《光明》赵晨曦

21、第 21 章 发病之前

　　第二天早晨，在大姐静冉的催促声中，建东顶着一双大黑眼袋，晃悠悠从里屋出来，屋前冷水洗了把脸，回大炕屋里坐在餐桌旁，挨着妈对付一口早饭。
　　其余人都吃完了早饭，孩子们在院子里嚷着要去喂猪，刚好今年小冉四叔家养了头猪，其余年份这帮小孩回家只见过几只羊，还没近距离接触过家养的猪。文特抱着自家老二，化身孩子头，带着这几个刚吃饱喝足不让人省心的，出门去四叔家里去了。
　　现在很多农村老家里都已经不养猪了。
　　看着四叔家院子里的猪圈和懒洋洋躺在里面的大肥猪，文特觉得无比熟悉的场景铺面而来。
　　文特老家现在也基本上都不养猪了，但是小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猪，春节集市上卖猪崽子的有好多家，买回猪崽子还得叫来村里的医生，给猪动个小手术，小时候不知道咋回事，长大了才知道这是把猪给阉了。
　　所以说从小到大吃的猪肉都是太监猪。
　　小时候的记忆里，妈每天得做的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按时喂猪，从大编织袋里掏出几大碗麦糠和棒子面倒进大桶里，烧上一壶开水，水烧开了浇上开水搅和搅和，再倒进去泔水搅和搅和，然后提起来倒进猪槽里，大肥猪早就闻见味道，哼哼的叫个不停，不会等到倒完，就迫不及待的把脑袋伸进猪槽里去，吭哧吭哧的吃起来。
　　文特印象里自己家养过的猪就都没吃饱过，因为给多少就吃多少，猪槽里永远都是干净的。
　　过年时家家户户绑着自己家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在村中央的屠宰处排队。
　　屠宰处是猪的风水宝地，架着一口大铁锅，一座石台，一座木头架子，杀了猪把猪倒着吊起来给大卸八块，完成猪生使命。
　　村里杀猪的把刀子磨的锃亮，几个大汉把猪在石台上给按住了，主刀的屠户利索的捅猪脖子，放猪血，刮猪毛，开膛破肚，洗肠子，剃猪蹄，烫猪头，吃猪脑…。
　　大人小孩围着观看唠嗑，村里的狗子也在杀猪台周边转悠，难得的开次荤。
　　看着大肥猪，文特不自觉的想起了过年杀猪的场景。
　　几个孩子估计一开始以为猪就是自己看的动画片里可爱调皮的形象，现在第一次看到哼哼唧唧，浑身脏兮兮，体型庞大臃肿的正真家养大肥猪，各个发出了几声惊呼，从神情里可以看出来一点失望，二分惊奇，三成惊吓。
　　文特心想，现在的孩子要是看到了自己刚才回想的杀猪那情形，估计更得吓坏了。
　　几个孩子看着是想看又有点不敢走上前看，在猪圈不远处磨蹭了一会，路上随手扒的青草一个也没敢往大肥猪嘴边送，倒是在文特怀里的老二探着身子往前凑，想看的清楚点。
　　这时四婶子从屋里出来，喊孩子们都过来进屋吃糖果吧，几个孩子扔下杂草，都欢呼着跑进屋子里去了。
　　文特眼中可爱亲切的大肥猪，看来对城里小孩子没啥太大吸引力。

　　家里餐桌上现在只有侯自书和小冉妈了。侯自书也快吃完了，不怎么吃了，打算收拾碗筷，小冉妈还在吃，吃得很香。
　　昨晚文特吃饭聊天时提了一下，说老家村里的油条比城里的好吃多了，这不，今天侯自书起了个大早，骑上电动三轮，去邻村的早集市上买了一大捆油条带了回来。
　　小冉看到了，觉得油条买的太多了，对爸是一顿批，埋怨爸现在花钱越来大手大脚了，这买的也太多了，根本吃不完。
　　当然对文特也没好啥脸色，告诉文特以后想吃啥就自己买去。
　　文特边吃边陪着笑脸，说一定一定，以后自己买。心说自己昨个就聊天啊，咋小冉爸就这么上心呢。
　　老丈人够意思！
　　大姐静冉开玩笑说以后文特你还敢不敢说喜欢吃啥啊。
　　文特脱口说出当地有名的肉焖子，说出来就缩了缩脖子，不过小冉却说自己也想吃，让文特待会开车跑一趟买回来。
　　侯自书说几个孩子都大了，吃的不会比小冉你们几个少，就得多买点。
　　果然几个娃的早餐战斗力可以，比想象中消灭的油条多出了好多，小冉最后嘴硬说还剩下好几根。

　　餐桌旁，建东沉默着，往嘴里塞了一会油条，就和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基本都是建东自言自语，小冉妈则是闷头吃饭，只是简短的嗯或啊的应付着。
　　小冉妈现在的头脑越发糊涂了，建东看着表情木然只是闷头吃饭的母亲，想起妈揍小时候自己兄妹几个的那个利索劲，忍不住眼睛又红了。
　　小冉妈好像察觉了什么似的，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建东，脑子清楚了一点，瞧见建东颓废伤心的样子，想起了建东的一些事情，自己又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哭了出来。
　　还吃着饭，嗓子里有东西，哭着就咳嗽了起来。
　　“你看你，孩子吃饭呢。”侯自书用手挡着小冉妈咳嗽，埋怨到，“这些饭菜还让不让孩子吃啊。”
　　“爸你少说俺妈，俺妈当时发病前，头晕了多少天了，少说快一个月了吧，当时俺们几个都上学呢，不太了解这事，可你就不能拉着你媳妇去医院看看这个头晕去？”小冉这时进来，听爸这样说，立马维护妈说到。
　　小冉每每想起当年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事情也就是小冉妈发病前，就有了很长时间的征兆，就是长时间的头晕嗜睡，每天都没精神，但是侯自书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当时大姐静冉和建东都在上大学，知道后强烈要求爸带着妈去医院一趟，侯自书却无动于衷，推说妈就是不愿去。
　　有一件事情，小冉总是挂在嘴边，印象特别深刻，自己和妈去赶集，走着走着，发觉妈在路边坐了下来，说有点头晕，太累了要歇会，小冉直到现在还埋怨自己那时不懂事，还一直催妈走快点，去晚了集市就散了。
　　侯自书不当回事，小冉妈的脑袋每天明显昏昏沉沉的，但小冉妈自己也没当回事，就是觉得自己多休息一会就好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说侯自书不带小冉妈去医院，算是有点冤枉侯自书了。
　　就这样迷糊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有一天早上，小冉妈在被窝里没能起来。
　　侯自书以为是在睡懒觉，确实小冉妈最近总嚷头晕瞌睡，可等了半天，还不见小冉妈起来烧火做饭，侯自书过去一瞧，叫了半天，这才发现小冉妈这是昏了过去。
　　等送到医院，就实在是耽误了太长时间了。
　　抢救治疗康复，等小冉妈清醒了过来，却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出院回家后，人也彻底变了个人。
　　不仅生理上变了，诸如面瘫，行动不便，半身不遂等，这时候小冉妈其实生活自理上没啥大问题，不过要命的是心理上受到的重创了，小冉妈变得沉默寡言，情绪极易激动嚎哭。
　　换作谁也接受不了，小冉妈一开始根本无法接受，时不时就大声嚎哭，哭自己不把身体健康当回事，哭老天爷瞎了眼，哭自己咋这么命苦。
　　哭得太厉害了有时候，停不下来了，侯自书没办法，就带着去看医生。
　　医生嘱咐，这个情绪不稳必须想办法调节控制，要不然发展成抑郁症什么的就麻烦了。
　　大姐静冉和建东那时上了大学，只要回家，就在医生的嘱咐下开导小冉妈，小冉高考在即，也是受了一点影响，高考发挥不佳，复读了一年。
　　那一阵子，三个孩子都化身成了心理咨询师，只要在家，就有事没事陪妈聊天，唠嗑，分享自己网上或者同学那里打听到的生病案例。
　　后来有次几个婶子过来唠嗑，不知道谁从哪里听说邻村的教堂有信这个基督教的一个老太太，每天坚持虔诚的去做礼拜，病情竟然大有好转。
　　小冉妈听了，立马就改变自己生病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样子，等几个老太太唠嗑唠得心满意足的离开之后，小冉妈风风火火的就骑上三轮车直奔邻村教堂了。
　　想要快点过去得骑车，小冉妈当时骑不了自行车，但还能骑三轮车，那地方也算熟悉，远远的就能看到教堂房顶的十字架。
　　说起这个教堂，在华北平原里稍微大点的农村十分常见，大都可以追溯到清末，那时来传教的白人传教士十分众多，凭着怜悯世人，吸收信众不分贵贱善恶的教条，在当时悲苦的农村一代又一代的传到了现在。
　　在教堂待了多半天，回家后，小冉妈精神大为改观。
　　自此就信了教，开始坚持做礼拜。

　　“别对着你妈说这个事，你们不知道，”侯自书拉着小冉出来，看了眼屋里，建东还在挨着妈一起吃饭，接着说到：“说过你们几次了，别对着你妈说发病前头晕的事，你们不知道，你妈受不了啊。”
　　“我是说你呢爸，你听不出来啊？”小冉也压低声音说到。
　　“怎么了小冉？和爸说啥呢？”大姐看到两人拉扯，走过来问到。
　　“说你妈发病前头晕的事。”侯自书小声到。
　　“不是我说你啊爸，每次想起这事我就气得慌，你说你当时那么大的一个人，都不知道拉我妈去医院看看，要不然俺妈现在能这个样子啊。”大姐语气和小冉是一样一样的。
　　“爸，你看，不是我说你吧，俺姐也是。”小冉还是怼爸。
　　“别说爸了，爸这些年守着妈不容易。”建东这时出来了，不用听就明白了这父女几个在说啥。
　　“哥，你吃饱了吗？”小冉问到。
　　“吃饱了，你们剩了那么多根油条，全进我肚子了。还有别说爸了，爸心里比咱们难受。”建东还是出言维护爸说到。
　　“难受啥啊，我可没看出来，当时俺妈出院了，没啥大问题，就是情绪不稳，后来不是也稳定了嘛，生活上也不需要人照顾啥，爸就不出门干活挣钱了，搞得家里借了那么多的债，攒钱还债那两年建东你是忘了还是咋的？”大姐对建东随意维护爸的话语表示不满。
　　“唉呀，你们知道个啥啊，我今天和你们就说清楚了。”侯自书听着几个孩子说话，也有点急了，“你妈和我还能不知道应该去医院吗？当时你们几个上大学的上大学，高考的高考，你妈就是心疼钱啊。我让你妈去医院，你妈她就是不去，说什么自己睡一觉就好了。后来我就找人劝你妈，你们几个婶子都来劝过，不信你们去问问。”
　　“唉，爸，我要是你，我当时就把俺妈捆起来，绑到车上，拉进医院做检查去。”小冉叹了一口气，恨恨说到。
　　其实，小冉他们也清楚，当时妈就是拖着不去医院，爸也不积极不主动，指望不上的。
　　只不过这时，就不知道是在抱怨爸，还是在埋怨妈。
　　“你们大姨父知道不，你大姨家有钱，城里买房住着，我就去那个小卖部给你大姨打电话，你大姨毕竟是你妈的大姐，你妈从小就听你大姨的话。这不，你大姨一听说你妈头晕了这么长时间，也知道你妈想的是啥，就让你大姨父开着车来到咱家，你大姨到屋里就给了你妈一千块钱，说这钱就是给自己妹子的，不用你妈还了，让你妈安心拿着钱去看病去。”
　　“俺妈最后还是没去？”大姐问到。
　　“你妈还是不想去，你大姨最后瞧出来了，就把你妈拽上车，开车去医院了。我当时得去浇地，那机井正好那天轮到咱家用了，我就没跟着去。”
　　村上的田地一般十几户合用一口机井，农忙时节一般轮流使用。小冉妈得病那年，赶上雨水少的年份了，地里旱，侯自书犹豫了半天，没有跟着去医院，选择了留在家浇地。
　　“浇地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啊？那医院就没检查出来？”小冉几个急了，听到这里，原来妈发病前去过医院啊。
　　“唉，”侯自书长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又抹了一把脸，接着说到：“你妈到了医院，你大姨突然有事得去忙去了，对你妈说去挂个号，好好检查一下，过半天等她忙完了再来接你妈，这不就剩你妈一人在医院排队嘛，你妈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是没去看医生，还骗你大姨说，去看医生了，医生说没事，回去多注意休息就行了，其实你妈根本就没去找医生，后来我还问你妈，你妈说自己第一次进大医院，找不到医生。”
　　“哎，爸，俺大姨这事你可从来都没和俺们说过啊。”大姐惊讶到，“俺大姨也没说过。”
　　“事都发生了，还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说你妈气不气人？当时都没和我说这一千块钱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妈回家就把钱存到信用社里了，给你们当学费存着了。你妈病了之后，为啥一开始天天都哭成那个样子，还不是后悔给闹的。”
　　“爸，你这些年还有啥事瞒着俺们？你非得让你孩子们因为这事说你这些年啊？”众人沉默了半天，小冉突然问了一句。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唉，怪咱家太穷了当时，也怨我没管你妈当时，当年我要是跟着去医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