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赵晨曦

19、第 19 章 建东和妈第

　　打孩子们记事起，记忆里的父亲侯自书就不吃肉，啥肉都不吃。
　　慢慢长大，家里生活改善了，小冉有时候也抱怨，在家做饭炒菜还都得准备两份，一份素的，一份荤的。
　　以前就很少有这个抱怨的机会，家里一天三顿不见个荤腥，想买肉也没钱啊。
　　孩子们长大了，问爸为啥不吃肉，侯自书就告诉小冉他们，自己是小时候饿坏了，家里不知道哪里弄到了一大堆肉，自己敞开了胡吃海吃，给吃过头了，从此看到肉就恶心反胃。
　　“什么呀，”五叔听小冉大姐他们这么一说，叹气接着说到，“你爸这是那天，看到那个孩子，唉，不能叫孩子了，那堆肉，你爸抱在怀里的那块肉！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打这以后你爸他就再也不能吃肉了好像。”
　　“唉，跟那个没关系，不说这个了，多少年了也习惯了，不吃肉你看我这身体多好，你们要是可以的话也少吃点。”侯自书摆了摆手。
　　“哎，爸，你咋也不和俺们说呀？”大姐静冉怪难受的说到。
　　“这不等你们大了再和你们说呢，你爸怕吓着你们。”五叔抽出一根烟来，不过看了看正聚精会神看动画片的几个娃，就又把烟塞了回去。

　　小冉妈还是挺要强的，过了不到两年又有了大姐静冉。
　　这次大姐出生挺顺利的，一家子的日子也在渐渐变好。
　　当时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开始严格推行，村里墙上大标语“只生一个好”随处可见。
　　但农村那时基本上都是多子多福的观念，让只生一个孩子就太难受了，也不现实。
　　小冉文特他们几个现在想了想，和自己同龄的农村出来的，都有一两个兄弟姐妹。
　　大多数家里是两个兄弟或者一对兄妹或者一对姐弟。
　　没错，家里怎么也得生两个，其中一个还得是儿子。
　　连生两个女儿咋办？接着生。
　　小冉有次聊天，说同村一家接连生了六个闺女，生第七个的时候，小冉说她的这个婶婶都哭得不行了，再生不下儿子自己都不知道咋办了。
　　每年交罚款都交不起了，村里虽说都是父老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执行政策也真是严格。
　　管不了你生太多孩子，怀了孩子还真不让人家生出来啊。
　　但是可以罚钱啊。
　　那一阵子基本上家家户户年年都挨罚。
　　村长每年带头第一个一分不少的上交罚款。
　　侯自书有次也说过家里每年攒那点钱都上交村大队罚款了。
　　还好，老天终于给这个婶婶送来了个儿子。
　　村里后来就动员大人们去结扎，有了儿子的必须去结扎。
　　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同龄人大多独生子女。

　　看着大闺女静冉一天天长大，小冉妈心心念还想再要个，最好能生一个儿子，自己头胎的儿子没能活下来，有几天总是深夜里和侯自书说自己能梦见自己的大儿子，说了几次，侯自书回过神来，就劝小冉妈别瞎想了，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哎，你别瞎想了，再生一个村里也不让啊，村里刚刚开了会，说谁多生孩子就罚谁。那谁，今年刚交了好几百块钱的罚款了。”
　　当时几百块钱可能是一家全年的收入了。
　　“罚这么多？哎，别睡，你还真想就要一个啊？”小冉妈不乐意了“我告诉你，是真的，好几天了，我做梦，真的梦见咱家儿子了，你别不信，别的梦过一会我都记不得了，就这个梦，我好几天做同样的梦，你说，这不是咱家儿子想回来还能是啥？”小冉妈轻拍着刚睡熟的大闺女，低声跟侯自书说到。
　　“村里管得严，等等吧，你不得歇歇啊，闺女这才刚断奶，再等闺女大点吧。”侯自书接着劝到。
　　“怕啥啊，生了娃还能咋的？我告诉你，你不想再要一个，我想要，你给我起来。”小冉妈被窝里猛地拧了侯自书一把。
　　“哎呀，疼，你小点劲，咱肯定还得要一个，等这计划生育的风头过去不行？”侯自书抱怨了一句，翻身不再打理小冉妈。
　　剩小冉妈一边独自生闷气。
　　第二天，侯自书自己不知道怎么的，不知不觉溜达到自家坟头。
　　愣了一会，对着一个小小的坟头嘀咕了一会，抹了抹眼泪，叹了半天气。
　　说来也奇怪，打这之后小冉妈就没再提做梦的事了。
　　侯自书也乐得清静。

　　话虽这样说，不着急再生娃，但是家里只有一个闺女，怎么着也都还想着再生一个的，可是两口子中间也试过要孩子，可是之后过了两三年，小冉妈就是没再怀上。
　　慢慢的，侯自书也有点着急了，小冉妈就说，还不是你把咱家儿子给吓跑了，咱家儿子懂事，不来给你添麻烦，省得你交罚款。
　　侯自书自己不信这个邪，不过转天又跑到自家坟头那里念叨了一会。
　　又过了一年，小冉出生了。
　　“爸，你看你你尽讲这些邪乎的。”大姐有点不乐意了，“你看几个孩子还在这呢。”
　　“艾，爸，俺哥呢？你还没说俺哥呢？”小冉这时问了一句。
　　“爸，你就直接告诉我吧。”建东这时也开口说到。
　　“你五叔估计都和你说了吧刚才，”侯自书接着说到，“一看又生了个闺女，我觉得没事，你妈她总是怪我，怪我把她儿子给吓跑了。”
　　“生男生女本来就是看男的，这是俺们上学学到的，爸你这可怪不着俺妈。”大姐这时给爸科普。
　　“我也没怪你妈啊。”侯自书也有点委屈，自己两个闺女现在开口就是说自己的不是。
　　小冉妈刚出月子，就迫不及待的出去溜达串门，年轻时小冉妈是爱说爱笑爱热闹的，记得那次是去的连生了六个闺女的邻家。
　　邻家从辈分上算是小冉的叔婶子，平日里小冉见面了喊一声三叔三婶子。
　　当时三婶子家第六个闺女刚断奶不久，这不，都想生个儿子，却都没有生下儿子，小冉妈和三婶子两个女人同病相怜的互相安慰了半天。
　　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小冉妈也待了一会挺长时间了，刚打算回家，院子里传来一阵摩托声。
　　当时有摩托算是有钱人的配置，比现在村里买汽车还稀罕，起码现在汽车每家每户咬咬牙还是能买得起的，买不了贵的，现在便宜的汽车也多了去了。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当时买了摩托就好比现在哪家购置了一辆豪华大房车。
　　小冉妈和三婶子听见声音出来，三叔和小冉的一个爷爷辈的长辈领着骑摩托的人到家的。
　　那个长辈现在早已去世，论辈分小冉得叫一声太爷爷，当时在村里是赤脚医生，也是村子里主要的话事人之一。
　　摩托车上有两个人，骑摩托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面生的很，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后面一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侯自书说是邻村镇子上一个“道上的”。
　　“你看看。”说着小伙和中年人从摩托上下来，小伙子胸前挂着一个包裹，打开给三叔和三婶子他们看。
　　包裹里就是建东，建东当时还不满周岁，在包裹里睡得很香。
　　“家里怎么有两个大人？”中年人发话了，指着小冉妈说到，“她是谁啊？”
　　“没事，就是俺邻居过来串门的，你要是不放心俺让人家赶紧走。”三婶子赶紧说到。
　　中年人和太爷商议，不让小冉妈这时候离开院子，得他们走了，小冉妈才能出去。
　　太爷和小冉妈说了对方的顾虑，小冉妈也想着看看。
　　小冉妈此时没有太多惊讶，村里其实早就传开了，三叔三婶子着急要儿子，为了要个儿子，想了一点歪路子。
　　小伙说这是他亲侄子，家里实在太穷，又不小心多生了好几个娃了，实在这个是养不起了，孩子爸妈又舍不得亲自送人，就让他抱走给找一户好人家，换点钱也好养活家里的几个孩子。
　　三叔这时说话了，说自己听说这个娃身体不太好，是人家不要了的。
　　“没有的事，你看这孩子，俺侄子长得多好，白嫩白嫩的，不到一岁，你看长的这个个头，有病能长这么高？哪有病啊，不信你们脱光了这孩子看看，俺侄子也可乖了…”小伙子十分娴熟的介绍了起来。
　　“小伙子，实话说了吧，俺们十里八乡的都清楚，我也会一点医，你让我好好看看。”这时一旁的太爷爷伸手要抱过来小建东。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看旁边这个老人慈眉善目，中年人也摆摆手示意没关系，最后将小建东抱给了老人。
　　太爷抱着孩子去屋里，小伙子紧紧跟着。
　　屋子里，太爷把小建东脱光，扒眼睛，撬嘴巴，听胸脯，摸身子，检查了半天，低头招呼三叔三婶子去里屋，过了一会，隐约传来中年人激烈的争辩声，好像是太爷检查出了点问题，现在价格谈不拢。
　　小伙子守着孩子，小冉妈在旁边，看着炕上被太爷折腾了一阵子却仍在熟睡的孩子，是越看越喜欢。
　　真像！
　　小冉妈有点恍惚，又想起自己儿子那个梦来，觉得这孩子长得真像自己梦里头那个。
　　“你说，他们要是不要这孩子了，你们打算拿这孩子咋办啊？”小冉妈对着小伙犹豫了半天，最后张口问到。
　　“再找找，”小伙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到，“孩子也大了，再大点就不好找人家了，送回老家日子就太苦了，那地方山里头，饿没病没的太多了。”
　　“小伙子，你要是信我，就让我回家把俺家男人的叫过来，他们要是不要这个孩子了，我和俺男人过来和你们商量商量。”小冉妈还不知道，她潜意识里已经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侯自书不同意也不行。
　　此时中年人从里屋出来，叼着烟满脸烦闷。
　　中年人招呼小伙子去院子里，小伙子跟中年人商量着什么，隐约能听见什么这么大了，再找不到就送回去，实在不行放医院门口啥的。
　　小伙子跟中年人说了小冉妈的意思，中年人回屋里，瞅了瞅小冉妈，看到小冉妈看孩子的神情，愣了一下，立马就同意了。
　　扭头跟小伙子嘀咕着说不管多少钱，要就给了，全当积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