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 余味余伤 番外——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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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余味余伤。
展鹿鸣有个特别讨厌的小舅，说是小舅，也就比他大半岁。
别人多数是被哥哥姐姐在家里欺负，出了门还能撑个腰，这个小舅可不一样，在家里抢展鹿鸣的零花钱，出了门还组织同学一起欺负展鹿鸣。
小学二年级，有一次，小舅他和同学拜把子，拜完把子领到展鹿鸣面前，让展鹿鸣一个一个的叫舅舅，不叫的话就要打他。小小年纪一个个嚣张的要命，把展鹿鸣堵在回家路上的小胡同里吓得只能抱头哭。
只听不远处，一个暴喝：“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却是放学经过这里，刚刚转学过来的自家租客的儿子——连志君。
小舅和他那几个刚拜把子的兄弟回过头，只见连志君扔掉书包，脱了外套，嗷嗷叫着就冲了过来。
展鹿鸣几乎看呆了，连志君打人没有套路，下手又黑，又抓又咬的，四打一竟然一时间没有吃亏。“展鹿鸣！你过来！你不还手以后还会被欺负！你过来！学着我怎么打！”连志君被人撂倒之前，还在鼓励展鹿鸣过来动手以恶制恶。
展鹿鸣不敢，就捂着脸，哭唧唧的从指缝里看着连志君被那四个人按在地上揍。
鼻青脸肿回家的两个人，展鹿鸣妈妈无微不至的关心他，“怎么回事啊？谁欺负你了？告诉妈妈，妈妈明天帮你去学校找老师说一说。”
连志君的妈妈却直接问，“赢了吗？”
连志君摇头，“他们四打一，我没打过。”
啪！连志君他妈拿着笤帚，在他屁股上就敲了一下，“打不赢今天没饭吃！你个窝囊废！和你爸一个德行，就知道窝里横！”
……
展鹿鸣清楚的看到连志君回过头，忍着眼泪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吓得赶紧跟着他妈妈进了屋。
展鹿鸣的家，是标准的严父慈母，父亲不在的时候，妈妈把他宠的厉害，看他这鼻青脸肿的，自己先哭了，“明天我去你姥爷家帮你打回来，钟嘉诚这个小崽子也配让你喊他舅舅！”
“算了吧，我姥爷又要打你，回来我爸看见你被打，又要去和我姥爷闹……”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展妈妈心疼的揉着自己儿子，晚饭又加了个菜，可是自己这个儿子吃什么都没有狼吞虎咽过，给他做什么好吃的都是两口三口就够了。就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不被欺负呢？
第二天，展鹿鸣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连志君，连志君哼了一声，不理他自己走了。
“那个……对不起。”展鹿鸣追上去，赶紧道歉。
“没关系。”连志君回答的淡淡的，如果不是妈妈经常在他耳边说，展鹿鸣家是房东，展鹿鸣爸爸有好几套房子，巴结着一点儿准没错巴拉巴拉的，他也不会想着帮展鹿鸣，谁知道自己白挨了一顿揍，这个讨厌的胆小鬼。
“那个……你疼吗？”展鹿鸣又小心翼翼的指着他的额头，那里肿了很大一个包，像是快要长犄角似的。
“你不是也经常被打吗？疼不疼自己不知道？”
展鹿鸣低头不敢说话，跟着他像个小尾巴。
从这天起，连志君就有了这么一个小尾巴，连志君知道，展鹿鸣应该是害怕被欺负，所以才总跟着自己。但展鹿鸣又一次被小舅带人堵住的时候，连志君还是又帮了他。
这次却没吃亏，因为连志君找到了一根棍子。
“回家你妈还会打你吗？”展鹿鸣拿出书包里带着香味儿的手帕纸，给他包了包被棍子倒刺扎破的手心。
连志君摇摇头，“不会，只要我打赢了，她会奖励我火腿肠什么的。”
“打赢了还有奖励？”
“对啊，我妈说她以后就指着依靠我了，我能打她才放心。”
展鹿鸣无法理解……
“以后上学下学我都和你一起，你就跟着我，放心吧！”
展鹿鸣觉得说这句话的连志君简直比超人还帅。
连志君回家后，小心翼翼的把裹在手心里的那张香香的手帕纸扯了下来，宁肯弄疼手上的伤口，也不舍得撕破这张纸。淡淡的香味，就像人畜无害的展鹿鸣一样，柔软。他找来自己最厚的一本字典，把这张纸对折两下，珍重的夹了进去，想着要永远留作纪念。
四年后，连志君妈妈改嫁，不再租展鹿鸣家的房子住了，带着他一起去了新的家，两人没办法形影不离的一起上学下学，却又在分别以后的几个月，一起上了同一个初中。
初中时展鹿鸣已经拿了很多少年美术比赛的大奖，连志君也缠着家里报了美术兴趣班。展鹿鸣还经常教他怎么画画，两个人因为能考同一所高中而暗暗兴奋。
高中也是有缘分，不止同班，还是同宿舍。
连志君睡上铺，不小心从床上滚下来摔了两次，展鹿鸣心疼的让出了自己的床铺。
连志君有点儿失望，他故意摔两次，想着展鹿鸣会和自己挤一起的。可是交换床铺也不错，盖着展鹿鸣的被子，枕着展鹿鸣的枕头，让他想起了字典里那张淡淡香味的手帕纸。纸上，二年级小孩子的血迹已经风干。白纸上一点酱色，就像他现在，非常想在展鹿鸣身上也留下同样的印记。
展鹿鸣家有车，周末总是展爸爸开车接他俩回家，回家后展妈妈总会留他吃午饭。
展鹿鸣家房子不再出租，正好临街的房子拆迁后，展鹿鸣家就成了临街，改建后的二层小楼，有门脸有小院有车库。连志君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家，有一辆展鹿鸣爸爸那样的车，收着租，不愁吃喝就圆满了。为什么这些东西是展鹿鸣的，却不是自己的？同样是爱喝酒爱打人，为什么自己亲爸就是个烂赌鬼，而展鹿鸣的爸爸却能置办一份家业呢？
这世间就是这么多的不公平，以至于自己分不清，对展鹿鸣的喜欢里夹杂了多少嫉妒的成分。
……
大学终究要分开了，连志君这样并不太喜欢画画又强迫学来的人，是没办法追上展鹿鸣这种从小泡在颜料罐里画大的，展鹿鸣考的学校很好，美术专业河北省联考第二名，文化课是全校前20名，两分之差没能进中央美院。是所有带过他的老师的遗憾。
连志君只考了个三本。
大学里的氛围简直让展鹿鸣如鱼得水。这里有他仰慕的教授，有听不完的公开课，有储备惊人的图书馆，还有一帮让他定为目标努力追逐的学哥学姐。
第一学期的国庆和寒假，展鹿鸣都没有回家，同班的几个和他一样从北方小城来的同学，用所有的假期，坐着绿皮火车，从杭州出发，开始遍游江南如画的美景。所到之处，几个风采卓然的青年，支起画架，举起相机，不止捕捉美丽，也描绘残缺。
而连志君却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在毗邻首都的学校里，他看到了以前只在杂志里看到的跑车，看到了彻夜狂欢的夜店，看到了很多同龄人人如何在放纵的自我。
他有了打扮得五花八门另类又狂傲的同学。班里四十多人，有一半儿人在疯狂的谈恋爱，还有剩下的一半儿在疯狂的找人谈恋爱。好像这场二十岁的青春里，不找个人一起放肆一下，都像白活了一场。
连志君没有谈恋爱的资本，也没有吃软饭的脸，但他终于有了一个追求者，一个同性追求者。
学校附近昏暗又拥挤的小旅馆里，他第一次尝试拥抱和亲吻一个人，他的这个追求者，长得白白净净，单眼皮有点儿像展鹿鸣。他全程闭着眼，捂着对方的嘴巴，以为自己不看，不听，就能把这个人想象成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最后，此人非彼人。那份思念，丝毫没有缓解。
展鹿鸣的朋友圈里，是江南好风光。他和同学朋友们，换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城市，有湖光山色，有车水马龙。镜头里有晚霞晚霞朝阳，画笔下有山川尘嚣。
连志君的身边，只是那个仅有一点儿相似的替代品，是不想深吻的陌生人。
展鹿鸣他怎么可以活的这么光鲜亮丽？他怎么什么都可以拥有？他怎么一点都没有问过我还好不好？
连志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恨意，展鹿鸣像一个背叛者一样。装上了翅膀，一飞冲天，自己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而展鹿鸣除了偶尔聊天问好，和他说话也越来越少，他清楚，他的展鹿鸣再难有做自己小尾巴的时候了，连志君的心里那种不甘的恨从一簇小火苗开始，缓缓燃烧起来。
直到那个替代品找到了更帅更有钱的下一个男朋友，连志君忍无可忍的爆发了。
他无法忍受一个自己完全不爱的替代品也会抛弃自己，他在周五放假，同学老师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院里，按住那个替代品，狠狠的揍了他一顿。
连志君妈妈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求了和解，把他从看守所里捞出来。学校给了他一个开除处分。
灰头土脸的回了家，闭门了两个多月，放暑假后又去采风很久的展鹿鸣终于拉着行李回了家。
“我回家了，你在家吗？出来玩儿吗？”
连志君看到展鹿鸣发来的这个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就是你，我才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啊！
咬着牙回复：“在，明天约吗？”
展鹿鸣：“好啊，去打球吗？”
又手指颤抖的回复：“和你一起，打什么都行。”
“那明天早一点儿吧，晚了太热，打了球，冒着汗，再请你再吃顿火锅。”
连志君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就明天吧！“好，明天我到你家门前，再给你打电话。”
……
之后，在偏僻的球场上，炎炎的夏日下，他把展鹿鸣按在怀里，发泄似的亲吻着，问展鹿鸣，“你可喜欢过我？”
展鹿鸣从不敢想连志君对自己也有这样的爱慕之情，激动的回应，我喜欢，我很早就喜欢，我不敢惊动你，甚至一直在想逃避你，是怕你不会喜欢胆小鬼一样的我。
然后，没有火锅了，只有钟点房里紧紧不分的彼此。
展鹿鸣哭着，抱着连志君，说自己像做梦，不对！做梦都没想过连志君会也喜欢自己，是老天不薄，是三生有幸……
——
一场爱情，如果真的可以像一本小说一样，在最浓烈，最迷人的时候画个句号，那我们的身边一定会少很多伤心人。
展鹿鸣不知道为什么，会一步一步用四年时间把生活过成这样。
他真的爱过，不管之后是被吃软饭，被家暴，被虐待，他坚持着自己的爱，卑微又可怜。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志君会这么恨自己，会喜欢彻夜的折磨自己，只想听自己惨叫，会说让自己痛的挖心一样的冷言冷语，会背叛许下的誓言，去相亲，去结婚。
刚开始为了给连志君所谓的安全感，他再也没有和同学一起出游过。后来变本加厉，他几乎和所有同学朋友断绝了联系。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像当初连志君给的保护一样，用心来保护敏感的连志君。照顾他，对他好，和他一辈子都这样相依相偎，别的不重要。
生活的拮据，让他放弃了保研，开始工作。爱人的不安，让他放弃了家庭，公然出柜。对爱的坚持，让他一忍再忍各种暴力。
最后，一个没了自我的展鹿鸣，挂在船尾，绝望的鼓了无数次勇气，最终也没能结束自己。
往事若能回味，展鹿鸣觉得这余味太苦，太痛。不知道面前说着海誓山盟的人，心里对自己又有多少恶意。不知道和自己夜夜相拥的情人，什么时候转身就成了别人的爱人。
世间让他生无可恋，却死又有惧，无数个在船尾徘徊的夜晚，他像一具行尸，觉得自己活着死了都没意义。
如果说遇到席暖卿之后的这段日子，他到底怎么想的。席暖卿应该就是自己跳海时，用尽了余下几十年的意外，才又一次遇到的人。
是个意外。不是惊喜。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 余味余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