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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修) 旧路上 ...

  •   惊鹤渡之后,秦吞舟没有再走官道。

      乌木车折入西边旧路,两旁野草长得快要齐腰,车轮压过去,草叶上的积水顺着车辙散开。

      乌衡走在最前,刀已经收回鞘中,一只手却始终压在刀柄附近,沿途经过岔路便先让人去前面看一眼。

      沉灯坞其余几人也少了说笑。

      秦梁燕跟在车旁,起初还有些烦这种安静,后来自己也没了说话的心思。

      到了入夜,一行人才在山脚下一处废驿停下。

      驿站荒废多年,半边屋檐已经塌了,院中全是落叶。门外还立着一根旧灯杆,上头只剩一圈破灯笼的竹骨,被风吹得来回打转。

      青鸟从秦梁燕肩头飞起来,落在灯杆上啄了两下,很快又飞回来。

      秦梁燕伸手接住它:“嫌破就别啄。”

      秦吞舟刚从车上下来,听见她同鸟说话,顺口道:“你对它挺有耐心,一路上也没见你同我们说几句话。”

      秦梁燕摸着青鸟的羽毛,没有接他的茬。

      乌衡带人把驿站前后查看一遍,确认没有旁人,才在院中生起火。几名弟子分出去守夜,其余人收拾出两间还能住人的屋子,又从后院翻出几捆干柴。

      秦梁燕坐在火边烤了一阵手,秦吞舟就在另一头擦刀。

      那柄刀她从小看到大,刀身比寻常刀宽一些,刃磨得很薄。秦吞舟擦刀时也没有什么讲究,一块旧布从刀背擦到刀尖,做得比许婆擦柜台还随意。

      秦梁燕盯了半天,终于问道:“你在青梅铺见了悟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秦吞舟手上的动作没停:“看出什么?”

      “你先问他的剑,又问他师父,后来还说什么‘听师命之前,也该听明白师父让他做什么’。”秦梁燕把手里的枯枝折成两截,丢进火里,“你平时没兴趣教一个陌生和尚怎么做人。”

      秦吞舟这才抬头:“我没认出他是谁,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他见我的时候,不像第一次见。”秦吞舟将刀翻过一面,继续擦拭,“还有年纪、出身,都赶得太巧。”

      秦梁燕原本只是想知道父亲为什么对了悟那样说话,听到这里,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些:“什么叫年纪和出身赶得巧?你想到谁了?”

      秦吞舟没有绕弯子:“宗家。”

      秦梁燕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从小时候听过的一堆江湖旧事里翻出一点印象。

      沉灯坞里老人多,喝了酒以后什么都敢讲。

      哪一年正道围山,哪家镖局半夜换了旗,哪位掌门年轻时去花楼忘了带银子,都能拿来下酒。宗家也夹在那些故事里,她只记得二十年前出过一场很大的事,后来江湖都说,是秦吞舟灭了宗家满门。

      她看向父亲:“宗家的事,真是你做的?”

      秦吞舟没有避开这个问题:“我带人进了宗家,也亲手杀了宗长明。”

      秦梁燕手里的枯枝停住。

      她一直知道父亲杀过很多人,这件事在沉灯坞从来不是秘密,可知道是一回事,听他这样坐在火边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秦吞舟接着道:“宗家当年扣了沉灯坞三十七条船,药、粮、人全压在水路上。等我们找到地方,船已经烧了,船上的人只活下来两个。那一夜我带人去宗家,本来就是去算这笔账,宗长明和当年经手此事的几个主事,也确实死在我手里。”

      秦梁燕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宗家其他人呢?江湖为什么都说,是你灭了他们满门?”

      秦吞舟将擦净的刀横在膝上:“因为那夜进去的不止沉灯坞。”

      “宗家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我们进门以后,外头也有人趁乱进去。后来起了火,谁先放的,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秦吞舟顿了顿,“等火灭下来,宗家已经没剩多少活人。江湖最后只记得,是我带刀先进的门。”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秦梁燕急急追问。

      秦吞舟听完,反问她:“解释给谁听?”

      秦梁燕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是,解释没用。

      秦吞舟把刀重新收回鞘中:“所以我从来没说宗家的事同我无关。人是我带去的,门也是我先踏进去的。那晚死了那么多人,我就算没一刀一刀亲手杀过去,也不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秦梁燕望着火堆,半晌都没有动。

      她从前总觉得事情并不复杂,谁做的事就找谁算,谁杀人谁偿命,谁救人谁受谢。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江湖恩怨根本不像账册,写不出一行一行明白的数。

      “宗家后来还有活着的人吗?”

      “有一个孩子。”

      秦梁燕指尖猛地收紧。

      秦吞舟看见了,仍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下去:“那孩子年纪很小,三四岁还是五岁,说法不一。宗家出事后,是祝观澜那边的人先找到的他,后面他去了哪里,我没有继续往下查。”

      “这些年有人说他被正道门派收养,也有人说送去了寺里。我今日见了那和尚,才重新想起这个人。”

      秦梁燕脑中先冒出来的,是了悟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年幼时家中遭难,被师父带回寺中。

      当时她只觉得他可怜,后来问起仇家,他也只说了四个字——江湖恩怨。

      她忽然觉得手边的火有些太旺,烤得人不舒服,“你怀疑了悟就是宗家那个孩子?”

      秦吞舟摇头:“只有年纪和去向能对上,算不上证据。”

      秦梁燕想起竹林里的剑法、他手上的茧、从不肯细说的旧事,这些小事被“宗家”两个字一串,突然让人心里发凉。

      秦梁燕站起来:“爹,我要回空觉山。”

      乌衡正在旁边添柴,手里的木头差点没扔进火里:“少主,现在回去?”

      “我问几句话就回来。”秦梁燕已经往拴马的地方走,“问完我就走,不耽误明日赶路。”

      秦吞舟倒没有叫人拦她,只在身后问了一句:“你准备怎么问?”

      秦梁燕脚步没停:“问他是不是宗家的人,再问惊鹤渡的消息是不是从他那里出去的。”

      “他要是都承认呢?”

      这句话让她停了下来,院里只有干柴燃烧的声音。

      秦梁燕背对着父亲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后面怎么办。

      若了悟承认自己是宗家的人,她能怪他吗?

      他若真的拿她说过的话去布了局,她该做什么?

      拔枪?

      她想象不出来。

      秦梁燕慢慢转回来:“我至少要知道他说什么。”

      “当然该知道。”秦吞舟道,“只是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他看一眼就知道你已经听说了宗家。”

      她重新坐回火边,抱着膝盖闷了一阵,才道:“所以你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让你装。”秦吞舟把刀放到身旁,“照微寺既收了武林大会的帖子,他们的人迟早会去。到时候见了他,把你想问的都问清楚。”

      秦梁燕侧过脸:“你不怕他真是宗家的人,到时候来找你报仇?”

      “他要报仇,就让他来。”秦吞舟语气平常,“这是我和宗家的事,不需要你替我拦着。”

      这句话反而让秦梁燕更不舒服,她低头拨弄腰间的旧铃,好一会儿才道:“可他待我……”

      过了一阵,秦吞舟才道:“如果他真是宗家的人,恨我很正常。可他待你是真是假,是另一回事。你自己去问,自己去看。”

      后半夜,秦梁燕仍旧睡不着。

      乌衡换完一轮守夜,见她还坐在廊下,便拿了水囊过来。

      秦梁燕接过以后没喝,只在手里转着,问道:“乌叔,你以前知道宗家的事吗?”

      “知道一些。”

      “那祝观澜为什么会带走宗家那个孩子?他和宗家很熟?”

      乌衡听她问到这里,往秦吞舟住的那间屋看了一眼。屋里没有动静,他斟酌片刻,才道:“祝观澜同宗家有没有私交,属下不清楚。不过那时候停云山和沉灯坞,还没到现在这一步。”

      秦梁燕有些意外:“你是说,我爹以前和祝观澜认识?”

      “何止认识。”乌衡道,“早些年水路匪患重,坞主还没接沉灯坞,祝观澜也不是盟主,两个人一起清过寨子,也一起保护过商船。”

      秦梁燕越听越觉得不对:“他们还能一起做事?”

      乌衡看了她一眼:“少主觉得坞主生下来就同正道打架?”

      秦梁燕认真想了想,还真是一直这么觉得。

      乌衡难得有些想笑,又忍住了:“那时两边虽然也互相看不惯,还不至于见面就拔刀。有一回清水寨围了三日,粮都快断了,祝观澜还同坞主一起喝酒。”

      “后来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宗家的事之后,祝观澜带走了宗家幸存的人,也是在后来的正道会上,他先提了围剿沉灯坞。”

      秦梁燕拧紧水囊的木塞,低声问:“我爹恨他吗?”

      乌衡想了半天,最后道:“坞主很少说恨谁,他记得比较清楚的,一般都是账。”

      秦梁燕听完,明白为什么秦吞舟今日提起祝观澜时,总是一副连名字都懒得多叫的样子。

      她是秦吞舟的女儿,沉灯坞少主。

      这些身份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别人怕她,她还嫌别人胆小。可到了这一晚,她第一次想知道,了悟听见“秦梁燕”这三个字时,究竟想到了什么。

      乌衡见她一直没说话,也不好继续杵在旁边,刚要起身,秦梁燕又问:“乌叔,你觉得他在骗我吗?”

      这回乌衡是真的为难。

      刑堂让他找供词里的漏洞,他能一条一条说到天亮;让他判断一个和尚到底喜不喜欢少主,就已经不是他擅长的事。

      他最后只道:“属下今日看他,不觉得全是假的。”

      “可真心同目的,也不一定只能有一个。”乌衡补了一句,“人有时候一边想做一件事,也能一边舍不得另一个人。”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已经超出了刑堂副使该管的范围,拿回水囊就走了。

      秦梁燕在廊下坐了很久,她以前很少想这么复杂的事。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要救就救,要打就打。

      可乌衡说,一个人也许真心待她,同时又在做一件会伤她的事。

      她偏偏没办法立刻说这不可能。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从破瓦间落进院里,一滴接着一滴。

      秦梁燕靠着廊柱,听了一阵,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雨已经停了。

      秦吞舟站在废驿外看山势,乌衡正在整马,其余人也开始收拾东西。

      秦梁燕坐了一夜,腿有些麻,起来走了几步才缓过来。

      她走到父亲身边:“武林大会上,我要自己问了悟。”

      秦吞舟没有意外:“你自己的事,本来就该自己问。”

      “还有一件。”秦梁燕把话说得很认真,“没问清楚以前,你不能因为宗家的事动他。”

      秦吞舟这才转过脸,秦梁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步:“就算他真姓宗,那也是你和宗家的旧账。我得先把我和他的事问明白。”

      父女两个站在旧路边,对视了一会儿。

      秦吞舟最后点头:“只要他不先拔剑,我就不动他。”

      秦梁燕肩膀松下来一些,转身准备去牵马。

      秦吞舟却在身后补了一句:“他要是真先朝你拔剑,我可不会等你们把话说完。”

      秦梁燕手指顿了顿,低头把马缰从木桩上解下来,“到时候再说。”

      她翻身上马,腰间旧铃随着动作闷闷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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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3.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代言情《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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