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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修) 秦吞舟 ...
秦梁燕第二日没能回沉灯坞。
天刚亮,乌衡从外头回来,斗笠边沿还挂着露水。
秦梁燕已经收好包袱,正低头系腰带,见他进门,顺手将桌上的干粮推过去:“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马厩找你了。”
乌衡把斗笠放下,没去拿干粮:“少主不必回坞里了。坞主今早已经动身,午前到青梅铺,接上少主一道赴会。”
秦梁燕系到一半的腰带松了。
昨日还催着她回去,害她一早起来收拾,今日又亲自跑来。她将包袱搁回桌上,忍不住道:“不是说好明日才动身?他改主意以前,就不能先派个人告诉我?”
“报信的人今早才到,属下也是刚知道。”乌衡解下腰间水囊,递给许婆添水,“坞主让少主在铺里等着,今日不要再上山。”
秦梁燕本来还想同他争两句,听见最后一句,知道没什么可争了。秦吞舟连她准备往哪里去都猜到了,提前赶来,大约就是省得乌衡到了晌午还要进山找人。
她昨夜已经向了悟告过别,今早醒来,又觉得还能再见一面。也不用进寺,只在后墙外吹声口哨,他听见就出来,听不见,她把糖留下再走。
如今连这点工夫都没了。
许婆收过水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糖包:“东西留给我就是,少主放心吧。”
她特意绕过乌衡,凑到柜台前来交代,“告诉他我跟我爹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
巳时将尽,路口传来马蹄声。
一个赶柴车的山客正停在铺前喝水,见两名佩刀的骑士过来,忙放下碗,牵着骡子往路旁让。
后头跟着一辆乌木车,车门嵌着沉灯坞的铜灯纹,车轮碾过积水,停在青梅铺门外。
乌衡迎上前放好车踏,秦梁燕也走到门口,刚要开口,车帘已经掀了起来。
秦吞舟穿着玄色衣裳,衣襟暗绣水纹,腰间的刀还是秦梁燕从小见惯的那一柄。他下车时弯腰避过车门,直起身,先朝铺里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桌上收好的包袱上。
“总算还知道收拾东西,我还当要上山替你收。”
秦梁燕跟在他身后进铺:“昨夜就收好了,是你自己改了主意。好端端的提前一日,也不怕我们已经走了,正好在路上错过去。”
“所以先遣了人来拦你。”秦吞舟将刀解下来,搁在桌边,“你要是舍得天不亮就走,我还真未必拦得住。”
许婆取来干净茶盏,给他倒了茶,又朝乌衡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安排随行的人歇脚。
铺子本就不大,父女两个加一张桌子,已经快把门堵住了。
秦吞舟坐下喝茶,秦梁燕在对面坐了半张凳子,一只脚还踩着包袱带。她方才等得不耐烦,走进走出弄松了腰带,此时重新系紧,旧铃铛碰到桌角,闷闷响了一声。
秦吞舟端茶的手停在桌边:“原来那只铃呢?上个月还听你嫌这只不响,怎么又换回来了?”
“原来那只送人了。”秦梁燕把铃铛往腰侧拨开,“这只又没坏。”
“我没问你坏没坏。”秦吞舟放下茶盏,“听说你这几日认得了照微寺一个和尚,铃铛也是送他的?”
秦梁燕捏着腰带末端,心里先把几个可能传话的人过了一遍。乌衡才来一天,许婆未必肯说,多半还是前几日那个眉骨带疤的。
秦吞舟见她不答,接着道:“不用猜是谁说的,你天天往山上跑,寺里寺外都知道,难道还指望只有我不知道?”
“他叫了悟。”秦梁燕索性把腰带放下,“人家又没向我要,是我自己送的。你怎么连我送个铃铛也要管?”
“送铃铛不归我管,送到照微寺就得问一问了。”秦吞舟端详着女儿,“燕燕,你才认识他几日,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出家?”
秦梁燕听他叫出这个乳名,原本到了嘴边的顶撞收了回去。
秦吞舟平日极少这样叫她,上一次还是她练枪摔断了腿,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在床边守着,哄她喝完一碗苦药。第二日她精神好些,嫌躺着闷,他又把枪拿走,说再敢下地,就叫人把另一条腿也捆上。
她坐正了些:“他小时候家中遭难,被方丈带回寺里。我见过他帮人,也见过他待人,他从来没因为我是沉灯坞的人,就先认定我不好。爹,你没见过他,也不能只听见照微寺三个字,就说他不可信。”
秦吞舟听完,没急着接话,将杯中剩下的茶饮尽,茶盏推回桌中央。
“我杀过的人不少,活着惦记我的人更多。他们进不了沉灯坞,未必不会来找你。有人待你好,你可以高兴,但他问了什么、想知道什么、为什么靠近你,你也得留心。”
秦梁燕手指在膝上蜷住,昨日竹林里的话她还记得清楚。了悟问起行程以后,反而劝她不该随便告诉旁人。父亲连人都没见到,已经把他当成来探消息的。
“他没向我要过什么。”她道,“我给的东西,他还常常不肯收。昨日嫌糖太甜,前日嫌我上山不走门,我要真找个人哄着自己,何必找他?”
秦吞舟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自己也知道,他不肯收,你还非要送。”
秦梁燕被这句话说得脸上发热,伸手去拿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你今日究竟是来接我,还是特意来审我的?乌叔在铺里坐了一天,话都没你这么多。”
秦吞舟往椅背上靠了靠,总算不再追问。
许婆将一碟热饼端上来,他拿了一块,掰开尝了尝,又把碟子往女儿面前推近些。
秦梁燕早上只吃了两颗糖,肚子正饿,也没同他客气。
她吃到一半,门外的乌衡朝山路那头望去,一名年轻僧人从坡上下来,走近以后,看见铺前的马车,脚步缓了下来。
秦梁燕先认出了他,饼还没放稳,人已经到了门边:“了悟,你怎么这个时候下来了?我还担心等我们走了,你再来找,许婆又要替我跑一趟。”
了悟站在阶前,听见她的声音,目光才从车门上的铜灯移开,“昨日听你说明早要走,早课一散就过来了。路上没有遇见,还以为已经来迟。”
“本来是要走的,我爹临时改了行程,提前一日到这里接我。”秦梁燕侧身让出门口,语气里还带着方才抱怨父亲的余意,“也好,省得我先回去,明日再跟着他出来。”
秦吞舟已经放下手中的饼。
了悟顺着她让开的地方望进去,那人就坐在窄小的木桌后,袖口挽起少许,右手边搁着刀。
了悟记了许多年的名字,此刻有了这样一张脸。
他在山上想过很多次,真正见到秦吞舟时该怎么做,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带着秦梁燕送的糖,站在他面前行礼。
“贫僧了悟,见过秦坞主。”
秦吞舟没有起身,目光从他的脸落到合起的双掌上:“原来就是你。这几日小女给寺里添了不少麻烦,听说后殿也闯进去了,方丈没找你问话?”
“师父问过,秦姑娘只是来找贫僧,并未损坏殿中东西。”了悟放下手,“今日听她说要离开,贫僧来送一程。”
秦吞舟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你们方丈肯让你出来,倒省了她再爬一回墙。小师父练过剑?右手虎口那层茧,拿扫帚磨不出来。”
秦梁燕端茶的手僵在半路。
了悟接过她递来的茶,掌心贴着杯壁:“幼时学过,入寺以后也没有全放下,平日跟随师兄们习武护寺。”
秦吞舟抬起头:“你师父倒很舍得教。照微寺收留的孩子不少,个个练到你这样的本事,寻常人可不敢去拆山门。”
“爹,他才进门,你就问个没完。”秦梁燕将另一只凳子拖到两人中间,坐了下来,“你小时候不也让我练枪?总不能我练是有出息,他练就不成。”
“我又没说不成。”秦吞舟的视线转到她身上,“从前别人问你功夫,你恨不得当场比一回。今日问到他,怎么连一句都问不得?”
秦梁燕耳根发热,仍坐着不肯让开:“他是来送我的,你有话等吃完饭再说。”
了悟握住杯子的手渐渐发紧,热茶烫着掌心,他取出带来的纸包,递到她手边:“昨日那包糖还剩两颗,秦姑娘挑的时候,自己尝过没有?”
秦梁燕的注意力果然转了过来。她打开纸包,见里面当真只剩两颗,问道:“酸得吃不下?许婆说这是铺里最酸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吃了几颗,牙都酸了,秦姑娘不妨也尝尝。”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才咬开就皱了鼻子,连忙去端茶,喝了一口又嫌茶涩,伸手够桌上的饼。
秦吞舟把饼碟递过去,等她咽下那阵酸味,才道:“自己一颗不尝,就拿去送人,你待客的规矩还真是全凭心意。”
“我又没逼他一口气吃完。”秦梁燕把剩下那颗包好,推回了悟面前,推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算了,这颗也归我。许婆那里还有一包,我原本给你留着的,这回先别拿了。”
了悟见她酸得连说话都慢了,紧绷的嘴角终于牵起些,他伸手接过纸包:“留给我吧。一次吃半颗,也不是吃不得。”
秦吞舟在旁边看着,直到他们把一颗糖推来推去分派妥当,才开口问:“小师父可随方丈去武林大会?照微寺既收了帖子,想必也要出几个人。”
了悟将纸包叠好,收回袖中:“师父还未定下同行弟子。到时命贫僧去,贫僧自当随行。”
“到了大会,你师父说的话,未必还同寺里一样。”秦吞舟重新拿起桌边的刀,扣回腰间,“听师命之前,也该听明白他要你做什么。”
秦梁燕刚要说话,秦吞舟已经叫乌衡把她的包袱搬上车,又吩咐人备马。
门外歇脚的弟子各自起身,方才还挤在檐下喝茶,转眼就忙着检查鞍带、收拾水囊。
秦梁燕被催着起身,到了门槛边,又折回来对了悟道:“我这一走,大约要过些日子才回来。你下山照旧来青梅铺,许婆认得你,不必在门外站着。糖不爱吃就换别的,她这里又不只卖糖。”
了悟随着她走到门外:“秦姑娘安心去吧,山下离寺里不远,我知道路。昨日你送的灯也点过了,罩子有一处没糊牢,我拿纸补了,夜里吹风也不碍事。”
秦梁燕本来还惦记着这件事,手指在马鞍上多摸了两下:“我买的时候就说灯柄有些歪,许婆还说不妨事,谁知道连罩子也没糊好。你先用着,等我回来再给你瞧瞧。”
乌衡已经牵着马等在旁边,她再磨蹭下去,秦吞舟多半又要从车里开口。秦梁燕接过缰绳,踩镫上马,坐稳以后才俯身朝了悟道:“大会上真遇见了,就来找我。我爹说话就这样,你别记在心上,他问完也就算了。”
了悟抬头望着她,日光落在她鬓边,旧铃随着马步响起来。
“路上小心,秦姑娘。”
她朝他挥了挥手,策马跟上前头的车。
车轮沿着来路辙印往前走,乌衡带着两名弟子跟在后头。秦梁燕走到转弯处,又勒马朝铺子这边望来,见了悟还站在原处,举起手中的马鞭向他示意,这才绕过路旁的树,不见踪影了。
许婆收拾完桌上的杯碟,从柜中取出早晨那包酸糖,走到门口递给了悟,“这是少主今早留下的,临走又说不让拿,我也不知该听她哪一句。小师父自己挑,不爱吃就换,别真把牙酸坏了。”
了悟接到手中,红绳鲜亮,打结时大约用足了劲,纸包勒出了四道印。
他捏着结头,几次都没能将绳子解开。
许婆转身去归置门外的矮凳,搬到一半,她才接着道:“少主心里有多少,就往外给多少,自己觉得好的,总要塞到旁人手里。小师父不喜欢的,尽管同她说清楚,她嘴上吵几句,回头还是会记着。”
了悟将纸包收入袖中,俯身帮她把另一张凳子搬进铺里,方才秦梁燕就坐在上头,凳脚还压着一截没捡干净的糖纸。他捡起来放进簸箕,向许婆告辞,沿山道往回走。
日头已经过了树梢,石阶上的水迹干了大半。
了悟走得不快,袖中装着秦梁燕留下的糖,另一只手握着那枚红绳铃铛,铃心压在指间,没有声响。
昨日回禀的行程已经不准了。
秦吞舟提前一日动身,此时离开青梅铺,按脚程算,方丈的人若还照原先的时辰去惊鹤渡等,未必来得及。
走到寺门前,守门的小沙弥问他要不要去饭堂,今日特意留了饭,他却径直绕过前殿,去了方丈房外。
门里传来一声“进来”,了悟推门而入,合掌行礼,开口报了刚得来的消息。
“秦吞舟提前了一日,今日午前到了青梅铺,已经接上秦梁燕离开。昨日报的时辰,须得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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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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