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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修) 红绳铃 ...

  •   秦梁燕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昨夜了悟吃完糖燕剩下的竹签还插在窗边花盆里,青鸟蹲在窗棂上,低头啄一张青梅糖纸,啄了两下大概嫌甜,甩头丢到一边。

      前铺很快传来许婆的声音:“少主,坞里来人了。”

      秦梁燕刚洗完脸,听见这句话就有些不高兴。沉灯坞的人这些日子来得太勤,隔三差五便要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仿佛再放她在空觉山脚下住几日,她真能被照微寺的钟声拐去削发。

      她拿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推门去了前铺,进门便看见木桌旁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人三十来岁,肩背宽阔,腰间别着一柄窄刀,刀鞘通体漆黑,连个多余的铜扣都没有。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坐在青梅铺这样窄小的地方,总显得桌椅都比平时矮了一截。

      秦梁燕一看见他,就知道这回不是普通传话。

      “乌叔。”

      乌衡起身行礼:“少主。”

      他是沉灯坞刑堂副使,跟了秦吞舟许多年。秦梁燕小时候闯祸,左护法多半负责把她从墙头树上哄下来,乌衡则负责去后头赔门、赔窗、赔药钱,所以她从小见到乌衡,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秦梁燕在他对面坐下,开口便问:“我爹让你来抓我?”

      乌衡道:“坞主原话,是请少主回去。”

      秦梁燕听完哼了一声:“这个‘请’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没比‘抓’客气多少。”

      她摸了颗青梅糖咬开,酸得眉头都皱了一下,才继续问:“武林大会不是还有些日子,他这时候急着催我做什么?”

      “帖子已经送到沉灯坞了。这回十二门、三庄、六派都会去,停云山祝观澜也在其中。”

      柜台后的算盘声慢了一拍。

      祝观澜这个名字,秦梁燕从小就听过。

      正道中人提起他,总要称一句祝盟主、祝君子,沉灯坞这边却很少有人好好叫他的名字。

      秦梁燕小时候还问过秦吞舟,为什么正道人士说话总爱叹完气再杀人。秦吞舟那时正在擦刀,头也没抬,只说他们杀人以前叹口气,会显得自己很有苦衷。

      乌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信封没有题字,封口压着沉灯坞的黑蜡印。

      秦梁燕拆开以后,只看见一行话:“玩够便归。逾期不归,我亲去接。”

      下面连落款都懒得写。

      秦梁燕把信折回去,忍不住道:“他就不能多写几个字?我小时候写认错书都比他认真,至少还知道在最后添一句‘下次不敢了’。”

      乌衡道:“坞主还交代了一句话,照微寺不宜久留,让少主这两日就回。”

      这几日同样的话听得太多,秦梁燕已经有些烦了:“你们怎么都觉得照微寺有问题?那里除了规矩多一点,饭淡一点,和尚胆子小一点,也没什么稀奇的。”

      乌衡抬眼看她:“少主觉得没什么,不代表那里真就没什么。照微寺这些年很少同外头来往,让少主在山下住了这么久,本就值得留意。”

      “又来了。”秦梁燕把信塞进袖中,“一句简单的话非要绕三层,生怕别人听懂得太快。”

      乌衡没理她这句,只问她什么时候动身。

      秦梁燕想了想,道:“我今日再上山一趟,同了悟说一声,明早就回。这几日天天往人家寺里跑,走的时候反倒不打招呼,不太礼貌。”

      乌衡听见“了悟”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就是前几日那个和尚?少主这几日上山,都是去找他?”

      秦梁燕原本想说当然,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事不能说得太绝对。

      “也不全是找他。”秦梁燕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太可信,又补了一句,“反正没你想得那么熟。”

      许婆在柜台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下,什么也没说。

      乌衡道:“少主如果要去,属下陪着你一道上山。”

      “不用。”秦梁燕立刻拒绝,“我只是去说句话,又不是去砸山门。”

      乌衡听到这里就知道没必要再争下去,沉灯坞的人都清楚,秦梁燕兴致上来的时候,劝她不如等她自己撞完南墙。

      今日天气很好,一连几日的雨把山洗得干净,树叶湿绿,石阶也发亮。秦梁燕上山时比平日慢了些,大概因为知道明日要走,连山脚那块写满规矩的木牌都没那么碍眼了。

      她照旧从后墙翻进去,老柳树下没人,藏经阁后院也空着,绕过半个寺院,才在后山竹林里找到人。

      了悟今日没拿扫帚,也没抱经书。他换了一双轻便布鞋,袖口束到腕上,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枝。

      秦梁燕到的时候,他正背对着竹林入口出招,竹枝在他手里并不柔软,起落很快,每一式都收得干净。

      秦梁燕站在外头看了几招,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从小在沉灯坞长大,见过的功夫太多,强身健体的招式和拿来杀人的招式,她一眼便能分出来。了悟这套剑法没有多余的花架子,出手的位置也太准,显然不是寺里随便练来活动筋骨的东西。

      了悟收住竹枝,没有回头:“秦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出声?”

      秦梁燕从竹后走出来:“你早知道我到了?”

      “你的鸟叫了一声。”

      她抬头一看,青鸟正停在竹梢上,半点没有出卖主人的自觉。

      秦梁燕也懒得同它计较,只朝他手里的竹枝扬了扬下巴:“这可不像之前说的那点强身功夫。我那日还真信了,以为你们和尚最多练些拳脚,省得挑水挑不动。”

      了悟把竹枝放到一旁:“照微寺也有人习剑,只是平日很少在前院练。”

      “那你早说不就好了。”秦梁燕不但没生气,反而来了兴致,“我还以为你天天除了扫地就是抄经,你这剑法不错,比山下好些正道人士强多了。”

      了悟问她:“秦姑娘见过很多正道人士出剑?”

      “多着呢。”秦梁燕道,“他们动手以前都很忙,先报门派,再报名号,还要讲一遍为什么今日非杀你不可。等他们说完,我半块饼都吃完了。”

      了悟听完,眉眼间多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秦梁燕见他心情似乎不错,顺势问道:“那你以后真拿剑同人打架,也要先说一遍替天行道?我先告诉你,这句话听着很烦。”

      了悟道:“我不会说。”

      “那就好。”秦梁燕满意地点头,“要打架就打架,要杀人就杀人,非得把天也扯进来做什么。天又不认识他们,也没托他们替自己办事。”

      她今日来得本来也不是为了查他的剑法,说完这几句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昨日那只糖燕你嫌甜,我今天换了一种,铺子里最酸的都让我挑来了。”

      了悟接到手里,低头拆了半天,系绳却纹丝不动。秦梁燕在旁边看得着急,直接把布包拿回来:“你怎么连这个都拆不开?”

      了悟道:“是秦姑娘系得太死,我已经找不到绳头了。”

      “我怕路上掉出来,当然得系紧一点。”她低着头扯那个死结,发梢落下来,擦过了悟的手背。

      了悟手指动了一下,秦梁燕全没留意,好不容易把布包拆开,立刻挑出一颗递给他。

      “这回肯定不甜,你尝尝。”

      了悟见她一脸等着验货的神情,只好放进口中,酸味在舌尖散开时,眉心也跟着压了一点。

      秦梁燕一看就乐了:“我就知道这回够酸,买过的人都说这种糖吃一颗能酸半天,你不爱甜,正好适合你。”

      了悟把那口酸味慢慢咽下去,道:“嗯,多谢秦姑娘。”

      秦梁燕走到旁边石头上坐下,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竹叶,“不过这包糖你得省着点吃,我明日要回沉灯坞了,后面几日未必能给你送新的。”

      了悟抬起头:“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武林大会不是还要过几日才开始么?”

      “我爹催了好几回,再不回去,他真要亲自来抓人。”秦梁燕说起这事,多少有些不情愿,“帖子已经送到了,祝观澜这回也会去,我爹大概不想继续躲清静。”

      了悟问道:“秦坞主平日不参加这些大会?”

      “他嫌烦。”秦梁燕道,“一群人坐在一起,茶喝三壶,话说五遍,最后还是得拔刀,他觉得不如一开始就拔。不过这回祝观澜也去,他大概会亲自露面。”

      了悟握着手里的布包,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动身?若明日就回沉灯坞,路上怕也要耽搁些时候。”

      秦梁燕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顺着便说了下去:“我明日回去,后日再从坞里出来。我爹会先到青梅铺接我,然后从惊鹤渡走。人应该不会带太多,乌叔和左护法多半都在,还有几个堂里的老人。”

      她说完,见了悟没有接话,便问:“怎么了?你怎么忽然这副神情?”

      了悟握着布包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这些行程,秦姑娘不该这样随便告诉旁人。江湖上盯着沉灯坞的人不少,如果被有心人听见,不是什么好事。”

      秦梁燕听得莫名其妙:“可你又不是旁人。再说了,我说给你听,你还能拿这些话去害我不成?”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一时安静无声。

      秦梁燕自己也听出这句话有些不一样,可她向来不爱在这种地方退步,反而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你不会,对吧?”

      了悟没有回答,秦梁燕却已经替他下了结论:“我就知道你不会。你这个人连多拿一颗糖都要想半天,让你去害人,估计比让你吃烧鸡还难。”

      了悟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方丈让他打听的事情,他甚至一句都没有刻意追问,秦梁燕已经自己说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他应该庆幸事情比预想得顺利,可她越是不设防,他越觉得手里这包糖拿得发沉。

      秦梁燕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我也不会走太久,武林大会要是无聊,我待两日就回来。反正那些正道人士说来说去都差不多,我听久了头疼。”

      了悟问她:“秦坞主会答应让你半路回来?”

      “当然不会,所以不能让他知道。”秦梁燕说得很坦然,“等他忙着同祝观澜他们说话,我找个机会溜就是了。”

      了悟听完,过了一会儿才问:“秦姑娘既然嫌照微寺规矩多,山上也没什么好玩的,为什么还一定要回来?”

      这话倒把她问住了。

      她原本觉得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想,照微寺还是那么多规矩,方丈不喜欢她,寺里的饭照旧清淡难吃,小沙弥见她还是双腿打颤,可她就是打算回来。

      秦梁燕抬起头看了悟,看了一会儿,她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你还在这里。”

      了悟的神色有了一点变化。

      “我还没把你救出去,总不能做到一半就不管了。你现在虽然会下山了,可离真正出去还差得远。”

      了悟道:“秦姑娘真的不用救我,我在照微寺过得并不差。”

      “那是你自己觉得。”秦梁燕从石头上站起来,“我做事很少半途而废,既然一开始说要救你,就总得把这件事弄明白。”

      了悟看着她:“如果我一直不想走呢?秦姑娘难道还要一直往山上跑?”

      “那我就隔些日子来问一次。”秦梁燕回得很自然,“你总有一天要么想走,要么能说清楚为什么真不想走。到时候我听明白了,再决定还救不救。反正我天天也不是很忙。”

      天色已经不早,秦梁燕也该下山了。

      她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指了指地上的竹枝:“你会剑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你之前既然没提,大概有自己的原因,我也不会多问。”

      了悟没有料到她会特意回来交代这个,问道:“秦姑娘不想知道缘由吗?”

      “我当然想知道啊。”秦梁燕回答得很坦然,“等哪天你自己想告诉我,再说就是了。”

      她说完朝他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嘴很严。”

      随后翻上竹梢,几个起落便出了寺墙。

      竹林很快恢复安静。

      了悟在原地站了一阵,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布包,系绳已经被秦梁燕重新打好,轻轻一扯就能打开。

      方丈正在后殿佛前等他。

      了悟跪下,将方才听到的事情一一说了。

      方丈听完,手里的佛珠拨过去一颗:“这些消息,正道诸门等了很久。了悟,你做得很好。”

      了悟垂着眼,道:“秦梁燕也会同行,她并不知道秦吞舟做了什么……”

      方丈看了他片刻:“宗溯,你是在替她说话?”

      “弟子只是觉得,她并不该被牵进这些旧事里。”

      “二十年前宗家那些孩子,也不知道秦吞舟为什么要杀他们。”方丈淡淡看着他,“你可以觉得她无辜,但不能因为她无辜,就忘了宗家死过多少人。”

      了悟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弟子明白。”

      傍晚时,秦梁燕回到青梅铺,乌衡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许婆正在收柜台,她从柜上拿了一包青梅糖递过去:“我明日走以后,了悟若下来,你就给他留着。他不爱吃太甜的,别拿错了。”

      乌衡在旁边听见,再次问道:“少主方才说的了悟,就是照微寺那个和尚?”

      秦梁燕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啊,一个朋友。乌叔,你从早上问到现在,再问下去,我都要怀疑刑堂是不是缺案子了。”

      夜里收拾行李时,秦梁燕从包袱底下翻出一枚旧铃铛。

      她原来常系的那枚已经送给了悟,这一枚是以前换下来的,红绳旧了,声音也没那么清亮。

      夜里的空觉山只剩一道暗沉沉的轮廓,秦梁燕推开窗看了一阵,想起自己送给了悟的那盏小灯,不知道他到底点过没有。

      照微寺后殿里,了悟一直跪到夜深才回禅房。

      推门进去以后,那盏灯还放在案角。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取出火折子把灯芯点着。

      火苗不大,窗缝里进来一点风,灯纸跟着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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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3.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代言情《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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