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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修) 山下灯 ...

  •   了悟下山,是第二日黄昏。

      那时秦梁燕正坐在青梅铺门前剥糖纸。她今日没上山,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手上也没个准头,一张糖纸拆得七零八落,连糖都被她捏得发黏。

      许婆在柜台后拨了半天算盘,实在看不下去:“少主,你再这么剥,这一包糖明日只能按碎糖卖了。”

      秦梁燕低头看了看掌心,发现确实已经黏成一团,只好把糖扔回碟子里:“碎了也能吃。”

      “那你自己吃。”

      秦梁燕不接这话,抬头往山上望去。

      雨后天色刚放晴,空觉山半腰还压着一层雾,照微寺藏在后头,只能看见一点钟楼的檐角。暮色渐渐沉下来,钟声也从山里传出,一声一声,落到山脚时已经很遥远了。

      她昨夜没睡好。

      梦里倒是把了悟从照微寺带出来了,小和尚不穿僧衣,也不用扫叶抄经,就坐在沉灯坞暗河边替她看那只青鸟。月初放灯,河上一片亮,他坐在岸边,安安静静的。

      可后来不知怎么,河上的灯全灭了。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青鸟正在窗外啄窗纸,啄得她更心烦。

      秦梁燕原本打算今日照旧上山,许婆却拦住她,说她前一日已经闹到后殿,再去两回,照微寺怕是真要在后墙上钉铁刺。

      秦梁燕不怕铁刺,只是想了想,她总该给他一次主动下山的机会。

      什么事情都由她替他做完了,那还叫什么救人。

      所以她今日难得安分,从早等到晚。

      许婆原本还想劝她别看了,算盘珠刚拨到一半,山道上却真出现了一个人。

      灰白僧衣,竹骨伞,步子不紧不慢。

      秦梁燕从门槛上站起来时,膝上的糖纸落了一地,青鸟也被她惊得扑到檐下,许婆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跟着停了。

      等了悟走到铺前,秦梁燕已经迎到了路边。

      她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今日怎么得了空?我还以为你们方丈又要罚你抄一晚上经。”

      “方丈准我下山半个时辰。”

      秦梁燕听完就皱眉:“半个时辰也太少了。从这里走到镇上得一刻钟,回来再一刻钟,剩下那点工夫,连一碗馄饨都吃不安稳。”

      了悟看她:“秦姑娘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秦梁燕把柜台上的糖包抓过来塞给他,“先拿着吃,我进去取个衣服就来。”

      她转身进屋拿披风,又把红缨枪背上,出来时了悟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背后的枪上。

      “怎么,你怕我带枪?”

      “没有,只是去镇上看戏,似乎用不上它。”

      秦梁燕拍了拍枪杆:“那可说不准,山下不讲道理的人,比山上的和尚多得多。”

      两人顺着山脚往镇上走,雨后的土路还软,草叶上积着水,秦梁燕走惯了山路,脚下快得很,走出一段才想起身后还有个穿僧鞋的小和尚,于是慢了下来。

      山脚镇子不大,靠着渡口。白日卖山货,到了晚上,街边更多的是吃食摊和小贩。铺前挂了些小灯,风一吹,灯纸就来回晃。

      秦梁燕先带他去了糖画摊。

      摊主是个瘦老头,正用铜勺在石板上画龙。秦梁燕一到跟前,直接指着空处道:“给我画只燕子,要飞着的,别画成鸡。”

      老头手里的糖勺顿了一下,他显然认得秦梁燕。

      前几日富户家丢鸟的事闹得不小,半条街都知道沉灯坞少主这阵子住在青梅铺。镇上的人见她大多有些不自在,赶自然不敢赶,真要同她亲近,也没几个有这个胆子。

      秦梁燕却压根没往心里去,只盯着石板:“哎,翅膀画长一点。”

      摊主连声应着,很快画出一只飞燕。

      秦梁燕从摊主手里接过糖燕,转身就递到了悟面前,兴冲冲道:“这个给你,我特意让他画成燕子,比方才那条龙好看多了。”

      了悟看了看她手里的糖画,没有伸手,只道:“我平日不怎么吃甜食,秦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你们寺里连这个也管?”秦梁燕不大相信,低头看看那只薄薄的糖燕,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不过就是糖,又不是酒肉。”

      “不是寺规,只是我不喜太甜。”

      秦梁燕这才明白,盯着他看了一阵,觉得这人实在难伺候:“糖不爱吃,葱也不吃,烧鸡更不用说。照你这么挑,山下能入口的东西怕是也没剩多少了。”

      她嘴上嫌弃,手却没收回来:“不吃也拿着,你就当替我拿的。”

      了悟被她说得没法,只得伸手接过。

      秦梁燕已经往前去了。

      镇口搭着一座小木台,今晚演的是书生赶考遇狐妖。木头傀儡做得不算精细,嘴一张一合,书生刚被狐妖骗走钱袋,台下的孩子已经笑翻了一片。

      秦梁燕看得比他们还认真,看到书生连自己的盘缠都护不住,还皱着眉骂了一句:“真笨。”

      了悟站在她身后,看了一阵台上的戏,又看了看四周。

      他很少下山。

      照微寺离镇子不远,这些年他真正来过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寺里有钟声、木鱼声、扫帚擦过石阶的声音,山下却什么都有,卖饼的吆喝,铁锅里的油响,小孩子追着跑,船夫隔着渡口骂人,全挤在一处。

      秦梁燕在这样的地方很自在,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她照旧看自己的戏,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戏演到一半,旁边的青团摊闹了起来。

      一个妇人揪着个十来岁的男孩不放,说自己的钱袋丢了,定是这孩子偷的。男孩衣裳破旧,怀里抱着半包青团,脸上还沾着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说自己没有偷东西。

      围观的人很快聚了一圈,有人说这孩子常在渡口讨饭,手脚不干净也不奇怪。也有人说妇人的钱袋刚才还在,人一来就丢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秦梁燕听了几句,从人群里挤出去,了悟也跟了过去。

      那妇人认出秦梁燕,抓着男孩衣领的手先松了些。

      秦梁燕蹲下来问那孩子:“钱是不是你拿的?”

      男孩哭着摇头。

      “那你怀里的青团呢?”

      “捡的。”男孩抽噎着道,“她方才摊子翻了,掉在地上,我饿……”

      秦梁燕站起身,绕着摊子看了一圈。

      后头堆着竹筐和几只木桶,其中一只水桶边沿搭着半块湿布,她往里瞧了一眼,伸手把水搅了两下,很快从桶底捞出一个湿透的钱袋。

      四周顿时安静不少。

      妇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秦梁燕把钱袋往她手里一丢:“喏,自己掉水桶里了。”

      妇人脸上挂不住,只能指着男孩怀里的东西道:“可那青团总是我的,他也没问就拿了。”

      “几个青团多少钱?”

      妇人胡乱报了个数。

      秦梁燕摸出碎银放在摊上:“这些够了?钱可以给你,方才骂错人的话呢?”

      “你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偷钱,现在钱找到了,总得跟他说清楚。”

      妇人脸色更难看,却也不敢同她争执,只转向男孩,勉强说了一句:“是我看错了。”

      秦梁燕这才低头把剩下的碎银塞进孩子手里:“拿着买饭。以后别捡掉地上的东西吃,吃坏肚子还得花钱找郎中。”

      男孩握着银子,呆了一阵,忽然跪下来给她磕头:“谢谢姐姐。”

      秦梁燕刚要伸手把人拉起来,旁边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姐姐,那可是沉灯坞的小少主。”

      男孩的动作停住,他抬起头,刚才还满是感激的脸上多了慌张,握银子的手也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拿还是该还。

      秦梁燕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神情淡了些,转身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了悟跟在她身后。

      走出去一段后,秦梁燕才开口:“方才那孩子,你也看见了吧?我没碰他一下,还替他赔了青团,可旁人一说我是沉灯坞的人,他看我的眼神就全变了。”

      她说着低头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语气里没多少委屈,更多还是想不明白。

      了悟跟在她身侧:“我看见了。”

      “所以我才说,江湖上很多人其实不是在看我做了什么。”秦梁燕抿了抿唇,“他们先听见秦梁燕这个名字,后面的事就都不重要了。”

      前头铺子的灯火照过来,她脸上没有方才看戏时的高兴。

      了悟这才想起,她之前在寺里同自己说过同样的事。

      她说自己救过一个姑娘,那姑娘知道她是谁以后,反而求她不要杀自己。

      秦梁燕这个名字,确实比她做过什么更容易让人记住。

      前面正好有家馄饨摊,秦梁燕走到跟前,转头问他:“糖你不爱吃,馄饨总能吃吧?我特意找了家做素馅的。”

      了悟看了看摊前的招牌:“可以。”

      秦梁燕这才坐下,朝摊主道:“两碗素馄饨,一碗多放葱。”

      了悟在旁边提醒:“我不吃葱。”

      秦梁燕转头看他,满脸不可思议:“葱也不吃?”

      “佛门忌五辛。”

      “难怪你们寺里的饭总没什么香气。”秦梁燕又朝摊主摆手,“那一碗不要葱,我这碗多放些。”

      热汤很快端上来,白气从碗里往上冒。

      秦梁燕拿勺子拨了两下,过了一阵才问:“了悟,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吓人?”

      了悟拿勺子的手顿了顿,“不会。”

      秦梁燕抬起头:“真的?”

      “真的。”他口吻笃定。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直到确定他不是敷衍,脸色这才好了不少。随后她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只馄饨放进他碗中:“那奖励你一只。”

      半个时辰早就过去了。

      吃完馄饨,秦梁燕又带他沿着渡口走了一段,水面暗沉,岸边挂的小灯映在水里,被船桨一搅,碎成一片。

      秦梁燕指着河面道:“沉灯坞的暗河比这里宽,月初放灯的时候,从上游一直亮到下游。”

      了悟问:“沉灯坞为什么叫沉灯?”

      “我娘从前说,那里很早以前是个旧渡口,夜里常有人迷路。后来岸边的人就在水里放灯给船引路,可水急,灯漂不了多久就沉了,时间一长,就有了这个名字。”

      秦梁燕说完自己先琢磨了一下:“小时候我总觉得这名字不吉利,好好一盏灯,非得沉下去。”

      了悟看着水面:“灯沉下去以前,也曾照过路。”

      水边风大,把他的僧衣吹得贴上身侧,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糖燕,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扔。

      秦梁燕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也不是全然不懂红尘,至少偶尔说出来的话还挺中听。

      “了悟,你以后可以常下山。”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镇上还有很多东西你没见过。今日没赶上灯会,下回我带你来看。”

      远处照微寺的钟声已经响了。

      了悟收回目光,回道:“方丈允准的话,我会来。”

      秦梁燕立刻不满意:“他不准,你也可以偷偷来。你轻功这么好,翻个墙又不费事。”

      了悟道:“秦姑娘总要教贫僧犯戒。”

      “戒规若都定得好,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想破戒。”秦梁燕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又没让你杀人放火,只让你下山吃碗馄饨。”

      了悟拿她没办法,听着山里的钟声越来越远,只得提醒:“我真的该回去了。”

      等两人回到青梅铺,天已经彻底黑了。

      了悟把手里的糖燕递给秦梁燕:“秦姑娘,这个不能带回寺。”

      秦梁燕没接:“送你的就是你的,不能带回去,那就在这里吃。”

      “秦姑娘明知我不喜甜。”

      “都拿一路了,再还给我算什么?”秦梁燕看了看那只完整的糖燕,“你吃一口试试。”

      了悟只得低头咬了一小块,糖已经有些凉硬,甜得发腻。

      秦梁燕立刻问:“怎么样?”

      了悟看着她期待的神色,还是如实道:“太甜。”

      她一点也不气馁,“哦,你喜欢吃酸的,青梅糖就不错。”

      了悟还是把剩下的慢慢吃完,将竹签放到柜台边,这才转身上山。

      直到灰白僧衣彻底没进山雾里,秦梁燕心情很好,顺手将木签插进窗边的花盆里。

      青鸟蹲在木架上,歪头瞧她。

      秦梁燕伸手弹了弹它的爪子:“看什么?他今日自己下山了。”

      青鸟叫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待在庙里。”

      她说完抱着披风回了后院,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些。

      山道上,了悟却走得很慢。回到照微寺时,方丈在后殿等他。

      了悟进门行礼:“师父。”

      方丈道:“武林大会之前,秦吞舟一定会来见她。你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身,带多少人,沉灯坞有哪些人随行。”

      “弟子明白。”

      了悟垂着眼,山下的那些事一件件从脑中掠过。

      后殿灯火照在佛像上,四下只剩檐角滴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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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3.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代言情《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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