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32 2021. ...
-
2021年2月28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小唯成功将蓝湖地段盘下了,打算在那儿建一个艺术馆。她为艺术馆出了设计图,我看了,这个艺术馆很大,馆内还有很大一块区域是画室。
小唯说,这个画室是开放的,所有人都可以进去创作。她说蓝湖周边的风景很美,如果有人看到这么漂亮的事物迸发出了灵感,都可以跑去艺术馆的画室把自己的内心画出来。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浪漫,虽然说出这个注意时,她正把自己喝得烂醉。
2021年3月9日 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我不知道她在美院里讲课会是怎样的。她最近每天都会喝酒,还开始抽烟了,精神状态很差。
2021年3月24日 多云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悄悄去了美院打探风声。刚入职不久的小唯似乎做得很好,她的课很受欢迎。我在院校里随便找了几个小孩聊天,他们说小唯的课基本上是坐满了人的。她只愿意带那么点学生,所以报她的课有很多要求。
原来是因为她的高调,所以才有这么多人愿意去凑热闹吗。我一边思索,一边询问。那些小孩笑了,说除此之外还因为何之唯很年轻,很漂亮。上她的课很显然比上一般的老教授的课要赏心悦目,而且她确实很厉害。
“她讲什么了?”我表现得很好奇,也的确很意外自己的妹妹风评原来这么好。
“就是和别的老师不一样。”有个小孩说。“何之唯对艺术有自己的见解,而且也经常演示自己的创作过程。”
“何之唯并不是什么很积极的老师。她看起来总是很累,说话也是冷淡的,没有任何激情可言。现在课上了小两个月,很多报上课的同学和她稍微熟络了点,就跟她搭讪,问她为什么会突然过来讲课;她说因为学校给钱了,不然的话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带小孩。”
“说到底,她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她还带硕带博,有些学生是真的比她还年长。也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对着一群和她自己差不多大的人说带小孩的。”那个小孩笑了笑,随后继续说。
教授时长并不久的何之唯,现在已经被学生们总结出了很多经典语录。这位美女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你会发现,如果主动找她聊天,她还是很愿意搭理的。有人真敢调戏她,问她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要不考虑一下自己;她对这类问题的回答基本上都很搞笑,无论是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是轻蔑地哼一声,随后说:你配?
”她的有趣程度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囊括的。“小孩最后说道。每天给人的感觉都是对生活充满了失望,很嫌弃自己的学生,不跟她说话就完全不会出声——但一鸣惊人。
我真想把这些话全部录给小唯听。也不知道她自己听到这些评价时会不会笑。
2021年4月6日 多云
最近小唯总是待在美院里上课,上完课就在家里马不停蹄地画画。现在已经没有人催促强迫她画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辛苦。我感觉这段时间她完全就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直把自己的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很担心她这样子。她又喝酒,又抽烟,与此同时还在服药。这种状态很奇怪。我只能把她买来的酒藏起来,要不然就是带到我的房子那边;烟也是,虽然买的都是那种清淡的女士香烟,但我会悄悄把这些东西扔掉。
都吃药了,怎么还这样?虽然以前她还是抑郁症的时候也是服药时喝过一次酒,但她也就喝了那一次,所以我当时没说她什么。现在她所作的一切,明摆着就是要折磨自己。
2021年4月18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我叫童玉卓劝劝小唯,今天童玉卓便捧着玫瑰来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吃晚饭,也还是很愉快,晚饭后又去了人工湖,虽然这次湖里没有天鹅。
小唯一如既往地站在湖边,没有天鹅就望着湖面。她捧着童玉卓送的玫瑰,似乎在回忆什么。童玉卓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后,走到她旁边和她聊天。我没有去打扰她们,离得比较远,自顾自地在湖附近随意走动。
看着她们一如既往地说着悄悄话,我稍微安心了点。她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挨得很近,大抵在耳语,从很多角度看起来像是拥吻。我已经不那么关心她们在说什么了,这也不重要。我只希望小唯能好起来,她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的生活变数了。
童玉卓和小唯的交谈时间总是很短,她们每次像这样的对话只会持续不超过十分钟。这次童玉卓抱了小唯,也只抱了一小会,随后就松开手,两人一起慢慢在湖边踱步。
她们俩今天穿的都是白衣,漫无目的地踏上湖中的石头路,像是一对迷路的天鹅。
2021年4月31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我的劝诫无效,但童玉卓的劝诫有效。小唯最近这几天不怎么喝酒,烟也不抽了,心情不像以往那般沉郁。至少她在说话时表现得很温和,不是那种每句话都带刺的类型。
她还是把自己每日的行程安排得很满。白天上课,晚上画画,人就像一个陀螺一样不断旋转,也不知道休息。她孱弱的身子支持不了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因此在今天全线罢工。低烧一整天,没力气吃饭,课也是找别人代的。
我今天也没有去上班,请假陪着她。离婚以后,她一直忙个不停,整个人虚弱了不少。她画了很多幅有关儿子的画:橙子的肖像、他的婴儿床、她们一起睡的那个房间、儿子画画的样子……每张画的颜色都很触目惊心,诡异而悲怆,附带着浓烈的思念和忧伤。
她不停地给自己找事做,总是抽烟喝酒,妄图用这些无力的手段荼毒自己过分敏感的神经。与儿子分开所致的伤口让她疼痛难忍。如果不这么做,她每分每秒都会清晰地感受到剜颈一般的痛楚。
她备受折磨的样子扼杀我。我永远无法,无法逃避这场双人的刑罚。她人生的灰度大得像是纯黑,颜料、调色板和儿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色彩,而这些东西也在离她而去。每次想到这个,我的心就在滴血。
今天守在她的床边,我捂住她的手,和她说话。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像今天这样平淡而普通的谈话很少见,我不生气,她也没哭。我问她,累吗?她说累,尝试去理解世界需要经历漫长的精神内耗。她说她很想放弃,叹了口气,斟酌很久后抛出大段内心独白。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将这些话忘却。这一整天,她的话回旋在我脑海里,反反复复,清清楚楚。
“我是天生的疯子,这与疾病,与家庭,与社会无关。我生下来就是那个疯子。我是白色羊群中的黑山羊,在清醒地意识到这点后总是无法接受自己。”她说。“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疯癫。”
“因为对自己残缺的样子不满意,怎么补都补不上,所以就想把自己杀害。就像是你画画时画不出满意的样子,你就会想把整幅画丢掉,扔进垃圾桶。”
“我想象无数个自己死亡的样子。白天构思,晚上做梦。梦里我一个人快乐地消失,在一处湖面寻找到一只拥有一身亮蓝色羽毛的天鹅。那只天鹅将我捎走,一瞬间,一刹那。”
“当意识到死亡很美时,我就知道我马上就要被自己杀死了。”
“总有人说,既然决定不了出生,至少要决定死亡。其实大家都没什么自由可言。每个人都决定不了生死,我也一样。母亲,姐姐,绛和童玉卓,你们的存在牵动着我。我的消失不具有单独性,就像一根链子,就算只断一节,整条链子就被毁掉了。”
“也不是这么难理解的事。食物链的一环灭绝,剩下的环都有被抹杀的风险。有些调查报告显示,一个人的自杀会导致其亲属的死亡率倍增,因为亲属会被大众指责谩骂到为什么没有关注到自己的家人。不仅是亲人,亲密的朋友也会被无差别攻击。遭受亲近的人消失的痛苦后,还要被攻击,这很致命。”
“——人的社会性可以是良药,但多数情况下是毒药。”
她顿了顿,随后继续说:“……我总是反复思考,决定离婚的那一瞬间,绛会不会恨我。”
“我很清楚他会。但我还是选择抛下了他,就像是我们父母当初想抛弃我一样。也不是因为我恨他,所以要以离开这种方式去惩罚他。我只是希望我们不要再建立任何联系。这很幼稚,很自私。我知道,我知道。”
“或许我真的不在乎他。我爱他吗?我反问自己。相比起让自己长久地待在地狱,只为陪伴他,我更愿意自己脱离苦海,让他下地狱。我已经忍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因此选择了离婚。”
我当时望着她,差点要哭出来。她叹出长长一口气,似乎已经说累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坦诚,向我诉说一直以来的心境。她说没必要尝试去理解她,而我却在那一刻真的理解了,因此只觉得痛苦。
最后我问她,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她当初选择和张泽天结婚的原因了。她似乎变得又有些警惕,沉默了一会,随后告诉我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会告诉我真相的,但不是此刻。
2021年5月13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今天带小唯去医院复诊,医生说她的情况一般,但不需要再吃这么多药,因此给她减了药。
我看着她桌上的药时而多,时而少,反反复复,反正永远也不会清零。她消瘦的身影和这些药产生的对比如此强烈——人很有可能消失,而药不会。
她还是照常上课,画画,偶尔去一趟蓝湖那边监察艺术馆的情况。有时她还是会出现幻听,说听到绛在哭,哭着问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他。她打电话给张泽天,说想见一见自己的儿子,结果遭到拒绝,对方总是说还没准备好,最近很忙没时间。
每次看到她打完电话后垂下手臂就这么愣在原地很久,呆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很心疼。
2021年5月27日 晴
今天她尝试割腕,被我阻止了。
2021年6月8日 晴
我很害怕。工作辞掉了,我得看着她。
2021年6月19日 晴
你真的要这么残忍地抛下我吗?
2021年7月2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今天小唯的状态好了点。她还是不能减药,减药后整个人就会变得很极端。前两个月尝试自杀了两次,好在都被我阻止了。
我很奇怪,她上课时似乎没人发现她的异常。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撑得过白天,却无法撑过黑夜。她能够正常工作,正常画画,却无法正常入睡。她歇斯底里的症状似乎又复发了,只是发作时间通常都很短。
2021年7月28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盯着小唯一个多月,她的精神状况好了不少。近段时间她的情绪都很稳定,工作上也没问题,个人作息都很正常。她还特意在学校周边找到一处空闲的租赁间当自己的工作室,因为家里没有地方让她画画,在学校里搞创作又总会有很多人围观。
童玉卓在近段时间里也一直过来看她,好好照顾她。家里买了很多新花瓶,装的全是玫瑰。
我现在也没什么要求,只想小唯不必每天伤心。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创作,讲课,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高兴。
2021年8月11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蓝湖那边的画室建得差不多了,我们打算去看看。
小唯要求施工队把房基各路设备设施建好后,优先做画室。于是在艺术馆其他地方完完全全都还是水泥墙时,画室就已经很完善了。我觉得这样的施工方式很离谱,也不知道小唯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些人这么做的。
整个画室全是用圆木搭的,空间的主色调是漂亮的清淡肉橙色。射灯做的是冷光暖光随意调节的,有一扇墙做了落地窗。再购入一些绘画器材,这间画室就已经可以供人使用了。小唯说,叫施工队先做画室,是因为自己很想在这里画画,透过画室的落地窗,就能看到蓝湖。
我调侃道她也不嫌麻烦,还特意从美院那边做个飞机来这里画画,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说她乐意,为了追求美,人总得牺牲点什么。
拗不过她。至少她在看到画室建成后很开心。
2021年8月28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童玉卓来了,今天我们一块去了动物园。出行看动物的主意是我提的。最近小唯从美院回来后总是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又开始变得喜欢发呆,显得有些讷讷的。我不希望她在家里闷太久,因此决定带她出去走走。
去动物园的想法源自以前橙子说过,想要妈妈带他去动物园。我记得那时候小唯正带着橙子看动物世界,在看到电视里这么多老虎狮子,斑马羚羊等等各类动物时,他很激动,会指着屏幕大喊老虎!老虎!狮子狮子!以及其他出现在屏幕的动物。
我们驱车过去,虽然是暑假末,但来的人还是很多。园里有很多带着小孩来玩的家庭,小唯的注意力也因此鲜有放在动物上,一直都在注意络绎不绝的行人。她今天的话多了些。兴许是触景生情,她说了很多有关橙子的事。
“绛很喜欢老虎。”她这么说道,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浅浅笑了一下,随后立马又变得很伤心。
好在她没有流泪,不然的话我就会哭出声来。
2021年9月14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八岁。
小唯现在很喜欢自己在租赁的画室里呆很久。我时常去那个画室里找她,她把自己的空余时间全部花在那里了,完成了好几幅画。
没有了张泽天的压迫,也不需要再带孩子,情感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丰沛,小唯的创作效率高了不少。这些画她都没有想要出售的意思,在今天却突然说,画室里放这么多画很碍事,希望能把画放我家里。
我很诧异,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把这些画全运回自己家,她说自己家我们经常住,我的家不怎么住人。我不介意的话,我那个小家就当个贮画室也挺好的。她以后还会有一些画要放。
她这么考虑也有道理。我同意了,将这些画分批往自己家里放。
2021年10月3日 晴
张泽天这个神经病,今天打电话跟小唯又说要复婚。
2021年10月17日 晴
小唯的状态变得糟糕了,很显然是被张泽天给激的。她这几天频频接到对方的电话,对方说他们得复婚。张泽天和房地产女儿结婚的事怕是没成。我向一些知情人士打听情报,他们说女方最终还是嫌张泽天地位不及自己,钱财也就那样,所以婚没能结成。
所以我在当时就想:这么有钱有势的女性是怎么会看上张泽天的。当然,现在也不是嘲讽对方的时候了。现在小唯又接二连三地被他骚扰,我可不能坐视不管。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帮小唯远离这个疯子。
2021年10月29日 晴
小唯这几天开始变得神经兮兮的,她这几天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来确认我的安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而然要这么做。就算是张泽天如今反悔了离婚这个决策,她也不应该慌张成这样,而且她着急也应该是替自己着急,不该是替我。
她这样的状态实在是太异常了。我感觉很不对劲,最近要把她盯紧一点了。
2021年11月18日 晴
这次生日打算举办得特别一点。这是小唯恢复自由身的第一个生日,二十九岁了,也很隆重。我特意叫童玉卓去接她,自己在家里准备了很多东西,房间也精心布置了,就等她回家收到这份惊喜。
姐姐为你准备的一部诗集。名为《天鹅之家》的九十二首诗。因为你是92年出生的,所以我写了九十二首。虽然还没出版,但原稿都已经整理好了。之后我会将这些诗进行出版,当做姐姐送你的生日礼物。
小唯,二十九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