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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3 2021. ...

  •   2021年11月19日 晴

      生活像是玩笑。

      2021年11月21日

      小唯。

      2021年11月23日

      小唯。

      2021年11月25日

      小唯。

      2021年11月27日

      小唯。

      2021年11月29日

      小唯。

      2021年12月1日

      小唯。

      2021年12月3日

      小唯。

      2021年12月5日

      杀他的人应该是我。

      2021年12月28日 晴

      无法忘记昨天。

      2021年12月31日 雪

      所有事件,我将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让愤懑时时刻刻保持新鲜。

      2021年11月18日,何之唯在租赁画室进行创作,张泽天通过线人的消息得知她在那,特意选了她生日这天跑过去希望与她洽谈复婚一事。他有些醉了,意识昏沉,样子很可怜,反反复复恳请小唯与他复婚;小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多次正面回复复婚这一事不再有可能。

      遭到拒绝后的张泽天恼羞成怒,性情大变,妄图对她实施殴打。她被张泽天施暴后倒在地上,急情之下拾起散落在地上一把裁纸用的大美工刀,多次进行警示反击,对方视而不见,仍然不决定停手。

      小唯很绝望,在张泽天借势压住自己时向对方侧颈猛刺三刀,割破颈动脉致其大出血。张泽天被刺后极度惊恐,捂住自己的脖子止血,又被她先后刺伤手背和手臂。受伤的张泽天没撑多久,两分钟后就已经无法挣扎,再过了三分钟后因失血过多死亡。

      小唯身上有大量血迹,大部分是张泽天的。她的手部有伤,手臂上有多处淤青,脖子上也有被手掐出来的浅痕。她在张泽天死亡后就一直瘫坐在地上,精神已经失常了。童玉卓稍后来接她,目睹了画室的狼藉,遂报警。

      2021年12月27日,此案开庭审理,进行一审。作为公众人物的何之唯闹出此事,此次庭审因舆论压力过大全程直播,为公开庭审。法庭里挤满了记者,小唯站在被告席,童玉卓作为证人出席。我坐在被告人家属席,听完所有过程。小唯自己的证词无法证明她是否蓄意谋杀张泽天,童玉卓作为证人的证词为:小唯瘫坐在地上,已经精神失常了,因此不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童玉卓特别强调了“精神失常”这个词。她知道,如果证实当时小唯的精神状态不好的话,小唯不需要为此次事件负责。那天童玉卓在法庭上说了很多,多数与小唯的精神病史相关。我发现,尽管她在说的时候尽量在保持自己的冷静,但声音还是有些微妙地发颤。

      小唯没说任何话。她的辩护律师很镇定,很冷静,仿佛很自信这场官司他能为小唯打赢。他很守序,等待法官叫道自己后再出示证物证词。我当时不敢相信这一切,只能默默地望着小唯带上手铐安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头。她的表情很漠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见到张泽天父母的样子。他们阴着脸,也一言不发,认定了小唯就是蓄意谋杀自己儿子的疯子,无声而恼怒地等待法庭对小唯死刑的宣判——直到小唯的辩护律师开始陈述自己的所有证词,一沓厚厚的资料,一点点念,念了至少半小时。

      以下为何之唯本人证词:张泽天通过姐姐何之诚与她相识,那年她十三岁。姐姐何之诚与姐夫张泽天之间的婚姻破裂,她在自己十三岁到十六岁期间目睹张泽天不断对姐姐行暴,张泽天便以此要挟她:如果不为他画画就将姐姐打死。年幼的何之唯见状,遂开始一直为他画画。

      2011年5月23日,这年何之唯十八岁,在被迫与张泽天出席油画展会时碰到一位收藏家。此收藏家希望何之唯为家人作画,她没有这个意愿,张泽天却因为劳酬很高因此强迫她接受委托。她在那时反抗对方,结果遭到性骚扰,并被对方警告道:如果不听话的话,一切就不是单单像这天一样,摸摸她就完事了。

      她被警告道不能报警,必须完全配合张泽天,满足他任何的要求。不这么做,或者想拼个鱼死网破地报警,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杀害自己的姐姐何之诚。就算他因此被抓获,在警察到来之前他也要把姐姐给杀了;如果没杀成人就做了牢,他也会暗暗叫别人帮自己杀了何之诚。

      为此,她从头到尾就没有吭过一声。

      2012年8月21日,何之唯十九岁,医院妇科的就诊记录显示她遭到了侵犯。

      2012年10月14日,何之唯在同年再次就诊,医院妇科的就诊记录显示她遭到了侵犯。

      2013年3月22日,何之唯二十岁,医院妇科的就诊记录显示她遭到了侵犯。

      2013年8月10日,何之唯同年确诊患抑郁症。

      2014年8月18日,何之唯二十一岁。张泽天与何之唯结婚。何之唯被迫答应,仍然因为对方要挟她,如果事情不能如他所愿,她的姐姐就得死,她自己也会死。

      婚后张泽天曾多次在违背何之唯的意愿下对其实行侵犯。2016年3月16日,何之唯二十三岁,确诊精神分裂。他们之间这样的事一直持续,直到何之唯二十六岁,怀孕了。

      小唯的辩护律师就这么念着,张泽天父母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阴沉愤慨,变为怀疑,变为难以置信,最后变为不知所措。我和童玉卓早在律师念到三分之一时就开始哭,脸上的泪永不停止。

      很多人就和我们一样,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有些人直接不管不顾地中途离场,就连审理此案的法官都将自己的眉头皱得要纠在一起。整个法庭在小唯的辩护律师念证词是安静得出奇,氛围压抑得让人窒息。所有人都在感伤,这些不堪的事迹被冷冷地一一罗列时,就像往人心上一刀一刀地捅。

      只有小唯,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没哭,没笑,没吵,没闹。她只是这么站在被告席,无数只镜头对着她拍,她所有的遭遇就此全然公开。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二十八岁的大艺术家何之唯的一切:她从自己十三岁那年起,遇到张泽天的那时候起,就被不停地胁迫,不停地折磨。

      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八年的时间里,被一遍遍不知轻重地侵犯。当一切真相公众于世时,她已经不是那个昂贵而高调的艺术家了。她是可怜的杀人犯,疯子,精神病,被侵犯过的悲惨女性;她杀了自己的丈夫,儿子是丈夫侵犯她的产物,她很凄惨,很病态,很疯狂。

      2022年1月2日 雪

      司法精神鉴定的结果是何之唯患有重度精神分裂,并且在案发时无自主意识,因此无需承担刑事责任。

      2022年1月28日 雨

      法院判小唯无罪,张泽天父母没有不服判决进行上诉。

      2022年2月3日 多云

      小唯要接受强制医疗,被送进精神病院直到病治好才能放出来。

      2022年2月14日 晴

      我和童玉卓一起去看小唯。我带了茉莉,童玉卓带了玫瑰。护士说她表现很好,不哭不闹,也没有自残倾向,每天都很安静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画画。

      看到小唯的时候我们俩都哭了。

      2022年2月28日 晴

      从那时起就一直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杀掉张泽天。

      2022年3月7日 晴

      我不能失去你。

      2022年3月19日 晴

      他妈的记者。

      2022年3月30日 晴

      竟然还有人能够说出何之唯就应该被判死刑的话。

      2022年4月7日 多云

      喝酒。

      2022年4月15日 雨

      喝酒。

      2022年4月29日 晴

      喝酒。

      2022年5月20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九岁。

      小唯的病房号是104。104门前总是挤满人,透过一扇观望窗去看住在里面那个大名鼎鼎的艺术家。精神病院闲人禁入,但何之唯杀夫一事的吸睛程度让人无法想象:医生,病人,护士,记者,无论是谁都对电视上那个站在法庭里,杀了丈夫最终却被判无罪的大艺术家何之唯感到好奇。

      所有人都想知道,已经被鉴定为重度精神分裂的,行凶时完全无法控制自我的何之唯,在举起刀的那一刻,是否其实已经清醒了,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杀丈夫。蹲在104门前的记者最多,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医护人员蹲点的比较少,好奇她的,基本都是新来的实习生。

      我很讨厌他们。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就这么被关在一个连窗都无法打开的房间里,像动物园里的天鹅一般被游客肆意观望,我就窝火。每次来探病时,看到这种情况后我都免不了在医院里大闹一场。

      她已经很累了,我请求所有人不要再折磨她。

      今天来看她时,她的情绪很好,就和护士在我来访时经常向我汇报的那样:每次都很安静地坐在窗边画画。精神病院给她发纸和铅笔,偶尔带彩笔蜡笔给她。她在这三个月里随手画了很多小画,除了一些铅笔画,大多画的颜色艳丽,画的都是自己儿子。

      我每次过来,都很想哭。作为被折磨的对象的她却无动于衷,没有喜怒,没有悲乐,只是说:精神病院比外面好,至少很安静,吃药时没人在乎你是谁。你就和住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是精神病,来这里的目的都是尽快把病给治好。

      很喜欢这个小小的空间。小唯说,觉得自己在这里绝对安全,因此她能很安心地睡着。院内一天作息时间的安排是六点起床,八点睡觉,十个小时的睡眠让她变得柔和很多。今天她在看到我来时笑了,说姐姐,很想你。我听到这句话时五味杂陈,最后还是忍不住流泪,哭了。

      我每次来几乎都会哭。她似乎已经对我这样的失态感到习惯,安静地任我伤心一会,随后轻轻抱住我。她单薄而消瘦的身子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薄而易碎。我拥住她的时候总是要屏住呼吸,甚至害怕自己的鼻息会将她打碎。

      今天她又给了我几张小画,希望我能将它们带回家。以前她没有在自己随性的涂鸦上签名的习惯,现在她有了,每张画都有自己的签名。她说希望我能将它们好好安置在我家里,连同着她之前创作的一些油画一起。

      我点头,在探病时间到后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些画回了家。

      2022年6月28日 晴

      仍然记得你第一次叫出姐姐时的样子。

      2022年8月7日 晴

      小唯很多时候都只是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画画。她画了很多很多只天鹅,每张都被我好好保存下来。

      精神病房里很安静,精神病房外拥堵不堪。

      2022年9月14日 晴

      早起早睡,按时吃药,不吵不闹的小唯,和房间外经常对着墙说话的病人们格格不入。今天见到一个人赤着脚拿着自己的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心情很复杂。

      住在这里的人,被谁抛弃了?

      2022年10月29日 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现在二十九岁。

      随着事件热度慢慢褪去,104房间的门口已经不再拥堵不堪了。

      小唯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医生说她精神状态的各项评定都很好,再留院观察个两三月,确认她能够适应正常生活后即可出院。

      我很开心,这次和小唯说了很多未来的计划。她说出院后想去见儿子,我会带她一起去张泽天父母那儿看看橙子。

      2022年11月18日 晴

      三十岁了,小唯,生日快乐。

      被保护的,原来一直都是我。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没有说过希望自己当一天妹妹,你则当一天姐姐的话,一切闹剧是否就不会发生。

      我已经很难再说些什么了。祝福祝完了,眼泪流干了,留给你的只剩下悲悯和爱。姐姐是没用的姐姐,无法保护你,无法为你做些什么。我痛苦了无数次,因为自己当时幼稚的那个冲动——认识了张泽天,竟会将你我的一切搭进去。

      当在法庭上得知自己这些年以来所有困惑时,我就无法逃脱出去了。我将永远活在2021年12月27日,那个解开你谜底的日子。当时所有的画面从不间断地在我脑海里播放,你的手铐,我的眼泪,众人的嘘唏,镜头的残酷,都像是带刺的长鞭一样永不停止地抽打我。

      我永远懊悔,懊悔我毫无察觉地一点点,一步步将你杀害。如果最初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如果我成熟地知道冲动是魔鬼,如果我从来没有认识张泽天,我们是否能够拥有完整的春夏秋冬?

      每个你痛苦的瞬间,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刹那,变得越发越难忍。无数个恐惧的梦,无数个刺骨的日夜,全都拧成一段粗糙的麻绳绑上你的颈脖。你苟延残喘,吐出一口一口的血,在一个封闭而黑暗的未知世界逐渐死去。

      总是想起你说,当意识到死亡很美的时候,就真的离死亡不远了。姐姐其实没有浪漫强大到认为死亡美丽,只是在对生存的理解过程中感到疲惫,因此逐渐明白:死亡只是死亡而已,结束从来不是意味着恐惧。

      我有过命悬一线,你尝试过几次自我了结,我们的父母随风消失,最后到张泽天的血液流干。我跟死亡打过很多次交道,当它变得不再未知时,所有事情就已经不再可怕了。

      我们挣扎了这么久,流了那么多血,剜下这么多肉,面对生时还是无力而凄惨。也许你说得对,逆流而上从来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我还没能成熟到坦然接受一切付之东流,因此随它去吧,死亡何尝不是另一种选择。

      我理解你的很多行迹后,最终选择顺其自然。

      姐姐和你一样,也很累了。我只剩力气爱你。世界好大,好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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