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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斗智斗勇 我斗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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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器蜂鸣中,明亮的探射灯重新开启,给这幽暗的夜带来了强烈的光芒。本该给人带来希望的亮光,在这一刻却像死亡警报器一般。它规律地扫进每一间屋子,透进每个人心里,给这些头顶悬剑的嫌疑人的内心带来动荡。白亮的光如同击鼓传花游戏中的那朵花,仿佛当它停在某个屋前时,那间屋子里住的人就会以正当的理由消失。
未眠的人们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各怀心事。有人心生迷茫,有人粉碎希望,能活着,还是活着好。除顾晓梦与吴志国以外的三人不约而同在今夜将逃出生天的希望寄托在了李宁玉身上。善良,他们不想把这样的词放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但他们由衷地知道,在眼下困境里,李宁玉已经算得上一个善人。
想祈求得到一个女人的怜悯,内心最煎熬的必然是张祖荫与王田香。说到底是因为自呱呱落地后就附在他们身上的男性的尊严与他们现今的处境有了割裂。
同为鸡鸣寺做事,应属同宗,他们和李宁玉本该同舟共济,可她初入司令部被百般刁难时无人过问。吴志国入司令部后待她特殊,为此而起的桃色流言纷杂,可没有人愿意为她说上一句话,更遑论是对抗。那年她因公前往上海出差,孤身下七十六号,作为她最大后盾的剿总却没有一个人出面为她奔走。
虽说这些事发生时王田香还没升到处长,张祖荫也没从前线退下来。但男人的心总归有些共通性,即使他们当时在场,也不会站出来为这样一个看起来水性杨花并且和自己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女人说话。
就像龙川肥原自吹自擂自己是纯粹的女性崇拜者、欣赏者,将赞美浮于表面,但凡受到一点点外力影响,波纹荡漾下就能看见那深刻进骨子里的对女性的傲慢与鄙夷。
可笑的是,他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的狂妄上。
他的死,是一场联合绞杀,是顾晓梦跟李宁玉的计,是易岚岚和盛景的谋,是刺杀者举起的刀,那是五个女人共同写下的判决书。也许他能通过那短暂的交手分辨出这个手法利索的杀手是个女人,但他无法改变他将要被一个女人结束生命的事实。
如果要说张祖荫和王田香两人与龙川肥原最大的差别,那大概是,他们不会在死亡前一刻才明白:不要小看女人。
明白了这一道理的张司令和王田香彻夜无眠,盘算着手里还有几张牌可以打。
吴志国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和烟盒,点了根烟。他靠在桌前,目光一动不动盯着桌上的刀刻痕迹,重重吸了一口嘴边的香烟。那是上次他住进来时刻下的,依稀可以辨出刻的是一张人脸,只不过上面有几道凌乱的不同于周边线条力道的笔直的划痕。原是他出裘庄那天,为了隐藏这个小秘密才毁掉了这张上好的黄花梨书桌。
监听器上的绿色光闪烁,五条不同线路监听着五个房间,有声响时绿光才会亮。在这深夜,其他四个房间的绿灯没怎么亮过,唯独余下那一个闪烁灯基本不灭。
赵小曼在房间里哭了多久,在监听器旁值守的日本兵就听了多久,只是稍微调低了一些音量。
顾晓梦是这几个人里面睡得最安稳的,换作以前,她肯定也睡不着。但是李宁玉让她好好休息,她决定听一次话,养好精神再上台。临睡前她想到刘宗林,那个一直追在她屁股后头跑的男孩子,她一直认为他的演技差,莎士比亚的戏剧排练了那么多次还是会出错。经过这一遭,她才知道,这戏还真不是那么好演。虽说间谍就是演技最了得的演员,但要把一出大戏搬到明面儿上,还要做得逼真,也确实有些难为。
她抱着橡胶热水袋,里面注入的滚烫热水让被窝温暖起来。李宁玉叫人把这东西送过来的时候,她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有任凭自己冻死在寒夜的架势。可等派来的人说出“李上校说了,如果顾上尉不要就送去隔壁给赵小姐。”时,顾晓梦眼疾手快抓过热水袋,“砰”一声把门摔上。
这东西的橡胶味不容易散,一装热水就隐隐散出,顾晓梦嗅到了气味儿,仍然爱不释手。在淡淡的怪异的气味中,伴随着冬夜里的温暖,她思绪飘散。晚上她和李宁玉争执时,李宁玉一边高声用悲痛的语言来警告她不要再冒犯,一边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老鬼」
当熟悉的代号再次出现,顾晓梦抬头看了李宁玉一眼,她立刻明白这次捉鬼计划根本不是一场新游戏,而是上一回合未完待续中的那个续。
翌日早五点半,一楼厅内长桌上摆放着简单的早餐,一人一位。各人被叫醒后洗漱下楼,张祖荫走在楼梯上,见桌上只有五份餐点,步子一顿,将手背到身后,慢悠悠哼着前不久在大戏院里听的那段《夜奔》。
不安生的夜晚催生了无数条缠乱的丝线,心中有鬼也好,无鬼也罢,在这样的境况下,怎么都不会做到不动如山。他们彼此观察,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令人欣喜的证据。
谁是孤舟?
王田香看着顾晓梦连吃两碗粥,开口道:“晓梦今天胃口不错啊,我记得上一次在裘庄,你每天的早饭都没吃几口。”
顾晓梦放下手里的勺子,白瓷勺和碗沿碰撞,格外清脆。她抬起头看着王田香,目光凌厉。后者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一股凉气窜上后心,他嘻嘻笑着:“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晓梦……”
顾晓梦道:“王处长,我再三提醒过你,工作时间,请叫我顾上尉。”
王田香扒拉着碗里的米粥,犹犹豫豫看了身边的张司令一眼,只听他嘟囔着:“顾上尉昨天和李科长闹起来……”其他人均把目光投向顾晓梦,王田香继续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想说如果顾上尉有什么消息之类的,可以和我们互通一下,在这破地方,大家应该相互照料才对嘛!”
顾晓梦听完他的话反而笑起来:“怎么,王处长是怕我和李宁玉暗里达成共识,要把你变成孤舟?”
“这么一想,王处长做孤舟也不是不行。”顾晓梦抽过餐巾擦了擦嘴,“我记得你以前可把李科长得罪得不轻……”
“我那还不是为了你,当时……”王田香急欲辩解,却被顾晓梦打断。
她扬声道:“王处长,你当时打的什么龌龊主意自己心里门儿清,你跟李宁玉的恩怨别扯上我!我是我,她是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再说一遍:我怕脏。”
“哎呀,大清早的吵什么架?晓梦你这脾气收着点,王处长也就是随口问一问。”张祖荫端着司令架子仿佛家族里的大家长充当和事佬。若是不偏不倚也就罢了,偏是有偏有倚,顾晓梦冷笑:“我要是不制止他这随口一问,脏水保不齐什么时候才能洗掉呢!”
张祖荫轻咳了一声,打了个岔把这话题岔了过去,对着赵小曼问道:“小曼,你这眼睛……哭了一宿啊?又红又肿,跟个核桃似的。刚进来就被吓成这样,有没有点出息了!”
那边的赵小曼被训斥,眼看又要落泪,她委屈巴巴地指着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说不出话来。
张祖荫脸上微微露出怒气,冷哼一声道:“第一晚就折了一个,仗没打,人先倒了。这要是放在前线,还不如老子一枪给个痛快!”
感受到周遭视线,张祖荫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说了粗口,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赵小曼在座位上瑟瑟发抖,泫然欲泣,看得顾晓梦心里一阵憋闷。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在情报科那张牙舞爪的劲头呢?你不是顶瞧不起李宁玉吗?到了这会儿不想想怎么斗智斗勇,就知道哭!”
赵小曼被两人先后教训,眼泪遏制不住往下掉,听到顾晓梦的话,她努了努嘴,费劲地从干哑的喉咙里一顿一顿地挤出怪异变调的字节:“我斗不过 。”
……
顾晓梦瞧着赵小曼这副样子已然像是放弃,她也没打算做什么安慰,只抱着手臂淡淡道:“那就死吧!”
在裘庄,那个字是大忌。
顾晓梦冷淡地扫视对面,张祖荫和王田香显然被这个“死”字触动,眉头皱起。吴志国倒是大方,坦然和她对视,只不过她向来和他不对付,因此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要再找她的麻烦,否则我弄死你。”
粗犷的男声带着威胁意味浓重的话钻进顾晓梦的耳朵,她看向吴志国,轻蔑地勾起唇角:“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