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 Walks in Beauty[风声gl]》序有十三卷

28、不通人事 他不懂，那

　　待最后一份文件审阅完毕，李宁玉才将桌面收拾好，熄了灯走出司令部。门口司机已等了一阵儿，但看脸色并无丝毫怨气，仍是毕恭毕敬站在车旁。李宁玉走出大门，司机便迎了上来道：“李科长，是小姐派我来接您的，说请李科长回府吃个便饭。”末了又加了一句，“会长今天不在。”

　　李宁玉本不是张扬之人，只是这些时日以来，她与顾晓梦的关系被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念及众人的刻板印象，认为□□必定不会允许资本做派的人作为自己的同志，因此在觉察到自己身后有跟踪者时，李宁玉将计就计与顾晓梦演了出戏。目前看来，这戏的效果不错。

　　众目之下，李宁玉轻点了点头，便在司机拉开车门后钻进轿厢。那司机的恭敬态度仿佛已将她当做了顾家的一份子。来往之人纷纷耳语，果然清高都是假的，这不是已经摆上贵家太太谱儿了么。

　　轿车发动时，忽然有一人浑身沾满血迹从街角跌跌撞撞到车门前，手拍上了车窗，顿时洁净的玻璃上出现了一个血红掌印。

　　那男人鹰一样的眸直勾勾盯着她，她亦注视着对方。在车窗上出现几次沉闷敲击声后，李宁玉摇下车窗道：“吴大队长，有什么事吗？”她并非没有看见吴志国身上的血，但仍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你真的……”吴志国脸上露出不解，被派去南部剿匪之前他原以为天天钻进他耳朵里的不过是些谣言，可回来之后却亲眼看见李宁玉的变化，以及对他的避而不见。这一次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抓了几个还活着的有通共嫌疑的人送到审讯处，交人的时候王田香和他聊起大街小巷的不堪传闻，恼得他差点喂王田香吃枪子儿。

　　“你有什么计划，可以告诉我，我能帮你。”想来他在南部吃了苦，肤色较之从前更黝黑了些，耳后与脖子连接处多了一道伤疤，血汗滚落，吴志国憨笑着看她，“我能帮你。”

　　李宁玉有些动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听她道：“吴大队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让开，我要去赴约了。”司机善察言观色，一听这话就发动了车子，不敢急速前驰怕闹出人命，只慢慢地起步，将吴志国甩在后头。木讷的人站在原地眼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身上的血珠滴进沙土也浑然不觉，一步也没有挪动。

　　靠在车上闭眼假寐的女人微微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晓得吴志国的心，但她也清楚得很，他自以为的深情不过是假象，他只一味对她好，却从来不思考这样的好是什么意思。李宁玉却知道，那绝无关爱情。

　　当年他从狼园逃出，濒死之际碰上了李宁玉，他从不想，若是那天不是他，是别人，李宁玉也会救的。若那天不是李宁玉，是其他发了善心的人，也是会救他的。可正如千万陷于黑暗的人一样，得到拯救，得到光，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记得李宁玉拖着他走了几天几夜，那时她还不是这副对什么都寡淡的样子。她会在寒夜里生火，会因为温暖而打盹儿，也会高举火把一边害怕一边硬着头皮驱散野兽。她会在他昏睡时讲一些彼时他还听不懂的话，狼园里极少来活人，多是一些被裘正恩扔进去的死人或是无意踏足的可怜人。他无法与人交流，生存多年只会一些简单的词汇。

　　他听不懂李宁玉口中的国家大义，听不懂志向，听不懂光明，听不懂新世界。

　　后来再见到李宁玉时她已为人妻，但她眼中的光愈发明亮。

　　他叫吴志国。
　　志在救国。
　　可他当时连国家是什么都不知道。
　　连名字都是因李宁玉而起。

　　终是不通人事。
　　他不懂，那是珍视，是报恩，是守护，唯独不是爱情。

　　车子开到顾家的别墅处，看管门房的老张缓缓将大铁门拉开，指挥着车往里进。顾晓梦早早在等着，一身新式的骑马装，高高竖起的马尾和额前细碎的刘海显得她十分有朝气。她迎上去给李宁玉开车门，手悬在她的脑袋上方，生怕她磕着。

　　“玉姐比我预计的晚到了四十分钟，是又加班了吗？”顾晓梦亲昵地挽着李宁玉的手臂，和她一同进屋。与此同时，顾家门外出现了鬼鬼祟祟的两拨人。其一是顾晓梦回国后认识的一个演文明戏的演员刘宗林；另一拨则是上次在船舶公司偷窥的人，带了三个泼皮帮手在花园栅栏张望着。

　　一进门，李宁玉就见了满屋子人，多是后厨帮工和使唤小厮，还有三两洗衣服的女工人和打理花园的。见李宁玉脸上满是不解，顾晓梦笑嘻嘻地对她道：“玉姐你别冷着一张脸嘛，这些都是我们家里人，你现在也是我们家里人，让他们多认认你，以后你常来，也不会怠慢了你。”话是如此，可暗处那牵着李宁玉的手可忙活个不停。

　　指尖轻点，李宁玉便了然她的目的。

　　「家有小鬼」

　　李宁玉露出无奈，只得点点头。

　　顾晓梦见她这样，面露喜色，转身让满屋子人都下去了，似是等不及要与李宁玉独处。吃饭时，顾晓梦只顾给她夹菜，自己没吃两口，她碗里的菜都堆成了小山，只得无奈道：“晓梦，我快要吃不下了。”

　　顾晓梦痴痴地看着她，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给她夹的菜实在太多，笑道：“没关系，玉姐吃不完，我可以吃。”

　　李宁玉心里一震，嘴上冷淡道：“顾大小姐吃别人的剩菜，被顾副会长知道了还得了。”顾晓梦却不以为然，放低了声音说道：“爸爸去上海休养了，玉姐你知道的，爸爸年纪也大了，说不定……”

　　李宁玉闻言抬头，正好对上顾晓梦泛着精光的眸，像心有灵犀般，顾晓梦轻眨了下右眼，大小姐的娇俏尽显。两人相视一笑，再不说话。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只顾看书，一个只顾看人。

　　门外小厮进来说道：“小姐，您请的老板们来了。”

　　顾晓梦笑道：“快请他们进来。”

　　待见到三位开了不同类型制衣店的老板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开珠宝店的，一个开进口女士鞋店的，李宁玉顿时明白了顾小姐这是借机赶鸭子上架。

　　早前顾晓梦就说过李宁玉皮相骨相都是一等一的，她就想把这时髦的漂亮衣服都堆到她面前，无奈李宁玉节俭，衣裳都是穿破再缝补，更别说珠宝首饰了。

　　“顾晓梦。”李宁玉合上书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容，希望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玉姐，天冷了。”顾晓梦坐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军服袖子道：“你身体不好，那些衣服又不保暖，你住的地方炭火又不足，万一生病了可怎么办？”

　　李宁玉没有作声，她明白这是顾晓梦发自内心的担忧。

　　可她着实有些眼花，眼前这些铺在沙发上的绸缎，棉料，袄子式样，毛领用料她都不是很懂。那边珠宝老板献宝似的把一进门就揣在手里的黑绒袋子倒在桌上，几粒剔透的钻石就滚了出来，他又招呼后面的伙计把怀里抱着的黑缎盒子拿上来摆在桌子上，翠玉、玛瑙、珍珠，各色宝石琳琅满目。

　　李宁玉捏了捏鼻梁，玩这些她比不得顾晓梦，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顾晓梦见她蹙眉，便知她有忧虑，悄悄握住她的手，避开人压低嗓音缓缓道：“玉姐，我知道你节约，但是恐怕今年冬天格外冷。你身子弱，我不放心你。”李宁玉见她眼神真挚，毫无半点强迫之意，心下一暖，思量着说道：“珠宝首饰我戴不惯，买了浪费。秋冬衣裳你看着图纸样式选两件替换就好，好吗？”

　　顾晓梦点头如捣蒜，绽开笑颜道：“玉姐说什么都好。”

　　旁边坐着的老板们暗暗称奇，都说顾家大小姐接手船行事业之后行为嚣张，没想到竟然如此听一个女人的话，果然坊间传闻并非捕风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