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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进裘庄 田香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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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海起伏步步惊心,风微浪稳的日子不过是命运在这乱世馈赠于人的礼物。顾晓梦深知自己此番接手船行事务不仅是父亲为了锻炼自己。老鬼与老枪已多日没有接头,看似毫无动作,但她隐隐约约有一种直觉,不久后他们便会有所行动。
事实上正如她所猜测的,在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她在船行加班接到了顾民章的电话,让她七点钟准时到裘庄。从船行出来她吩咐司机先回家,自己则驱车在马路上乱绕,兜了几圈便驶向李宁玉家所在的街道。接到电话时她就明白,即使这些日子她已努力避开两党之争,也仍不可避免地被命运推着走。车停在巷口,她没有下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目光幽幽地看着李宁玉家那扇门。
没过多久,乌云遮蔽阳光,天上轰雷声起,大雨将倾,街上的行人纷纷往家里赶,顾晓梦却没有发动车辆,仍是好好地坐着。发白的闪电霹雳带来了暴雨,顾晓梦缓缓摇上车窗,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神幽深。
李宁玉听见雷雨的声响,心中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上到二楼将窗户侧开了些不大的缝隙便看见巷子口的那辆车,在颇大的雨势中稳稳停着。瓢泼大雨砸在车身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丝毫没有影响车内的人。李宁玉不禁瞧着那被水帘模糊覆盖的车窗,只一眼,心里便不自觉一颤,她知道,车内那人也正透过被水幕扭曲的玻璃倒影望着她。
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恰好指向六点。暴雨之中的黑色轿车终于动了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伴着雨声渐渐远去。李宁玉目送着那辆车缓缓驶离巷子,甫一加速便在周边建筑的掩护下消失了。耳边发动机的声响已歇,李宁玉抬头望了望天,伸出手让细密的雨落在掌心,待到掌心被雨点砸得发麻出现刺痛感才收回手。
驶离城区穿过密林小道,顾晓梦远远就看见伫立在黑云之下大雨之中的巨兽,视线随着摆动的雨刷器忽清晰忽模糊。车辆的行驶速度不快亦不慢,保持着平稳,正如她现在的心境。她是个优秀的谍报人员,面对生死应当无畏无惧,事实上她也一直是这样的游戏心态,可自从在密码船上遇见李宁玉,自从真正了解到了生与死的意义,她就无法再说服自己将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争作为游戏的格盘。
她清楚明晰地知道,即使天才如李宁玉,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是会死的。
她的惧意,由此而来。
她的勇气,也由此聚起。
惧怖皆因李宁玉,心安亦因李宁玉。
她想起方才隔着滂沱大雨的那一眼对视,不自觉勾起笑容。
自他们司令部五人出去后,这裘庄的大门就再也没打开过。车开进来时,两个披着橡胶雨衣的日兵拉开大铁门,刺耳的吱呀锈音让顾晓梦不自觉耸了下眉。
早早在门口等候的王田香理了理衣领接过手下人送上来的伞,带着讨好的笑朝雨中的车子走去。顾晓梦并未直接停下,反而加速绕了中心的喷泉鱼池一圈,急急开过王田香身边,似是要撞上去。王田香脸上笑容霎时凝固,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可到底没挡住顾晓梦急刹时轮胎碾过小水坑溅在他裤管上的污水。
熄火时,日兵上前给顾晓梦开了车门送上雨伞。她接过雨伞撑起,利落地关上车门,神情严肃朝东楼大厅走去。路过站在雨中的王田香时,她看了他一眼,冷冷开口道:“王处长现在还有时间去换一身衣裳,否则叫侯爵大人见了,不知会不会认为你在冒犯?”
将气急败坏的王田香甩在身后,顾晓梦步伐坚定,行动间有几颗水珠从雨伞边沿滚落到她肩头,好在军服防水性能优异,她收起伞,轻手掸两下那些水珠便消失了。
推开大门,厅内空无一人,长桌上早已摆好了红酒餐点,看起来不像是个审问处,倒像是要开舞会。顾晓梦微微仰首看着那巨幅的地狱变石雕,恍若隔世。
她坐在了长桌左手侧最靠后的位置,打量着这里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动:身后是李宁玉弹过的钢琴;面前是她二十五岁生日时任性起来拉着李宁玉踩在上头跳过舞的桌子;越过桌子往前是一组多人位沙发,沙发前是一张矮茶几,那时初入裘庄没什么娱乐,他们五个就在那里玩纸牌,她至今记得白小年和金处长脸上被贴满长纸条憨态可掬的样子。
正是从那天开始,她发现李宁玉也会因赢牌这样的小事而展露灿烂的笑容,和世间最普通的人一样,卸下天才的光环,融化清冷的神情,眉眼间带着最淳朴的天真。
王田香大步流星推门而入打断了顾晓梦的回忆,此时还没到七点,顾晓梦心知王田香这种人早早等在这里无非是狗腿本性使然,此次前来裘庄赴约的人一个比一个身份重,他一小小的审讯处处长是怎么也得罪不起的,等候在此方可让人知晓他的尊敬态度。
张司令与白小年共乘一辆车而来,进门时王田香又换上那副赔笑的嘴脸上去巴结张司令寒暄,可因上次裘庄捉鬼之事,他对王田香心生芥蒂,所以也没怎么搭理他。王田香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回到座位上。
白小年仍是一身白色西装,风流倜傥,走到顾晓梦身边坐下:“顾上尉今儿可来得早啊!”顾晓梦拿起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口,缓缓道:“雨天路滑,担心迟到。”白小年微笑着说:“这次只有你我二人身在局中,那三位倒是躲得好清闲。”顾晓梦闻言笑了起来看向左手边的白小年道:“回头我就告诉那三位,有你好果子吃。”
白小年连连摆手举着酒杯似是赔罪说道:“顾上尉可别,白某错了还不成吗?这一杯敬你,咱俩又是同一根绳儿上的蚂蚱了。”顾晓梦道:“我才不要跟你当蚂蚱。”可依旧拿了酒杯与他碰了碰又喝了一口。
王田香坐在位子上如芒在背,顾晓梦从未给过他好脸,现在却跟白小年有说有笑,不禁心里冒起火来,连说话都带着刺儿:“上次裘庄一行倒是让顾上尉和白秘书成了朋友了,哎呀也是,这顾家的地毯怕脏,白秘书可白着呢!”
“怕脏的何止是地毯。”一道浑厚的声音出现,顾民章踏入门后视线直接落在了顾晓梦身上,顾晓梦放下酒杯,起身稳稳喊了声“父亲”。顾民章点了点头,落座后与身边的张司令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起来,场面话直听得人耳朵生茧。
王田香把帽子扣在桌上,挠了挠耳朵,刚坐直的身子没两下又歪了下去靠在椅子上。顾晓梦正低声与白小年交流着什么,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紧接着顾民章的声音响起:“你前不久在司令部打人了?”
顾晓梦点了点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道:“打了,打了一个下流货罢了。”
“那人死了。”张司令摸了把胡子笑着道:“我听说你当着整个司令部的人面前说要他死?这下可真死了。”
顾晓梦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笑着又喝了口酒,只听她说道:“我说要弄死的人多了,也没见个个都死了啊。对吧王处长?”王田香闻言坐直身子看了看张司令又看着对面活阎王似的顾晓梦没吱声。
顾晓梦道:“人是我打的,可不是我杀的。张司令可要查清楚了还我一个清白。”
张司令晃着杯子里的酒摆了摆手说:“这有什么好查的,晓梦虽说不是我看着长大的,但脾气性格我可清楚,小女孩嘛,脾气大了点,哪能真去杀人。回头让吴志国带着警察厅的人把真正的凶手找到,出个结案就行了!小案子小案子,不用浪费我们顾大小姐时间。”说着还看了眼身边的顾民章。
顾晓梦听了这话勾起笑容,举起酒杯起身敬了张司令一杯,“那就多谢张司令了。吴大队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有他在,凶手肯定跑不了。”
“小事情,小事情。”张司令见顾晓梦一口喝完杯中酒,颇为豪爽大气,也笑着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坐、坐、坐,别站着。”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将一个最有嫌疑的人变成了最没有嫌疑的人。坐在张司令左边位置上的王田香不免胆寒,连额头都冒了些汗。他看着施施然坐下的顾晓梦心中五味杂陈,曾经的他不过是个开堂子的,靠着卖女人赚的皮肉钱买了个审讯处小兵的位子,因为会讨好上司加上手段狠辣能撬开犯人的嘴,这十年间一路坐上了处长的职位。步步高升的得意让他看不清现实,见到顾晓梦的时候,他只想着能讨好这位千金从而攀附上顾家,进而得到更大的利益,可顾晓梦压根不吃这一套。
谁有钱谁有权那么谁就有话语权。很明显莫说顾晓梦没杀人,即便她真的杀了人又如何,难道会有人逮捕她吗?会有人将她送上法庭吗?王田香越想越心惊,对钱权的执迷让他昏了头,误以为可以与顾晓梦登对,不承想是顾晓梦几次放过了他,否则他的尸体可能早就被扔进西湖里了。
后脊背发凉的王田香神色略显慌张,顾晓梦朝他看了一眼,他心里更怯了。
他确实是喜欢顾晓梦,可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能在同一个桌上吃饭并不代表什么。毕竟在有的人家里,狗还能跟主人一起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