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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审龙川 不要抱任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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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钟，沉重厚实的东楼大门被两个日兵缓缓推开，一队身穿日本军服的士兵整齐有序地迈入门槛而后分成两队列排开站好，在座的一行人知道这是鹫巢铁夫来了，纷纷放下酒杯站起。
鹫巢铁夫进门时扫视了一眼到场的人说道：“大家都坐吧，不用拘束。”见众人没有动作，鹫巢铁夫面露微笑朝主位走去，他很是满意这样的场面——在他人的国土之上受到尊敬。即使他知道这尊敬是建立在权力的压迫之下，但也因此更为得意，多年来身居高位，权欲带给他的满足感无可比拟，每当居高临下面对旁人时，他总认为是象与蝼蚁在对话。正如此时，他看着在场的五人，就像看着五只弱小的蚂蚁，是大象大发慈悲才没有踩死它们。落座后，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五人才坐了下来。
“在座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把你们请来一是为孤舟，二是为了联络感情，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喜欢在饭桌上谈事情，那么今晚就当做是家宴，大家都放松点。来，我们先喝一杯如何？”说着鹫巢铁夫就端起了酒杯，其他五人相视一眼也举起了杯。
一杯酒下肚，场面看似平和且温馨，实则在座的几位都心知肚明今晚必定会有人遭殃，而且这遭殃的一定是龙川肥原。当一个人心里有了怀疑时，这口子就会无限扩大，直至找到证据证明他的怀疑是错的。既然鹫巢铁夫让人通知龙川肥原时故意将时间推迟一个小时，就证明鹫巢铁夫心里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觥筹交错间大家都明白，这一晚他们应该齐心协力将这颗种子养护长大，最好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才能令龙川不得超生。
酒热耳酣，众人谈笑晏晏之际，白小年借着酒劲说美酒佳肴，应当有一支舞曲为伴才是，鹫巢铁夫本就很欣赏白小年八面逢源又进退有度，善察人心也会办事，见他如此说也就笑着应允了。白小年走到唱片机前挑选了一张唱片，放上唱针，一曲《春之声》缓缓播出。
张司令晃着杯里的酒说道：“小年，你平时挺会办事儿，怎么这会儿脑子转不过来弯儿，忘了森田大佐了？”
白小年一拍手佯装惊讶道：“得亏司令提醒，我都忘了，我这就去换。”
鹫巢铁夫叫住了他：“不必了，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没有这么多忌讳，更何况这首曲子里「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的寓意很应景不是吗？”
如此一来白小年也就不再纠结，好好地坐在位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顾晓梦心知这是白小年在给她开脱，微微勾起笑，想到了他方才说的那句“一根绳儿上的蚂蚱”。
“听说当时森田大佐就是在与顾上尉共舞时遭到人刺杀的，顾上尉还因此有了杀人嫌疑？”鹫巢铁夫漫不经心地问道。只见顾晓梦露出笑容道：“确实如此，好在当时的三井少佐，如今的三井少将明察秋毫找出了真正的凶手。”
鹫巢铁夫其实并不甚在意这件事，毕竟森田与三井并非他阵营的人，森田之死于他而言非但没有造成损失，反而让他有机会扶持龙川上位填补空缺。他笑了笑问道：“不知顾上尉有没有兴趣与我共舞一曲？毕竟听说顾上尉留洋期间在校的舞蹈成绩也很好。”
顾晓梦放下酒杯甜甜笑道：“当然可以，能与阁下共舞，是我的荣幸。”
鹫巢铁夫走到顾晓梦身边伸出手邀请，待她将手搭上他的手时，只听对方说道：“这次不会发生停电这种事了。”顾晓梦抿唇微笑却不说话，只跟着他来到那幅地狱变的石雕前随着舞曲悠然起舞。
暗藏杀机的一夜由这支舞开始拉开了序幕。
龙川肥原乘车到达裘庄时，庄内灯火通明。远远就听见了舞曲声的他一脸疑惑下了车，守门的士兵告诉他鹫巢铁夫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到达，这样的消息让他十分讶异，甚至认为是有人故意陷害。
推开门后，他看见了坐在长桌两旁推杯换盏的男人们，还有在石壁前与鹫巢铁夫共舞的顾晓梦。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将剿总一行五人抓进来审问就发生在昨天。愣神半晌，曲子停了，龙川肥原依旧没有上前，站在原地神情恍惚。顾晓梦舞步收尾后得到了鹫巢铁夫的赞赏，她轻笑着道了谢，转头看向龙川肥原，言语冷漠：“大佐，你迟到了。”
经顾晓梦提醒，龙川肥原才如梦初醒般上前几步，只见鹫巢铁夫慢悠悠走到位置上坐下。龙川肥原带着歉意解释着：“老师，学生来迟了，请您宽恕，不过我接到的通知确实是八点钟见面。”鹫巢铁夫点了点头道：“嗯，不要错怪其他人，是我让他们把通知你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
龙川肥原很是不解，面露疑惑看了看在座的几人，又对鹫巢铁夫说道：“今天是汇总调查戴笠间谍孤舟的一天，人员这么庞杂，我担心会泄密。”鹫巢铁夫显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不过看向龙川肥原的眼神带着一丝的审视，他说道：“龙川君，你还像十年前一样，太多虑了。如果在座的都是被调查对象，是不会泄密的，坐下吧！”龙川肥原顺从地坐在了最后一个位置上，与鹫巢铁夫以长桌相隔。他眯了眯双眼，露出微笑，“哦？看来今晚又要有一场裘庄捉鬼了！”
顾民章放下酒杯向主座的鹫巢铁夫请示：“侯爵阁下，可以开始了吗？”鹫巢铁夫点了点头说道：“请吧！”
只听顾民章缓缓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调查了南京国民政府重要官员的所有账目，发现最可疑的就在诸位之间！”龙川肥原勾起唇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道：“这么说，孤舟的嫌疑人已经锁定了。顾先生，你的能力和效率，高得像神话一样。”
顾民章没有理会龙川肥原的冷嘲热讽，泰定自若道：“其实，就算侯爵大人没有委托我调查鸡鸣寺高官的经济往来的差异，身为全国经济委员会的副会长，对衮衮诸公的账目、金库，也不能不知之甚详啊！汉朝有邓通，晋朝有石崇，其实我中华民国，像这样的国盗巨富可谓是比比皆是。请诸位想一想，如果戴笠要用金钱来收买这些人，会出多高的价钱呢？”
张司令漫不经心道：“周部长干小舅子的一台车，就足够整个军统衙门一年不吃不喝了！”
龙川肥原说道：“那又如何呢，军统没有钱，戴老板没有钱。顾副会长刚才说了，国盗巨富比比皆是，南京有，重庆也一样。”
顾民章接下龙川肥原的话道：“但是戴老板绝对不会掏自己的腰包来替他的党国办公事，那么收买敌方高管的钱呢，就只能从国库里出。”他缓缓起身将面前摆着的一本账簿拿到龙川肥原面前放下，只听他说道：“这是□□政府迁都以来的财政总账。龙川大佐先生，请你亲自看一下。”
“民国二十八年，重庆政府的财政收入决算是二十四亿零六千万法币，而支出决算是二十七亿九千六百万法币，赤字率是百分之十六。民国二十九年，收入决算是四十一亿七千六百万法币，支出决算是六十二亿零七百万法币，赤字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九点六三。如果再加上增发货币导致的币值贬值，那么它的赤字率还要翻上一倍。重庆的财政早已千疮百孔，寅吃卯粮，军费、行政、农工、水利、交通，还有遭受轰炸修复重建的钱，哪一项的花销都要比收买汪主席麾下勇将要紧得多了。我相信，就目前重庆的财力，是绝对不会供养这样一个孤舟，跑到南京来用金钱收买高官。”
龙川肥原拿过账本随便翻了两页合上，他看向顾民章说道：“依据顾先生刚才的判断，重庆方面根本供不起孤舟，那今天您是否想拿着这些账册来告诉侯爵大人，孤舟根本不存在？”
像是早料到龙川肥原会说这话，顾民章冷冷道：“金钱供养不起，并不证明孤舟不存在。要想拉拢南京的高官就范，除了钱，手段有的是。”
龙川肥原表露出十分感兴趣的模样说道：“愿闻其详。”
顾民章看了看鹫巢铁夫，又看了看龙川肥原说道：“君子驭人，惠而不费。这句话的意思，大佐想必明白。”
龙川肥原道：“略知一二。”
顾民章慢慢说道：“我国清朝康雍之世，有个叫任伯安的吏部小吏，专门收集朝中高官的过失把柄，编成了一部《百官行述》，用来保全自己在朝堂上的安稳地位，同时将其作交易筹码来换取资源。这位任老兄，恐怕就是中国官场上最早的职业间谍。”
龙川肥原冷哼一声：“顾副会长的意思是说这个孤舟靠的是搜罗别人的隐私和罪证，来拉拢和要挟南京方面的高官，对吗？荒谬！”
听到这里的张司令忽然笑道：“荒谬？恐怕不尽然吧！大佐可以问问我这个秘书，他白小年整个司令部无人敢惹可不是我给的权力！”未等人把话说完，龙川肥原便抢先一步说道：“那张司令的意思就是，孤舟就是坐在这里的鸡鸣寺里的白秘书了？”说着便阴郁地将视线转向白小年身上。
白小年仿佛对这指控不屑一顾，连辩解都不辩解，只端起酒杯喝下口酒。他知道这是龙川肥原的一贯作风，只冷冷哼了一声，用餐布擦了擦嘴。顾民章眼神在他二人中间打量了下，淡淡说道：“也许孤舟根本就不在鸡鸣寺里头，我想诸位大概都知道，整个南京国民政府的官僚系统，就连汪主席的办公电话也会被二十四小时监听着。监听南京国民政府高官的大致分三个系统：贵部的特务机关，情报部，还有特高课。所以我就调查了南京高官和这三个情报系统主要负责人的经济往来……”
龙川肥原越听越认为顾民章的势力过于强悍，竟然连帝国情报系统都有渗透！他愤怒地骂道：“太过分了，帝国的特务机关怎么会被戴笠的间谍所利用，是谁给你调查大日本帝国情报组织成员的权利的？”
顾民章没有回应，只听鹫巢铁夫开口道：“是我。大家不要忘记，特洛伊之城，就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龙川肥原以为是顾民章私自借着调查之名打探特务机关的秘密，却不料授权者是鹫巢铁夫，刚才的斥责质问在这一刻成了一巴掌狠狠扇到了他自己脸上。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道：“顾副会长你最好有所发现，否则大日本帝国的特务机关的尊严遭到了玷污，有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说完还恶狠狠地瞪了顾晓梦一眼。顾晓梦一脸轻蔑不屑瞧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顾民章眯起眼来，他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面前试图欺负他的女儿，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怒气道：“我当然有不小的发现。我发现这三个情报机关副职以上的高官人人都会定期从鸡鸣寺的官僚那里收到大笔汇款，数额惊人。”顾民章看了眼神色不明的鹫巢铁夫笑道：“侯爵阁下请不要追究他们，相比我们的官员，贵部的谍报军官们已经是十分清廉了。不过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收过中国人的一分钱。”他顿了下，将视线投向龙川肥原，“就是您，特务机关的副机关长，龙川肥原大佐。”
受到指控的龙川肥原不可思议地反驳道：“作为帝国高贵的军人，侯爵大人的学生，我怎么可能跟你们这些中国人进行肮脏的金钱交易！”
顾民章说道：“所以你要的不是钱，而是他们对你的服从！”
龙川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民章冷淡说道：“根据调查结果显示，龙川大佐，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龙川肥原显然没有料到顾民章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他被激怒了，面色涨红道：“你疯了吗？这太可笑了，我是最具有孤舟嫌疑的人？”他看向鹫巢铁夫道：“老师，这群中国人在联手污蔑我！”
“可是请顾先生来携手调查孤舟，不正是你的提议吗？”
鹫巢铁夫眼神幽暗盯着龙川肥原，后者听了他的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虽然才坐在这里不到一个小时，但龙川肥原忽然觉得他像一只深陷蛛网的虫，在冷雨夜风中动弹不得。一种恐惧油然而生，他引以为傲的镇定开始瓦解…
顾晓梦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幽冷。
此时恰好闪过一道亮光，霹雳巨响在裘庄上空炸开。
顾晓梦冷言道：“大佐，现在明白了吗？这的确是一场裘庄捉鬼，只不过上次是您一位判官，金生火、吴志国、李宁玉，坐在这里的白秘书还有我，五位嫌疑人。这一次也同样的，也是一位判官，就是您的恩师。我们五个人是人证，至于嫌疑人嘛，只有一个，那就是您——龙川肥原阁下。”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裘庄您和我们五个说过的话——记住，这里是裘庄，是你的法庭，你的监狱，你的刑场。”
后面还有一句，顾晓梦没说，但龙川肥原依旧记得，那就是：
“不要抱任何幻想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部分台词源自电视剧《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