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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怨 风流情债 ...

  •   沈砚安这一昏,便是整整五日。

      沉陷梦魇之中,他仿若坠入滚烫油锅,日夜受尽煎熬。眼前景象纷乱更迭,时而是徐青那张可怖的蛇妖脸孔,时而是满地黑蛇四处游走盘踞,恍惚间又重回年少岁月,看见长姐沈若与幼妹沈昭立在海棠树下,笑意温婉朝他招手。

      可不过刹那,两张熟悉面容陡然扭曲重合,尽数化作那个身着虎头袄的小小女童。孩童身形轻悬在房梁之上,面色死气沉沉,一双眸黑沉沉不见半点光亮,就这般一动不动,冷冷定定地望着他。

      细碎飘忽的低语四下漫开,似远似近,又仿佛是自他心底缓缓渗出来:

      “去找钟少璃……”

      彻骨寒意缠满四肢百骸,沈砚安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似坠了铅。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周身阴冷寒意骤然散去,一缕温润的金光缓缓将他包裹护住。

      混沌梦境里,少女那张灵动狡黠的眉眼悄然浮现,眸底藏着的万般心思烙印在心间,成了无边昏沉里唯一清晰的影子。
      -
      沈砚安体内邪祟盘踞不散,夜夜被噩梦缠身,汤药偏方尽数无用。肃宁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入宫面见圣上,恳请司天监出手相助。

      圣上当即传下旨意,令裴明杼带领镇邪卫前往肃宁侯府,彻查邪异根源,根除祸乱。

      传旨当日,裴明杼身着一袭绛红官袍,身姿挺拔凛然,一身执掌阴阳法度的冷冽气场浑然自成。

      肃宁侯亲自出府相迎,眉宇间满是连日积攒的焦灼与忧心。

      “府中之事劳烦裴大人亲自前来,实在感激不尽。”

      裴明杼淡淡颔首,省去多余寒暄,径直朝着沈砚安静养的院落走去,随后遣退院内所有下人。

      指尖凝起一缕浅淡青芒,轻轻点落在沈砚安眉心,柔和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渗入,昏睡中的沈砚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锁骨之下,那团凝成鳞片状的黑气被灵力惊扰,当即剧烈躁动翻腾起来。

      裴明杼虚虚掠过那处邪气盘踞之地,神色渐渐沉凝。除却蛇妖遗留的妖邪之力外,这气息之中还萦绕着一缕极浅的陌生灵气,虽微弱隐晦,却稳稳压制着邪祟蔓延的势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无意为之。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纤细的身影。
      往日里众人眼中怯懦温顺,弱不禁风的深闺女子,那日遇险之时处处暗藏算计,顺势借力化解危局,行事心思缜密深远,全然不似从前性情。

      裴明杼心中疑云越积越厚,寻常养在深宅的侯府闺秀,向来不通阴阳异事,怎会骤然性情大变,不仅身怀精纯灵力,还能一眼识破妖物真身,暗中出手制衡邪祟。

      他一时难以断定阿璃的真实来历,却早已笃定,这位钟家大姑娘,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无害。

      略一思忖,裴明杼取出一张驱邪符箓,指尖轻弹间,符纸瞬间化作一缕清莹青光,直直沉入沈砚安锁骨处的黑鳞邪气之中。
      青光灼灼迸发,与盘踞不散的阴黑煞气猛烈相撞,彼此纠缠撕扯,不消片刻,便将那股源自蛇妖的邪力层层包裹,彻底炼化殆尽。

      沈砚安原本起伏不定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眉宇间紧锁的痛楚也渐渐舒展。

      诸事办妥,裴明杼走出内室,对着在外等候的肃宁侯夫妇淡然开口:“世子体内邪祟已然清除,往后安心休养调理即可,无需忧心。”

      夫妇二人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连连躬身道谢。

      裴明杼继而叮嘱:“府中仍残留不少阴煞余息,我带手下镇邪卫四处清查一番,彻底肃清隐患。”

      肃宁侯连忙应下,即刻吩咐下人全力配合行事。

      一行人穿行府中各处巡查,行至后院海棠苑时,裴明杼脚步骤然停下,满园海棠长势繁茂,郁郁葱葱,可整片院落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寒气。

      他抬眸环视周遭,运转灵力凝神探查,海棠树下地底,数道气息交织缠绕。其中一道是幼童残存的微弱冤魂,另一股厚重沉冷的阴寒气息,却是镇压魂魄所用的镇魂石所散发。

      以镇魂石禁锢亡魂,日积月累阴气淤积不散,也难怪侯府频频生出诡异事端。

      裴明杼心中已然洞悉全部缘由,此事牵扯沈家不愿外露的陈年秘事,若是当众揭穿,只会掀起无尽风波,徒添纷乱。

      权衡过后,他不动声色自袖中取出符纸,凌空勾勒出缚灵秘纹,悄无声息落于海棠树下。
      这道符文不伤魂,不驱煞,只稳稳锁住四散的阴灵与镇魂石溢出的煞气,一来杜绝阴气外泄作祟,二来护住弱小残魂,使其不至于被煞气慢慢消磨殆尽。

      布置妥当,他又在院落几处死角布下警戒符箓,这才领着一众属下从容离去。

      待到沈砚安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床顶,鼻尖萦绕着浓郁苦涩的药味。他浑身筋骨酸软无力,可连日来蚀骨侵体的阴冷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费力动了动指尖,沈砚安嗓音干涩沙哑,低声轻唤:“水……”

      贴身丫鬟连忙上前伺候,肃宁侯与秦氏也闻声匆匆赶来,满眼皆是后怕与疼惜。
      稍稍缓过几分精神,沈砚安不顾浑身虚弱,执意撑着身子要起身:“我要去永安侯府一趟。”

      秦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死死按住他:“你才刚脱离险境,给老老实实在府里静养!当初那八字冲喜的说法,本就是妖人编造的谎话,如今邪祟尽数清除,这门婚事自然作不得数,你往后万万不可再与她有所牵扯。”

      “娘,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沈砚安轻轻挣开她的手,态度十分坚定,“我确实有要紧事要去找钟姑娘。”

      肃宁侯在一旁看得满心气恼,正要出声训斥,恰巧巡查完毕的裴明杼折返回来,闻言淡淡开口劝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世子心中既有执念,强行阻拦只会郁结于心,反倒不利于身子休养。”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夫妇二人的话堵了回去。二人万般无奈,终究只能任由他出门前去。

      这边永安侯府的僻静偏院内,晴雪急匆匆掀帘进屋,神情带着几分微妙:“姑娘,肃宁侯府的沈世子登门求见。”

      阿璃正临窗研墨,听见这话,握着墨条的手微微一顿:“他来做什么?”

      晴雪凑到她身旁,眉眼藏着雀跃:“定然是感念那日姑娘舍身护佑,依奴婢来看,世子分明是借着由头特意来看您的。”

      阿璃被她这番促狭言语逗得轻笑出声,搁下手中笔墨:“既然来了,便请他进来罢。”

      晴雪应声领命,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阿璃眨了眨眼,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阿璃无奈摇头,起身前往待客的厅堂,刚走到门口,便见沈砚安步履虚浮地走来。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灰狐裘,眉眼倦怠憔悴,往日里张扬桀骜的气度尽数被病气冲淡,身形也看着格外单薄虚弱,可与生俱来的世家矜贵气度依旧未减分毫。

      阿璃抬手示意,邀他入座。

      晴雪上前沏好热茶,轻轻摆放妥当,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萦绕在侧,气氛悄然多了几分难言的拘谨。

      沉默片刻,沈砚安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那日遇险之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世子不必放在心上。”阿璃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若是冷眼旁观,任由邪祟伤了世子,到头来反倒落个克人不祥的名声,这般亏本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沈砚安一时被说得语塞,沉默片刻后神色渐渐郑重:“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姑娘。”

      他缓缓道出自己昏迷五日被梦魇纠缠,及身着虎头袄的年幼女童一事,眉宇间满是茫然无措:“那孩子似有满腹委屈无处诉说,连日来在梦中频频暗示,仿佛只有姑娘能够窥见她的存在。”

      阿璃眸光微敛,不紧不慢反问:“世子日日亲身梦见,反倒来问我其中缘由?”

      “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沈砚安神色诚恳,“我能清晰察觉到她满心凄苦,定然是含着莫大冤屈。倘若姑娘当真能与她相通,我只想尽力帮她了结执念,让她得以安然往生。”

      阿璃将茶盏搁在桌案上,瓷盖轻磕杯身,清脆声响打破一室静谧。
      她敛去眸底漫不经心的闲散,目光清亮透彻,直直望向对方:“世子可想清楚了,此事一旦深究,牵扯而出的便是沈家尘封多年的旧事隐情。真相往往不堪入目,甚至会彻底颠覆你如今安稳的生活与地位。这般沉重后果,你当真有勇气承担?”

      沈砚安面色骤然一白,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迟疑退缩。
      可梦中那孩童空洞无助的眼神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紧攥双拳,眸底渐渐凝起决然之色:“无论真相是何,我都坦然面对。若是往日疏忽酿成过错,我甘愿尽力弥补。若是无辜之人蒙冤受难,我必定竭尽全力,为她讨回公道。”

      阿璃静静凝视他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好。”

      她取出那张早已绘制完成,萦绕着淡淡灵气的开灵符,起身走到沈砚安身前,纤细玉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捻:“睁眼。”

      一缕细碎金光顺势没入沈砚安的眉心。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眼前景象瞬间截然不同,周遭寒气沉沉,阴雾缭绕,一道单薄青白的虚影静静浮在身侧,正是他日思夜梦,身着虎头袄的年幼女童。

      沈砚安心神巨震,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座椅上滑落,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可想让她道出实情?”阿璃声线平静淡然。

      沈砚安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哑声应下:“想。”

      阿璃凝起灵力轻点符面,那张开灵符无风自燃,融融柔光缓缓散开,轻柔裹住小小灵体。
      待光晕慢慢褪去,女童模糊的眉眼渐渐变得清晰真切。她怯生生抬着小脸,先对着阿璃恭恭敬敬躬身一礼,而后转头望向沈砚安,稚嫩软糯的嗓音裹着浓重哭意:“我找不到娘了……”

      她小小的手掌在半空徒劳地虚抓着,满眼皆是茫然惶恐,无助又可怜。

      沈砚安心头一揪,连忙出声追问:“你娘亲是谁?唤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姑娘懵懂地眨着眼,小嘴微微开合,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

      “那你父亲呢?”沈砚安语气不由绷紧,“你从何处而来,心里还记着些旧事吗?”

      接连的问话吓得女童往后缩了半步,本就青白的小脸愈发惨白,眼里漾起惶然怯意。她使劲回想过往,到头来只能茫然摇头,嘴角往下一撇,眼瞧就要落下泪来。

      沈砚安正要接着发问,女童身形忽地轻轻一晃,虚影转瞬化作一抹柔和流光,径直钻进阿璃腕间那只温润玉镯,悄无声息隐匿无踪。

      他下意识抬手阻拦,终究只捞得一片虚空。

      沈砚安僵站原地,久久未能回神,半晌才艰涩出声询问:“她到底是谁?”

      阿璃低头看向腕间古朴玉镯,心底暗自诧异,不曾想这旧镯竟能收容亡魂,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片刻,她缓缓开口回话:“她灵识残缺不全,只依稀记得自己尚有生母,其余身世过往,尽数记不得了。”

      沈砚安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神色落寞自责,低声自语:“难道……真是我当年犯下的过错?”

      阿璃抬眸望向他,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刺骨冷意:“世子往日风流情债颇多,这般牵扯不断的因果恩怨,你心底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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