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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怨 求您庇佑那 ...

  •   肃宁侯府内一番沸沸扬扬,直闹到皓月升至中天,纷乱才算渐渐平息。

      阿璃人事不醒,由晴雪领着两名婆子悄悄抬上马车,一路低调送回永安侯府。另一边,外出追查踪影未果的裴明杼折返归来,并未即刻动身离去。

      他静立厅堂之中,一身绛红官袍衬得身姿颀长,神色依旧清冷肃穆,狭长凤眸淡淡扫过满堂众人,直言府内确有阴邪作祟,然秦氏重金请来的徐道长压根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实乃修成人身的蛇妖,此番之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在场宾客闻言纷纷暗自议论,陆续起身告辞散去。往日的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偌大一座侯府,只剩下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不散。

      肃宁侯面色铁青,在厅堂内来回踱步,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最终停在垂泪不止的秦氏面前,沉声怒斥:“你还有脸面哭!偏听偏信淳王妃一派说辞,随意将来路不明的妖人请入府中,还执意听信八字合婚,冲喜镇邪那等荒唐说辞!”

      “如今事情闹大,连司天监都惊动了。你可知司天监手握何等权柄?那是天子近臣,执掌世间阴阳邪祟诸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肃宁侯府往后颜面何在!”

      秦氏以丝帕掩面,哭得身子发颤:“我也是走投无路……安儿缠绵病榻许久,太医院良药用尽,各式偏方也试了个遍,始终不见起色。我也是听闻淳王妃极力举荐,说那道长道法高深,才一时糊涂轻信于人……”

      她泣不成声,片刻后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眸,语声轻颤,内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只是那道长所言句句贴合实情,那孩童的确缠着……”

      “娘!”沈若不知何时静静立在厅门之下,眸光飞快扫过一旁侍立的仆从,出言轻声提点,“韩悦还在门外等候,家中私事,切莫在此随口提及。”

      秦氏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人这番隐晦互动,尽数落在肃宁侯眼中,他心中早已了然通透。
      秦氏口中未曾说完的话,定然是指沈砚安在外招惹的风尘女子,或许留下了孽种,或许那孩子早早夭折,怨气郁结不散,这才化作阴灵缠上沈砚安。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司天监之人尚在暗中留意动静,万万不可将此事闹大。

      思虑已定,肃宁侯压下满心火气,沉声道:“夜色已深,都各自回房安歇。府中阴灵作祟一事,自有司天监派人前来妥善处置,无需你等忧心。”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径直往书房走去。

      厅堂之内转瞬只剩下秦氏与沈若二人,下人也都十分识趣,纷纷退至远处回避。

      沈若缓步走到秦氏跟前,语气带着几分规劝:“娘,有些事暗自藏好便是,一旦直言说破,牵连甚广,绝非好事。您莫非忘了从前妹妹那件旧事,咱们侯府平白承受了多少流言非议?”

      秦氏身形微微一震,怔怔望着眼前女儿,良久过后,只得默然点头应允。

      沈若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柔声叮嘱几句:“夜里风凉,娘早些回房安寝,改日我再抽空前来探望。”

      言罢,她便转身与门外等候的韩悦会合,一同登车离开了肃宁侯府。

      众人散尽,厅堂空空荡荡,整座侯府彻底沉寂下来,唯有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阵阵森冷寒意。

      秦氏心中郁结难舒,终究无法安然入眠,独自一人往后院佛堂走去。

      夜色深沉,侯府内大半灯火已然熄灭,四下一片静谧幽暗,唯独佛堂之内,一盏孤灯静静摇曳,明明灭灭映着四下禅影。

      秦氏跪在蒲团之上,手中佛珠捻得急促,口中经文念念不止,额间渗出层层冷汗,顺着鬓边滑落在冰凉青砖上。

      她已然跪地诵经整整一个时辰,双膝早已酸麻胀痛,心神也紧绷到了极致,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停歇。

      可肉身终究难抵疲惫,指间佛珠转动渐渐迟滞,诵经声也愈发微弱,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就在这死寂之中,异样声响悄然响起。

      哒、哒、哒。
      细碎的水珠落地之声,自佛堂阴暗角落缓缓传来,节奏平缓,不急不躁,声声叩击在人心上,无端教人脊背发寒。

      秦氏骤然睁大眼睛,案上香烛燃得安稳,殿中菩萨法相慈悲,整座佛堂空旷寂静,明明不见半个人影,那诡异的滴水声却始终不曾停歇。

      哒、哒、哒。
      声响愈发贴近,仿佛就落在她身后咫尺之地。

      秦氏浑身僵如泥塑,圆润的珠子深深嵌进掌心。她有心回头查看,脖颈却仿佛被无形力道禁锢,沉重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须臾之间,一股阴冷气息缓缓漫来,混杂着泥土潮腥与淡淡的血气,自她身后层层萦绕。

      秦氏心底骤然清明,有不知名的东西,正静静伫立在自己身后。

      恐惧瞬间攫住心神,她意欲出声呼救,窒息感却层层翻涌,只得无力僵跪在蒲团之上,心中胡乱念诵经文,字句颠三倒四,已然分不清是祷告祈福,还是惊惧哀求。

      不知在无尽惊惧中煎熬多久,那恼人的滴水声戛然而止,周身刺骨的阴冷气息也慢慢褪去,佛堂再度恢复一片死寂,只余下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四下回荡。

      秦氏瘫软在地,满身冷汗浸透衣衫,她久久不敢动弹,直至狂跳不止的心绪稍稍平复,才撑着地面,艰难迟缓地转过头去。

      身后空空荡荡,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在地面铺下一片惨白的寒意。

      而那片月光映照之处,赫然印着一串小巧稚嫩的湿泥脚印,顺着地面从佛堂门口一路延伸而来,停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又循着原路折返,淡淡隐没在门槛之外。

      秦氏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寒意直透骨髓。
      今夜佛堂房门早已从内牢牢闩死,门窗完好无缺,寻常人根本无法悄无声息进出此地。

      压抑的呜咽堵在喉间,秦氏热泪无声淌落,沙哑破碎的低语断断续续的飘在佛堂里:“佛祖慈悲,求您庇佑那孩子,来世投户好人家安稳度日……千万莫再回来寻我们……”

      佛堂外廊柱浓重的阴影之下,一道瘦小身影静静蹲伏,一件洗得发白的虎头袄在夜色里极其瘆人。

      彼时永安侯府。
      阿璃自回府后便被下令禁足,还是晴雪四处打听,才弄清其中缘由。
      “是侯爷亲口吩咐下来的,勒令姑娘闭门思过,禁足十日。”

      阿璃蜷在松软被褥里,语气满是不解:“我此番赴宴处处安分守己,未曾惹过半分是非,他怎得又罚我禁足?”

      “听闻晚间侯爷问话,问及肃宁侯府宴上诸事,柳夫人只说姑娘本就体弱,席间身子不适正要去偏厅歇息,沈世子便骤然昏倒出事。”晴雪低声细细说来,“侯爷听完脸色瞬间沉下,当即就定下了禁足的责罚。”

      阿璃心底了然,柳氏几句话轻描淡写,便将所有事端隐隐推到自己身上,手段着实圆滑阴险。
      这深宅大院之中,果然没有一人心思单纯。

      转念一想,她旋即敛去满心郁气,掀被坐起,脸上不见半分被罚的委屈落寞。

      柳氏自以为禁足是惩处,想让她闭门受窘,颜面尽失,可这般足不出户的清静日子,恰恰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光景。

      她抬眸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层层院墙,遥遥落在肃宁侯府的方向。
      那个身着虎头袄的幼童怨气极重,心底定然藏着数不尽的委屈冤屈。只是如今她龙气耗损过多,别说静心通灵聆听过往冤情,就连近身都颇为吃力。

      “晴雪。”阿璃收回远眺的目光,“府中可有朱砂?”

      晴雪怔了一怔,诧异问道:“姑娘要朱砂做什么?”

      “自有用处,你只管寻来便是,分量不拘,再顺带多寻几张干净素净的黄纸。”

      晴雪心里满是疑惑,却不再多嘴打探,应声退出门外前去找寻。

      屋内只剩阿璃一人,她坐至窗边,轻轻活动着手腕筋骨。
      从前在龙殿之时,她只瞧着娘亲绘制开灵符箓,自己从未亲手试过,可眼下别无他法,总不能次次都靠着体内残存的微薄龙气勉强支撑。

      画坏重来便是,如今被禁足在家,整日清闲,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只要能成功画出开灵符,便能引得那小鬼吐露实情,查清她的身世来历与惨死冤屈,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届时收下善念愿力,便能稳步积攒龙气,一步步踏上娘亲昔日叮嘱的修行路子。

      往后几日,阿璃当真安下心闭门不出,除却日常用膳歇息,余下大半时日都对着一沓黄纸潜心琢磨。

      晴雪日日按时送来三餐,每每推门而入,总能看见她蹙眉凝神握着毛笔,在纸上勾勒出一道道晦涩怪异的纹路。

      “姑娘,您这日日描画的都是些什么?”

      “符箓。”阿璃头也不抬,专心落笔。

      晴雪满脸愕然:“姑娘竟还会画符?”

      “不会,临时摸索着学的。”

      晴雪一时语塞,只剩满心惊奇。

      转眼到了第五日黄昏,阿璃终于搁下手中毛笔,长长舒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桌案之上静静铺着一张完整的符纸,其上纹路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纸面隐隐萦绕着一层淡金泛红的温润微光。

      符箓总算大功告成。
      阿璃并未急于动身行事,眼下禁足时日尚有余裕,正好趁着这段空闲,再悄悄备齐其余所需物件,万事筹备周全再出手,方能万无一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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