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投亲 原来，除了 ...
-
天亮时马车走到一个小镇，母女二人找间铺子吃了点粥，架车的小哥趁这个功夫到驿站换了匹马。小哥年纪虽小，做事却异常老练，对小镇上的人也极为熟悉，前后总共花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重新上路的一切准备妥当了。这让警觉的子宇特别留意到他。
小哥年纪轻轻，却满面风霜之色，穿衣打扮不像富贵人家的下人，往来对话也彬彬有礼，很注意分寸，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言谈之间都拿捏得很准，对人又不失亲切温和，子宇越看越觉得这小哥有点意思。
他和慧娘已经吃过早饭，坐在旁边等小哥吃，小哥手拿一个窝窝头，就着咸菜稀饭，呼噜噜三两下咽进肚子，给卖粥的小老板扔下几文碎银，便立马带着母女二人向马车走去。
马车也换了一辆，不像夜间那辆敞着篷，虽说车子仍旧不怎么好，却是个带篷的，可以遮夏日阳光，再者女子抛头露面给人看总归不好，子宇瞧了，以目前的处境来说这两马车已经相当好了。
一行三人又重新上路。
慧娘自昨晚哭过后就没再说话，车子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她单薄的身子跟着车子左右摇晃，两人都默默无语。子宇觉得沉闷，便掀起车箱小窗望向田野里劳作的农民，看得有些入神。
过了许久，慧娘轻轻拉一下女儿，低声问：“馨儿，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子宇摇摇头。
慧娘见女儿神情冷漠，对她不理不睬，心里又一阵难过，一股酸意便涌上心间。偷偷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回身再看女儿，轻声道：“馨儿，你可是在怪娘亲吗？”
等了会儿，女儿不答，慧娘叹一声自语道：“娘知道坊间流言，娘也不想如此不堪，可……”想起艰辛的生活，慧娘又一阵流泪，待稍稍好些，才又道：“你年纪尚小，安知世上艰难困苦！娘知你已懂事，长大后必也恨娘如此，娘也不想……再带累你闺中名声，让人背后指指点点……，现年你已八岁，再过几年也该寻门好人家订亲嫁人了……”
嫁人？这个词让正在神游的子宇深深震动了一下，漠然的小脸微微蹙起了眉毛，望向田间地头时有些心烦意乱，慧娘不知他心思，依旧继续道：“娘这身子已经破败，活不了多久了，娘只希望，馨儿无论遇到何种境遇，再艰难困苦也不要走娘的路。此次我们去你舅舅家，你要乖巧些，若讨得舅母欢喜，说不得便将你留下了，以前娘纵有不对，毕竟还是这世上的亲人，大哥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慧娘悠悠地说完这句话，便有些怔忡，之后久久不语。
子宇心绪不稳，被“嫁人”二字搞得胸间起伏澎湃，也失却了往日的冷静。他觉得天下间再讽刺的人莫过如他了，如今虽是女儿身，却是男儿心，如何嫁人？！若是前世未曾尝过情滋味也罢，可他身为男儿时不仅见过众多美女，甚至还摸了、吃了！
他想像不出这具身体长大后自己的性别取向问题，只是他很肯定，自己不会喜欢男人的，只要一想到和男人搂抱一起，他就觉得胃里特别难受！
心绪异常烦闷，子宇低吼一声，矮身掀起车帘来到车辕前面，与小哥一同坐在车架上。马儿“得得得”地奔跑在官道上，晨间凉爽的风吹抚过发梢，将烦闷一起吹走不少。
心情渐渐平复。
子宇侧目观察小哥，黝黑的皮肤，平凡的五官，平凡的样貌，让人一眼望去便有种信任的感觉，再看他握缰绳的手，皮糙茧厚，应有功夫傍身。
子宇的目光是有些犀利的，存在感极强，小哥常年行走江湖，定力不差，也被他看得浑身极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道：“小姐快些进车里歇息吧，外面日头晒得毒。”
子宇微微一笑，不理他的话，自顾道：“小哥是常年在外行走之人吧！”这是肯定句，小哥忍不住侧过脸细看子宇一眼，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说话的语气让他以为是成年人。这让他想起家里操持的妹妹，穷人家的孩子都早熟，不免多了点亲切感，忍不住咧嘴一笑，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便露了出来。
“是呀，夫人没对小姐说吗，我是常年在这条道上行走之人。”顿了顿，接着道：“家道贫穷，从小没了父母，家里只有弟妹二人，难免抛头露面早一些。”他迎风一笑，灿烂的白牙又露出来：“常走这条道的人都认识我秦八泰，你娘以前也坐过我车的。”
子宇微微颔首，又细细观察了秦八泰，稳忠可靠，这让他有了收服己用的念头。想以前，他为王爷时，便善于拢络人心，对喜欢的人更是腥腥相惜，如今这世，改变了身体却改变不了思想，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收服一人为己所用，再者如今身为女子身，抛头露面有诸多不便之处，总要有个鞍前马后可以使唤的人。
有了这个念头，话也渐渐多起来。和小哥东聊西扯说了很多，最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却没问的事：“如今是夏收之季，瞧这田间地头，年景很不错，庄稼收成也好，朝廷有大人下乡视察吗？”
“是呀，年景不错，风调雨顺的，庄稼收成好，新帝上任后颁布了很多新政策，都很顺应民意，听说朝廷也派大人下乡视察农收了，百姓都很高兴。”秦八泰聊得很开心，他一夜未宿，日头越来越毒，原本还担心打瞌睡误了事，现今有人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倒警醒些。
早知那人适合做皇帝，如今听世人谈起，仍抑不住心酸，不过倒也欣慰了。
秦八泰越说越开心，想到家里两亩地收成也好，对新帝又多了些崇敬：“小姐有所不知，听说新帝爱民如子，经常秉烛夜批奏折，更关心农渠。往年发涝灾旱灾之时，老百姓都束手无策，如今新帝让能臣巧匠兴渠开道，涝灾时就把水引到河沟里，旱灾时再把河里的水引灌到田间地头，不知造福了多少人！”
像是他亲眼见到皇帝一般，八泰说起来滔滔不绝，摇头晃脑，听得子宇也一阵开怀：能得世人对那人如此赞扬，也不枉他屈死了！
哪知这个念头还没过，就被八泰接下来的话砸懵了。
“坊间还有小曲颂传：景帝出，百姓福；官清明，世太平；挖沟渠，兴禾木；商业盛，百姓颂。”
“什么？你说景帝？谁是景帝？如今不是敬德帝坐拥天下吗？”子宇一下子抓住八泰的胳膊，急急追问。
八泰被子宇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吆喝马儿行得慢些，想把胳膊从子宇的手里挣脱，哪知子宇抓得甚紧，竟抽不出。八泰已到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年纪，再者常年行走江湖，心性更加成熟，近来也有好事者开玩笑说要给他找一房媳妇，子宇虽然年纪小小，却长相秀丽甜美，言谈之间宛若一个大人，八泰也像大人般与他一起聊天，说说笑笑。如此想，便闹了个大红脸，黝黑的皮肤在太阳下涨得有些红，额头微沁着汗珠，亮晶晶的。
子宇不知八泰的想法，再者他仍旧把自己当男子看待，抓着八泰的手，只顾急急等他回复。
八泰红着脸，有些结巴地道：“小姐，你……你先放开我的胳膊，你想问什么，我说给你听便是。”
子宇这才觉察出不对劲，赶紧松了手，八泰咳嗽一声，涑清一下嗓子才道：“小姐呆在闺阁，当然有所不知，我大瀛王朝，现今为永乐二年，皇帝乃新上任的景帝，年姿十八……”
八泰接下来再说的话子宇便听不到了，他只将“大瀛王朝……永乐二年……皇帝乃新上任的景帝……年姿十八……”几个字所震，原来这里已经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启明王朝了，也不是现年二十四岁登基的敬德帝……这是个他不知道的朝代，不认识的年份里。
原来，除了他的心情与经历，什么都变了，变的不止是身体与性别。
两天里发生的事情比让他到地狱里走一圈都难熬，心情再不复平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过，头嗡嗡作响，风吹也吹不散。
八泰看她面色苍白，眼神呆滞，细想想自己也没哪里说错话，又担心她万一有事，赶紧叫慧娘把子宇扶到车里去了。
子宇是个定力极好的人，待一两个时辰后，他便平抚了心情，唯余心间点点滴滴的心酸难过，原想着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再见母妃一面，可世事无常，谁都难料人间变化莫测。
然，即来之，则安之，有些事既已注定，便强求不得。他微抚额头，靠在车厢上，微闭着眼睛，努力理清思路。
慧娘从车厢下端起个小瓷瓶，往手帕上倒些水，轻轻敷在子宇额上，帮他降温。这让他又想起母妃，多少个晨间练武，母妃也是这么温柔地帮他拭汗，子宇忽然有些难过，微侧一下脸，避过慧娘的手，一滴眼泪悄悄滑落。
慧娘的手一空，胳膊尴尬地落在空中，看到女儿避过的脸，无力地轻叹一口气，心间又泛起了酸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投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