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盛夏》徐徐鱼汁

4、烧烤 夜空中最亮

　　余颖第三次拧开水杯，默默地灌了一口水。

　　“咕噜——咕嘟——”，肚子已经一声接一声地叫了很久了，整个人就是饿得丧心病狂。
　　她继续用饿了八百年、极度渴望的眼神盯着厨房，罗依正在里面做饭。

　　回想起两个小时以前，罗依站在她面前用四根手指顶着太阳穴发誓：“真的，这个假期我都在学做饭，特别有进步，我爸都夸我了。”以及那句黏黏腻腻的，“人家就特想做给你吃。”

　　余颖觉得自己当时脑子秀逗了，真的信了她的鬼话，导致两人逛了半小时超市不说，现在自己还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个多小时。

　　连菜的影子都没见。

　　要不是里面偶尔传出乒乒乓乓的炒菜声，还有问一下她的忌口，余颖都要以为罗依晕死在里面了。
　　依稀记得大半个小时以前她进厨房接水的时候，罗依神神秘秘的，给锅盖上盖，还用厨房纸遮住了案板上的菜，像领导视察一样盯着自己的动作。

　　搞得当时余颖还真有点期待。
　　不过现在只剩下狗带了。

　　下一秒，厨房的门被轻轻地拉开，罗依心虚，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面前，低着头表情略带忸怩：“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吃吧。嗯……那个……菜糊了。”

　　说完还悄悄看了余颖一眼。

　　“要不我吃先两口饭？”余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罗依家里不备零食，买回来的她基本当场吃了，更何况为了让余颖的胃这一顿都属于她，去买菜的时候她俩根本没逛零食区。
　　现在想起来，真是悔不当初。

　　“额，饭还有点夹生。”罗依不着痕迹地又瞥了一下余颖饿得宛如菜色的脸，她头更低了，细如蚊声地回答。

　　挺好，用电饭煲是怎么把饭做到夹生的？

　　余颖闭着眼睛唏嘘了一下，认命，这会儿也没有下楼的力气了，她瘫在沙发上，划开手机屏幕：“我点个外卖吧。”

　　两人微信新消息震动的声音同时传来，罗依先一步点开通知栏，余颖随后。
　　四人小群里加入一个新成员：sroyu。

　　——神通广大的陈：撒花，欢迎大帅比！
　　——李亦雯：欢迎！！！
　　——sroyu：吃夜宵吗？请客。
　　——神通广大的陈：吃！

　　罗依：“吃！”

　　余颖：“……”抛弃我还挺快。

　　罗依刚说完就觉得不妙。
　　“那个，”她不等余颖发话，率先举手，“今天买了两根黄瓜，你可以先垫垫肚子。”
　　余颖：“……”

　　余颖躺在沙发上“咔嚓咔嚓”地啃着黄瓜，抱着手机看李亦雯和罗依在群里讨论吃什么。
　　最后陈广通一锤定音：“夜宵不吃烧烤吃啥啊。”

　　地方是沈偌渝推荐的，在中山路，好像每个城市都有一条中山路。
　　渝城的中山路是美食一条街，晚上比白天还热闹，靠近商场的不知名小巷子口，烟火缭绕，人声鼎沸。

　　店名叫奶佬烧烤，座位一直从一寸见方的小店里摆到旁边的人行道上，几根插排连着立在地上的大风扇们呼呼地转。
　　店主是位中年男人，招牌是从他妈手里传下来的，此刻他穿着老头衫在人行道边呼哧呼哧地拨弄烧烤架上烤串，炭火熏得他脸通红。

　　这家烧烤人气很旺，这会儿才刚开门，人就不少了，一打眼就没几个空坐。

　　沈偌渝就坐在离店主挺近的位置，大喇喇着腿坐着，拿一根烤串弯腰拨撩脚边的一条小白狗：“今年我旺不旺？”

　　小白狗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大概是性格温顺，也不吠，光哼唧唧地摇尾巴。
　　沈偌渝挺混蛋，就非要听那声叫。

　　小白狗凑近肉串，他又拿开，几次都叼不到，急得围着他转圈。

　　直到。
　　“汪——”

　　“好嘞，真乖，”沈偌渝一顿怒搓狗头，搓美了，用竹签把几串肉拨到一次性碗里放到地上：“喏，吃吧。”
　　小白狗尾巴旋到飞起，整个狗头埋在碗里，开心干饭。

　　地上落下一片阴影，沈偌渝抬头就看到面前站着个看起来乖得不像话的甜妹，音色夹得也挺甜，拿着的手机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的页面，开口就是他熟悉的内容：“哥哥，能加个微信吗？”

　　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他还会不好意思地婉拒，次数多了，脸皮也就厚了，像现在这样笑容中带点甜蜜：“不好意思啊，男朋友管得严。”
　　一拒一个准。

　　沈偌渝不用抬头就知道对面的表情会有多震惊，恰好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

　　——神通广大的陈：我到了，男神你在哪儿呢？

　　沈偌渝挑眉，低头看了一眼衣服。
　　心想李仕齐说的“无论到哪儿，阿渝一定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仔”多半掺了点两人的情分，不然这黑夜之中，陈广通怎么就看不到他这带着荧光字母的白色T恤呢。

　　目光又移回手机上，在屏幕上敲两下，发送。
　　——sroyu：我在老板旁边。

　　沈偌渝按了电源键，正要抬头，余光瞟到那女生居然还没走，求爱可以，沈偌渝觉得纠缠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语气也带上了点不耐烦：“都说了——”

　　头抬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颖冷冷清清地站在他面前，同那个甜妹一样，穿着条灰色牛仔裤。
　　旁边落后一步的罗依疑惑：“什么都说了？”

　　沈偌渝面色恢复平常，随手把手机塞进兜里，拿起桌面的菜单递过去：“没什么，刚认错人了，点菜吧。”

　　余颖和罗依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含糊，点了牛肉、五花肉、鸡爪、掌中宝、兰花干、淀粉肠外加一份炒粉。

　　等老板收了菜单。
　　陈广通才匆匆赶来，他摸了摸后脑勺，指着巷子对面，说：“我刚刚走错了，以为是前面那家烧烤。”

　　“烧烤来喽——”老板拿着抹布托大盘子的两个角，“啪”地往桌上一放，小木桌晃动两下。
　　热气以及炭火炙烤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么快？”罗依猛地吸溜一口香气，发出疑惑，她们刚点完没两分钟。
　　“是你们的，不过是这个小帅哥点的。”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手往沈偌渝身上一指，解释道。

　　三道目光刷刷刷往他身上扫。

　　沈偌渝腿往前伸一点，转动脖子拽一拽领口，懒散地往椅子上靠，语气带点心不在焉：“刚来的时候点的，这样你们一来就有得吃。”

　　“沈偌渝还挺会照顾人，但感觉吃不完啊。”罗依小声地和余颖咬耳朵，她俩饿得不行，刚才就点了不少。
　　桌上的盘子大不说，里面还满满当当地摞了好几层，感觉有点多了。

　　罗依自觉小声，但沈偌渝显然是听见了，“吃不完就打包，我家里还有两个饭桶。”然后把菜单递给陈广通。
　　陈广通一看桌上种类数量都挺多的，也不点了，坐下等吃。

　　李亦雯家里突然有急事，半路又折了回去。
　　余颖她们吃着，沈偌渝去卫生间洗个手。

　　余颖夹起炒粉里的泡椒，放到嘴里，咬一口，爆出的汁水又辣又酸，她眯起了眼睛，过瘾。

　　沈偌渝拎着几杯奶茶回来，分给几人。

　　“男神，”陈广通吃完一串五花肉，又拿起一把鸭肠，“怎么会想着请我们吃夜宵？”
　　“就上午换座位的事，想着感谢一下你们。”

　　陈广通刚要说是余颖发现的，但他突然就双商加满，余颖上午私发给他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于是他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就是另一只手抓着的烤串显得十分违心。
　　说完他还给余颖递了个“快夸我”的眼神。
　　余颖目光全落在盘子里，完全没有收到他的讯号。

　　……

　　天气很好，朝霞穿透云层，栖在金黄色的银杏树上，水面被点缀得波光粼粼。
　　余颖一身灰色运动装，高马尾，挂着耳机绕湖跑。湖是半人工的，面积不大不小，余颖速度快点二十多分钟能跑完一圈。

　　全程匀速，跑到最后一小节路的时候她气息略有些不稳，小腿肌肉乏累。最后两步，一步……跑完了，余颖停下来做放松活动。
　　放松完，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

　　马路对面就有早餐摊，余颖要了一袋牛奶和一个加肠鸡蛋饼。
　　牛奶一直被摊主温在水里，拿在手里暖暖的，余颖吃了几口鸡蛋饼，咬开牛奶的包装趁热喝。

　　大概是夫妻俩商量好的，昨晚余振华抽空回来打了个转儿，看到余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又放心地拎着行李出门了。
　　说是父女俩，但两人之间的相处更像普通同事。全程对话没超过三句，连简单的嘘寒问暖都省略。

　　“回来看看。”
　　“我还挺好，不用担心。”
　　“那行，我忙，走了。”

　　余振华不尴尬，余颖也乐得自在，她所求不多，只要每个月的生活费给到位就行。

　　往另一个方向走，余颖拐进了一家小馄饨店，店里基本上是一些上班族和退休无事干的老人。
　　她穿的运动装类似健身服带个运动短裤，把她的细腰长腿都勾勒出来了，高马尾又显得青春活力，吸引了不少目光。

　　余颖要了一份香菇鲜肉小馄饨，汤和馄饨分开打包带走，找了个犄角旮旯的位置等餐。
　　她划拉着手机，通知栏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
　　——sroyu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然后她就突然想起来，卫生棉的钱还没给人家呢，几天里被一个姨妈整得智障了两回，她觉得自己算是另类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点了通过。
　　余颖在对话框里输入：卫生棉多少钱？
　　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
　　余颖皱着眉头思考，据她所知，有那么一部分1其实是双，双不双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万一他对象误会了怎么办？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重新打字：我要给你多少钱？
　　又快速确认了一遍，点击发送。

　　那边很快就回了：请我吃碗馄饨就好。

　　余颖进来的时候沈偌渝就看到了，想不注意都难，又白又瘦又高挑，腰还细腿还直。

　　更何况现在秦稷还拽着他的胳膊，目光直溜溜地看着，“靠，好正。”
　　沈偌渝吃痛，视线已经收回来了，稍微使点劲儿抽回胳膊肘，上面还带几个红印，他悠悠地瞥了秦稷一眼，多少觉得自己兄弟有点丢人现眼。

　　感受到手上的动静，秦稷回头看沈偌渝，刚好对上这一眼。
　　“哇，你那是什么眼神？嫌弃是不是？”秦稷怒了，他发誓，他真的看到了沈偌渝眼里的嫌弃。

　　沈偌渝一脸无辜地否认，“没有。”
　　“你还装纯？你……”

　　沈偌渝懒得理他，低下头点开微信的页面，手背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下透出几道脉络清晰的青色血管，秦稷这个角度刚刚好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给钱？什么给钱？
　　“靠！”他一下就想起来了，“热心群众！”

　　秦稷伸长脖子，看到下一行字，泪流满面，他马上懂了，刚看上的女神就是沈偌渝作为“热心群众”的对象。

　　难怪刚才这老阴逼极力躲开他的拉扯，现在坐姿还人模狗样的。
　　给他显的。
　　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从小到大就没赢过，只要身边有沈偌渝，别人都看不到他的存在。

　　我命油我不油天。
　　本着只要能隔应到沈偌渝就开心的想法，他压着音量在沈偌渝耳边阴阳怪气：“你不是小鸟胃吗？怎么？还能吃下第二碗？”

　　沈偌渝饭量不大，不过“小鸟胃”这一称呼是李仕齐给他取的，三人从小混到大，另两个吃饭得拿盆，就他端着老妈准备的精致小饭碗，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秦稷笑他是小鸡啄食，李仕齐也觉得他吃得少，但那时候李仕齐还是个文化孩子，觉得小鸡啄食实在不雅，就给换了个“小鸟胃”的称呼。

　　那会儿秦稷还挺嫉妒沈偌渝的，因为在一众孩子里，就沈偌渝会的特长多，玩游戏溜，学习也好，一整个鹤立鸡群。
　　连他妈都经常感叹，整天跟着沈偌渝，怎么就没学到人家一星半点儿呢？
　　后来在沈偌渝身边呆久了，被拿来比较惯了，人也就佛系了。

　　回完余颖消息，沈偌渝把视线挪到秦稷身上，简洁明了地嘲讽：“我就不能打包带回去中午吃？”
　　秦稷还想往回怼，就看到他女神拿着餐号从对面走过来。

　　余颖走到他们跟前，把餐号往桌上一放，指尖推着到了沈偌渝面前。
　　秦稷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86号——”
　　老板叫号了。

　　余颖低头翻出先前的那张餐号，确认了一下，白底黑字印着数字86，“诶，到我了，我先去取餐了。”
　　秦稷：“……”生活给了我希望，又把我推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