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还》芭雷

21、扫墓 “以前那些

　　【二十一】
　　祁家路给他爸打了长途电话，说爸，咱现在不欠钱庄的钱了，改欠王凯的了，他说不收利息也不规定期限，咱不用这么躲了，爸还是你回来吧。老祁在电话那头有点担忧地说，不可能吧，那个混蛋怎么可能一下转性了，别是圈套吧？儿子，我看还是保险点，看看情况再说吧。况且我在这边也不错，单位给分了个单间，工资也涨到1800了，等爸攒够了买车的钱，就回去买辆出租，咱爷俩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这段时间，就委屈你了，儿子，好好照顾自己啊。
　　祁家路用力地点了点头。
　　挂电话前，他爸又特别叮咛着：“下礼拜五是清明节，我是回不去了，你记得去看看你妈。”
　　祁家路握着电话，眼圈都有点红了。
　　清明节那天早上，祁家路到楼下的菜市场买了几个又红又大的红富士，几个新鲜的桔子，还有两包他妈生前最爱吃的老四川牛肉干，坐上了第一班开往城北蟠龙陵园的免费班车。
　　虽然是清明节当天，但是因为来得早，所以陵园的人也没显得很多。好几个月没来了，他母亲那座碑上已经蒙了挺厚的一层灰。祁家路打来一桶水，拿着清洁剂和毛刷埋头就开扫。
　　刷着刷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祁家路慢慢停下了动作，眼见着一双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祁家路有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王凯的眼睛。
　　王凯还跟任何时候一样穿着一身黑，微微抿着嘴唇，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那么看着他。
　　祁家路惊讶得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会在这？”
　　王凯表情没什么起伏，语气也是一贯的冷硬：“我怎么不能在这。”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从你下车的时候。”
　　“……你来这干吗？”
　　“你不是废话吗，来这种地方还能干吗？”
　　祁家路无可回答，又有点不太自然地扭过头去。周围没什么人，整个碑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家，离他俩都挺远。
　　王凯没再说什么，伸手拿过祁家路手里的刷子，往墓碑上最存灰的几条细缝刷过去。
　　祁家路一下子红了脸，就要上去夺刷子：“不用，我来就行了。”
　　就在他把手覆在王凯的手上的同时，王凯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贴得很近。
　　祁家路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一下子被那深邃的眼神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王凯没再说什么，松了手。
　　“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戴个手套，”王凯直起腰来，没什么好气地说：“你是不是天生就是这挨苦受累的命啊。”
　　祁家路没勇气抬头，只是低着头握紧手里的塑料柄，一下一下地刷着。
　　把墓碑清理干净以后，祁家路从包里拿出几个瓷盘子，把水果什么的一样一样摆好。
　　祁家路做这些的时候，王凯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到都摆好了，祁家路才直起身，看着盘子里他妈生前最爱吃的那几样东西。以前他妈多喜欢吃这些啊，祁家路每次逛超市的时候都会记得给她买几包，让她每次都可以在做完家务以后边看电视边吃。那时候，母子俩可以一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拿着这些零食谈天说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摆在冰冷的石碑前，这样孤零零地摆着。祁家路就在想为什么那时候多买给她吃呢，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想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鼻腔一阵酸涩，眼眶唰一下就红了。
　　“妈，”祁家路哽咽着说：“这些都是你最喜欢吃的，你慢慢吃，不够了我再去买。妈，我考上研究生了，您不是一直都最希望我考上研的吗，我终于考上了，我跟老师和同学都相处得很好，你放心吧……”
　　直到细微的呜咽再停不下来，王凯才终于走上前：“行了。”
　　祁家路还是抑制不住地抽泣着。
　　王凯皱着眉头：“别哭了，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祁家路抹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你懂什么！”
　　王凯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去，帮他擦了一下眼角的湿痕。
　　“好了，”王凯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你想想，你现在再怎么难过，痛苦，你把眼睛都哭瞎了，你妈就能回来吗？”
　　祁家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凯突然拉下脸，然后冷酷无情地说：“就好像，你们成天哭天抹泪，寻死觅活的，那笔该还的帐就能一笔勾销吗？还不是一个道理。”
　　祁家路气得：“你……”
　　王凯满不在乎地说：“我什么我，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能不能不在我妈面前提这个事？”
　　王凯顿了一下：“对不起。”
　　祁家路也一时无语。
　　但王凯下一句话就是：“但我说的是事实。”
　　还没等祁家路气得顶回去，王凯突然压低了声音：“就好像……你硬要离开我的世界，我就能停止想你吗。”
　　祁家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王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把头扭到一边。
　　祁家路不敢再看他，心却没来由地慌乱起来。
　　过一会，听见王凯略带惋惜的声音：“不过说起来，还真可惜呢。”
　　祁家路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王凯扭过头来，一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祁家路的身体，一边低声说：“可惜了我的‘□□’呗！这么带劲的屁股，你说我上哪找第二个去？”
　　祁家路登时羞愤不已，抓起一个苹果就往王凯身上砸。
　　王凯笑着躲：“开玩笑开玩笑，”说着拿过他手里的苹果放回盘子里：“这是给你妈吃的，乱丢什么。”
　　祁家路咬着嘴唇转身就走。
　　王凯在后面喊：“喂！不再跟你妈说两句？”
　　祁家路回头气呼呼地瞪着王凯：“我不想在我妈面前跟你这流氓说话。”
　　王凯抿着嘴乐了：“好啦，大孝子，我错了还不行吗。”
　　****
　　两人并肩往墓园的大门走着，路过另一个碑园的的圆形拱门的时候，王凯突然放慢了脚步。
　　祁家路好奇地停下来：“怎么了？”
　　王凯沉默了一下，然后指着路边一排松树下的一条长椅说：“你先在那边坐一下。”
　　还没等祁家路明白怎么回事，王凯就扭头大步往回走去。
　　北方的清明时分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长椅上有些潮湿的水雾，细细密密地覆着一层从松树上散落下来的嫩黄色松针。
　　祁家路不安地围着长椅踱着步子，半天才下定决心，往王凯进去的那个碑园走去。
　　这个园子比刚才那个规模要小一些，林立的石碑看上去也稍微古旧一点，看样子开发得比较早，园子里人也不多，寥寥落落的。
　　祁家路很快就看到了王凯。
　　他正沉默地站在一座黑色的石碑前，一身长长的黑色呢子大衣，挺拔的个头，想不显眼都难。
　　祁家路没敢打扰他，只能轻手轻脚地往王凯站的那位置靠近。
　　王凯双手依然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凝视着面前的石碑。
　　祁家路从侧面看着那深黑色的眉峰，高挺的鼻梁，微抿着的冷俊的嘴唇，那好像雕刻出来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角度看，王凯竟帅气得让人几乎屏住呼吸。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听见王凯冷冷的声音：“杵在那干吗。”
　　祁家路才反应过来王凯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走过去：“我看你半天不过来，所以……”
　　王凯也没说什么。
　　祁家路看着石碑上的那张小小的照片，就觉出眼熟来，回想起了那天在王凯家厨房里看到的那张，小时候的王凯和这个男人的合影。
　　唯一不同的是，那张是彩色的，而面前这个，是黑白的。
　　祁家路看着王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爸？”
　　王凯浅浅地笑了一下：“是不是一点都不像？”
　　祁家路仔细打量了一下，说：“的确不太像。你爸看着比你和蔼多了。”
　　看到王凯不善的脸色，祁家路才连忙说：“但你比你爸帅，真的。”
　　王凯嘴角这才上扬了一下：“你呀……”
　　祁家路被这种类似宠溺的语气弄得脸有点发烧。
　　两人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祁家路才探询着问：“你没事儿吧？”
　　王凯笑了：“你以为我是你啊。”
　　祁家路咬咬嘴唇：“你爸是怎么……呃……怎么……”
　　“胃癌。”王凯回答得很平静。
　　祁家路猛抬起头：“也是癌症？”
　　王凯沉默了一下才说：“知道为什么你老爹第一次来钱庄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为难他，很痛快就借了么？”
　　祁家路大概明白了：“因为你能体会我们的心情吧。”
　　王凯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容。
　　“可是……”
　　接下来的话，祁家路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王凯侧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说，那我为什么还那么逼你们，好像不给你们活路一样？”
　　祁家路垂着眼睛，算是默认了。
　　王凯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祁家路抬起头看着他。
　　“我很抱歉。
　　说不出为什么，祁家路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撇干净的说法，一点都不喜欢。他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现在还在这说什么抱歉，有什么意思？”
　　王凯的声音很低，很沉：“以前那些事情，是我对不起你，都忘了好吗？”
　　说不出为什么，这句话就像什么重物“咚”的一下狠狠撞上了祁家路的心口，让他一下子堵得莫名地难受。祁家路忍着那股快要窒息一般的不舒服的感觉艰难地开口：“忘了？怎么忘？”
　　王凯无言以对地沉默着。
　　祁家路终于忍不住，两步踏过去站到了王凯面前：“你说忘了就忘了？王凯，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王凯嘴角浮出一抹无奈的笑：“没关系，就算你现在不原谅我，也总有解恨的那一天。”
　　祁家路不能理解地喃喃道：“什么意思？”
　　王凯没有看他，把脸转向一旁，语气特别轻松，轻松得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你应该也知道，跟钱庄扯上关系的，只要逮住了，没有个二三十年是甭想出来的。我干的那些事情，要是抓住了，那也就是一枪子儿的事。”
　　祁家路怔住了。
　　王凯侧过头来，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脸庞的弧度竟像是镀上了一层温柔：“你想要听事实，我不怕在我爸面前解释给你听。现在够明白了吗？还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吗？”
　　祁家路忍不住了：“你就这么……你……”
　　王凯凝视着祁家路，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小骗子，你是有前途的人，你将来还要让你爸过好日子的。跟我这样的人较真儿，不值当。真的，一点也不值得。”
　　祁家路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那你周围的人怎么办？你的亲人，朋友，你牵挂的人，你都不管了？”
　　王凯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我没有什么可牵挂的。”
　　祁家路咬紧牙关，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变了调：
　　“那……我呢？”
　　王凯不能理解地看着他，显然是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祁家路也不等王凯开口，就扭过头去背对着王凯，语气隐约别扭地说：
　　“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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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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