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吻》应瑶

92、要吻091

　　由于洋流问题，昨晚还在搜救范围内的2号货船已经逐渐漂移，不多时就会超出搜救范围。

　　因为已经白天，贺连召戴着墨镜。

　　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轻眯着的眼眸微缩。

　　两秒后，他说：

　　“我停在船的甲板上，把潜水员和潜水装备送下去。”

　　“按照这个移动速度，再过一个小时就会超出我们的搜救范围。”

　　他啧了一声，“我一停下就尽快返回去拉装备，你们也一样。总共三个机组，在超出有效飞行距离之后开始进行接力飞行。”

　　明秋也觉得这样合适，点着头：“37没问题。”

　　“29没问题。”

　　“成。”贺连召眉心微皱，目光凝视着前方。

　　当18降落在甲板上时，赵以诚和郭鹏马上送潜水员下去，贺连召重新又启动直升机飞往搜救中心。

　　在三个机组五个架次的接力后，对讲机里终于传来找到一名幸存者的消息。

　　“报告报告！找到被困在船舱的幸存者！”

　　此时，这名幸存者已经被困36小时。

　　按规矩是谁离得近谁去救援。

　　齐一坤甚至来不及提醒贺连召要赶快过去，他的指尖就已经动了，18以最快的速度向2号货船飞去。

　　按照前一个获救者的意思，被困在船舱的应该就是杨建了。

　　第一次救一个这样的恶棍，机舱内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心情。

　　齐一坤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海域，不知怎么地回忆起今天早上贺连召的那个表情。

　　他说“救”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释然的从容和淡然。

　　不知道是想明白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放弃了什么，但总是觉得，他让人很，心疼。

　　其实贺连召当时想的不过就是那几件事——

　　一边个人的复仇欲望。

　　另一边，是群众的生死存亡。

　　哪怕这个人穷凶恶极，他在法律上，也是平等的公民，享有公民权利。

　　他无权替他的生命做出选择，更无权动手“杀死”一条本该获救的生命。

　　审判，是法律的事。

　　他是搜救员，他的信仰，是不浪费任何一条生命，他的梦想，是让大家都能活下来。

　　贺连召一向遵循自己的原则。

　　哪怕旁人不理解、不同意，他也要，坚定自我。

　　短短七秒，对于他而言，却像是一个世纪。

　　就如同现在。

　　他坐在直升机小小的驾驶位上，周围封闭的环境和临近夏季的高温让他开始冒汗，他抬起左手擦了一下滑到下巴的汗水，提醒赵以诚一会儿从侧边下，绞车会送他下去，带他们上来。

　　一切平常、正常得好像救助的，不是他的仇人一样。

　　绞车很快有了反应。

　　和潜水员配合默契，赵以诚站在救助小艇上，决定先送潜水员和杨建上来。

　　杨建已经相当虚弱了，整个人除了还活着之外，就只剩柔弱的身躯和昏沉的意识。

　　狭小逼仄的驾驶舱内，贺连召透过玻璃挡板，往下看了一眼。

　　这片海域极为清澈，几乎不被污染，除了与雨水混杂之外，好像太阳都出来了。

　　他往后一靠，靠在驾驶位上，又侧过头，向窗外看去。

　　在杨建紧紧扒拉着潜水员，跟着他一起慢慢升上了机舱的时候，贺连召不知想到什么，轻扯了下嘴角。

　　他也不知何时，取下了那枚墨镜。

　　漆黑得犹如沉墨一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落寞，但更多的是释然，嘴角的笑意从容而坚定。

　　当赵以诚也回到直升机上时，所有人都听见贺连召回答李晖的声音：

　　“CWY118，收容成功，现在返航。”

　　-

　　孟见瑶现在正坐在赶往新城的高铁上。

　　今天下了大雨，听说新城气象不好，她根本没打算坐飞机怕延误，直接选了高铁。

　　在昨晚的颁奖典礼结束前，孟见瑶听朱棠说有人给她发了新信息。

　　半遮半掩打开手机一看，是贺连召。

　　他说：“去工作了，平安回来。”

　　“·······”

　　孟见瑶轻闭双眼，重新让自己恢复状态。

　　她就保持着完美的状态等到颁奖典礼结束，却在前往庆功宴的途中听到广播说，新海上方即将迎来台风请大家做好准备。

　　“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由于临时恶劣天气，共有5只货船未能及时靠港，30名渔民失联，已成功获救13名，请失联者家属及时联系新城市搜救中心、德城市搜救中心寻找失联家属······”

　　新城、台风、搜救。

　　孟见瑶整个人一愣。

　　她看着这场即将落幕的颁奖典礼，像是一场华丽而空虚的舞会，她就是那个灰姑娘，需要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回到该去的地方。

　　身边的人潮拥挤，喧哗声、吵闹声、贺喜声、还有秦朗粉丝的叫喊声统统在这一刻形成了具象的表达——

　　她很思念他。

　　很担心他。

　　很，担心。

　　几乎是当机立断的，孟见瑶马上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一边拖着自己的裙子一边对朱棠说：“订机票······不对，高铁，去新城。”

　　朱棠就像是故事里的路人甲，在这片最华丽盛大的舞会上，看着那个灰姑娘，头顶着渲然飘下的银色金色彩带，背身选择了一条灰暗的路——

　　那里没有欢呼、没有喝彩、没有为她庆贺的声音，甚至都没有南瓜车，却是通往她的家的方向。

　　风吹散她打理好的长发，在她回过头的瞬间，金色银色的彩带都被吹走，她整个人就像在风中欲要离去的嫦娥。

　　朱棠突然明白了。

　　他也突然理解了。

　　为什么会在荣誉鼎盛的时候选择离开，为什么真的不在意名利流量······

　　因为孟见瑶，本就如此。

　　他很久以前认识的孟见瑶，就是如此。

　　她只是想得奖、想成为大师、想站上顶峰、想有掌握自己人生，把握自己命运的权利。

　　她只是习惯性的想把事情做好，想做得更完美一点。

　　不在意流量、不在意名利。

　　她一直如此。

　　只追求自己想要的，其他的一概无所谓。

　　她从未变过。

　　一直如同当年那株野火，熊熊燃烧，可以燎原。

　　夏季的风热得烫耳，刮过朱棠的发时像蒸腾起来的雾气，惹得他头皮发麻脸发烫，连眼睛也有些发热。

　　他眨了眨眼，不让那发热的水珠掉下来。

　　“我现在订票。”

　　他说。

　　-

　　孟见瑶抵达搜救中心大门口的时候，新城还在下着雨。

　　到底为什么啊，这些时候，都在下雨。

　　她在心里这么想。

　　她没让朱棠跟着，让他先回去把行李处理好，独自坐着出租车来到搜救中心。

　　坐在出租车里，孟见瑶听见出租车司机在放歌，是一首他没听过的，但歌词还挺清晰：

　　“看候鸟飞向云端，终将你归还人海。”

　　“烟火在瞬间幻灭，落在我世界。”

　　“闭上眼，清醒着明白，那多余的纠缠。”

　　“熟悉的画面，从此已不再出现。”

　　孟见瑶坐在车里，看身后的景物不断倒退，看天明到天黑，看霓虹亮起，灯影朔灭。

　　她撑着机场临时买的伞，静静站在搜救中心的门前。

　　已经傍晚，雨水洗刷在柏油马路上，溅起一点又一点雨水。因为地上多少有些不平，在凹进去的小洞里还积攒了一些雨水，出租车在路上滑过，刷刷地来来去去移动，非常快速地告别了她身边。

　　孟见瑶在六点报时的铃声中，看向向她走来的王堂。

　　他大概是没想过她会站在这儿，眼睛一愣，然后又挑眉，挠了挠头发，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连手里还提着的购物袋都格外沉重。

　　“孟摄影。”

　　想了想，王堂还是决定叫这个比较好，不会显得过于生疏和亲近。

　　“你好。”

　　孟见瑶不动声色抬眼看了一下有点摇摇欲坠的伞，在心里暗骂一句机场制造真烂，然后跟他问好。

　　天气有些冷了，而且搜了一天，也才刚结束不久，王堂搓了搓手，想孟见瑶来应该是为了贺连召，所以主动和她说：“我们是先回来了，召哥他去做最后一趟救援，所以比较晚，我刚刚听他们说已经到了，应该马上就出来了。”

　　孟见瑶点点头，“好，谢谢你。”

　　王堂又看了孟见瑶一眼。

　　他一身汗刚下来，本来是想出来买点橘子汽水庆祝，但是已经卖完了，只能喝桃子汽水了。

　　现在被风一吹，冷得不行。

　　“您要不跟我进去？”王堂回眸看了眼搜救基地，“在外面等很冷的。”

　　孟见瑶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在做思考。

　　但思考的时间很短，因为她看见有几个人从搜救基地里头出来。

　　这里不是正门，如果不是对这里地形熟悉，几乎很少人会往这边来、往这边走。

　　孟见瑶熟知这里也是因为贺连召的缘故。

　　而现在，这个偏门里，走出来几个人。

　　围在四周的穿着统一的警察制服，不深不浅的蓝，让人一看就很安心。

　　中间的那个，四肢被人抬住，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看上去格外虚弱，却依旧能够嚎叫着，像是极为痛苦。

　　有那么一瞬，孟见瑶想到之前看到的新闻，某朱姓逃犯越狱一个多月后被捕，录下的被抓过程视频中，那个逃犯的被拎着的姿势跟现在这位简直一模一样。

　　王堂在旁边跟她介绍，“这个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逃犯。”

　　哦？还真是逃犯。

　　孟见瑶的眼神飞快从王堂脸上扫过。

　　“就是那个，好多年前有个A市的坏蛋，跑了很多年，结果是去当渔民了，这次船上侧翻被救了出来。”

　　“······”

　　没察觉到孟见瑶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凛色，他叹了口气，“刚一救出来就又要进监狱了。”

　　看孟见瑶和穿搜救队服的王堂站在一块儿，那些公安也没说什么，招呼着车子要把杨建送上车。

　　孟见瑶静立着，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建。

　　他大概是疼得鬼叫，但是心里一点儿也不怕——追诉期早过了，他心里没那么慌。

　　见着孟见瑶看他，又流里流气地一笑，眼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视线停在王堂身上时，就变得恶狠狠了许多。

　　在他眼里，就是这些搜救员干的好事——

　　要不是他们禀告上级，他也不至于被公安抓！

　　他扯着嗓子，嘶吼着，整张脸上布满了皱纹与痛苦，吼出来的嗓音却格外狠毒，“我去你妈的你们这些搜救员。”

　　“要不是你们我——”

　　“要不是他们你早就死了。”

　　孟见瑶看着他，冷冷开口。

　　没想过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柔弱漂亮的女人，敢当着警察公安的面骂他，杨建的眼中迸发出冷漠凶狠的光。

　　像是在濒临落魄之际，被人侮辱之后的挽尊。

　　他骂了一堆孟见瑶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反正大致意思就是要是他还会二十多年前能把孟见瑶怎么样怎么样。

　　她毫无所谓地听着，整个人冷静到出奇的地步。

　　骂她她无动于衷，杨建很快又开始骂隔壁的王堂。

　　大概是以为王堂是她男朋友，杨建说了些令人作呕的话，大致意思就是她和男朋友怎么样怎么样就是□□，然后她男朋友早晚会因为救援而死。

　　“你们这些没教养没妈的玩意儿早该死了！你他妈的，哪天飞在天上就砰——一声，人都没了——”

　　“他不会死。”

　　孟见瑶平静地看着她。

　　顶着杨建凶狠的目光，她强硬地往前走了两步，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旁边想要阻拦她保护安全的公安也有一瞬间被她这种冷漠迸发的气势吓到。

　　孟见瑶看着杨建现在这副样子——

　　只能被公安拖着四肢，整个人虚弱到极致，什么事情也干不了，只能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被扛着。

　　她面无表情：“他不会因为你这种人赔上自己的人生和未来。”

　　“他也不会因为你这样的人而耿耿于怀一辈子。”

　　“他会过得很好，有光明自由美好的人生。”

　　“我们都会过得很好。”

　　“——除了你。”

　　手中紧紧攥着的雨伞不知道怎么开始漏雨，果然质量实在很差，但孟见瑶的表情始终平静无波。

　　“你给我听着，你被救起来不是你命好，是搜救员心好。他们足够正直足够坚韧也足够坚守信念，而不是你的命不该绝。”

　　“你会在监狱里痛苦抑郁地过一辈子，最后被处决含恨而死，甚至连死了都会千刀万剐下地狱。唯一记得你的认识受害者家属，他们都恨不得你死的更惨一点。”

　　孟见瑶又往前走了一步，“而我，我的爱人，他会带着他的荣誉，带着他的使命，平安回来，他会有美好光明的前程和人生，是你这种烂泥一辈子也够不到、也不配够到的。”

　　倾盆大雨倾泻而下，耳边全都是雨水洒在大地上的凛冽声响，裹得人根本没法忽略掉这样的大雨——犹如白雪覆盖落得干净，这雨下得似乎能洗刷掉一切罪恶。

　　孟见瑶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没有心思去管时间过了多久。

　　她的视线停留在面前的贺连召身上。

　　杨建已经被送走，王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

　　贺连召站在门口，与孟见瑶对视着。

　　人间的事，似乎自有定数。

　　人有轮回业力，事有循环往复。

　　贺连召看着她那把已经坏掉的伞，闲庭信步而来，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盖在她头上。

　　整个人被包裹着，两个人，只剩下外套中的世界。

　　包裹着外套，孟见瑶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那股令她着迷的香味，混杂着烟草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的呼吸灼热而滚烫，停滞在她面前。

　　“我给你发微信了。”

　　“我没看到。”她刚刚根本没心情看。

　　看她要掏手机，他止住了她的动作。

　　“我看了《神》。”

　　他几乎是搜救一结束、一有空就看了。……

　　不用她说，他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而他也有话要说给她听。
　　……

　　亲自说给她听，更好。

　　“孟见瑶。”

　　“你也是我的神明。”

　　无数次救我于恐慌危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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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小孟：什么叫“也”，某人是认定他是我的神明了吗？
贺机长：我老婆的阅读理解真不错
小孟：……
应瑶：某人就是孟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