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之父》越无诸

7、我的孩子咒灵操使(七) 一旦停下，

　　“这是在开玩笑吧？”

　　夏油杰没有再回话，只有死去一般的沉默。

　　弥彦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了，他再度发问：“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医务室的空气里剩下了凝固似的安静。

　　正常的父母遇到了这种事，究竟该怎么做呢？弥彦不知道。

　　可倘若就此而吃惊，然后痛心疾首地呵斥夏油杰“不正常”、“白眼狼”、“翅膀硬了”、“大逆不道”……好像只会和做个好父亲这个目标背道而驰。

　　他的反应在这紧要关头非常之快，明明还没有想好对策，但嘴巴却先一步为孩子找起了开脱理由：

　　“所以刚才为什么要近战？明明小杰强调过自己是咒灵操使吧，做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动手，刚刚却朝着我走过来。”

　　“想要【亲手】杀掉自己的亲人，这种事难道还要特地向你解释吗？”

　　感觉很奇怪。

　　虽然这个理由也说得通，但弥彦总觉得记忆里的战斗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远距离试探一下，然后投掷点东西，最后再放点咒力引发的招式，然后再做打算吗？

　　况且夏油杰难道不是召唤师吗？哪有一上来就拳对拳，肉对肉的——最不济也要随身携带个武器吧！拳击真的能够随随便便打出致命伤害吗？

　　最后用自己的术式杀死对方，怎么不算是亲手杀死？

　　咒术师难道是这样有仪式感的职业吗？

　　总而言之，夏油杰的否定并没有让弥彦产生沮丧。

　　“不过，我确实感觉到你留手了。”

　　“至少在某个瞬间，你的攻击确实该从那个地方过来，”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方向，“我看不见那些东西，可是我感觉有一个非常强的能量在聚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于是我找到了你的破绽。”

　　夏油杰听罢，觉得有些好笑，将自己的双手环在胸前，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你觉得我是这样被打败的？愚钝的人偏偏在这里并不愚钝。”

　　“是吧是吧？你失败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心中其实一点都不想这样做。”

　　虽然愚钝的评价听起来不是好话，但弥彦多少又觉得气氛回暖了点，他偏了偏脑袋，紧跟着露出夏油杰所熟悉的灿烂笑容。

　　这人天生就拥有让人放下戒备心的才能，蔚蓝色的眼睛既不像天空也不像大海，反而像是那如同丝线般环绕在他人肩头的水色之雨。

　　“我们家小杰怎么可能讨厌爸爸呢……明明周五回家的时候还说想和爸爸待在一起呢？刚才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对吗？就像小的时候想和爸爸踢足球那样。”

　　【快把这话收回去吧。】

　　【如果你现在收回这种话，刚才的冲突无论怎样我都既往不咎。】

　　【我只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绝对原谅你。】

　　男人的语气好像在说这种话。

　　弥彦的姿态放得很低，这不是父亲该有的姿态，反而可以称作一个恳求者的姿态。

　　他不是在主动原谅他，而是恳求夏油杰给予他一个可以重归旧好的机会，甚至不惜哪怕作为受害者，也要打出感情牌了。

　　问题在于夏油杰需要这种原谅吗？——他真的想要重归旧好吗？

　　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在弥彦的身边扮演一个几乎不交流的完美儿子。

　　夏油杰知道弥彦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他爱他】。

　　因为爱，所以就可以无条件地原谅吗？做了错事也会得到纵容，家人就是这种存在。但无条件的纵容之后，既什么都得不到改正，又什么都得不到改变。

　　夏油杰依旧会重蹈覆辙，弥彦的容忍从未让他觉得羞愧。

　　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对猴子、咒术师之间的现状感到厌倦，为自己一次又一次试图杀死亲人的迟疑感到厌倦。

　　谅解不是拯救，谅解是根本得不到拯救的轮回。

　　父亲传授给他的【爱】难道是这种东西吗？

　　那么【爱】这种东西还真是面目可憎。

　　他不需要那样的爱。

　　因为在上一世杀死亲人以后的无数个雨夜，奔向大义的他从来都没有后悔。

　　*

　　“如果我是真的想杀你呢？”

　　夏油杰干脆利落地踢翻了弥彦为他铺设的台阶。

　　大概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冥顽不灵似的，弥彦方才还如同幼师般和煦温暖中带着循循善诱的表情僵住了。他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由于没有感觉到杀气，咒灵操使没有主动躲避。

　　真可怕。

　　父亲的表情完全从晴转阴了。

　　大抵是许多年来都没有发作的晚来叛逆期的缘故，又有可能是重返青春导致他的心境也变得活泼。

　　夏油杰就像是不服管教的不良少年那样，开始在心里对家长评头论足。

　　尽管更过分的事早就已经做过了，但这毕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顶撞父母。

　　怎么说呢……

　　有点新奇。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五条悟该不会在五条家里一直都是这样享受着的？

　　在他的注视下，弥彦气势汹汹地憋出这样一个词：“检讨。”

　　“什么？”

　　“果然要诚心实意地做检讨吧。五千字。”

　　说实话，就像从未顶撞过自己的父母一样，他更是从未遭受过弥彦的训斥。

　　在夏油杰的想象中，弥彦那种英挺中透着正直的俊朗脸蛋，确实不太适合做出凶狠的表情。

　　父亲确实不是会随便发火的那种人，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呵斥孩子的人，十六年以来，一句重话都没有朝着自己的孩子说过。

　　但越是这样温和的人，生气起来就越是可怕。夏油杰曾经听过这样的说法，但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种看戏的心思。

　　“如果您绞尽脑汁就只想得出这种惩罚……”

　　“那就不要再回家了。”

　　“——你以为我很在乎？”

　　弥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另外一人的音量就瞬间盖过了他。

　　夏油杰不在乎父亲自以为是的惩罚。

　　索性他也有新的归宿，而这块不值得留恋的地方，自然他从来没期待在这里久留。

　　但他还是生气。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弥彦生气，他也生气，就站在这里互不相让地生气。

　　脉搏跳动着，血液通过心脏泵入动脉，热量又因为强烈的情绪涌入太阳穴……不是那种想要让眼前人从世界上消失的愤怒……在做那种决定的时候，每一回、每一次，年轻的咒灵操使都无比冷静。

　　但这回，他不明白自己加速的心脏究竟在因为什么跳动。

　　“就当是我作为父亲的任性吧。”

　　握着的手，被弥彦重重地拉扯了一下。没有强制的意味，但是夏油杰还是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让两个人的距离贴得极近。

　　“哪怕成为那种失败的父亲，我也不在意。但是，你怎么能撒谎？”

　　撒谎？

　　他为什么不可以撒谎？

　　难道要他告诉父亲，他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从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我想和父亲待在一起”、“想吃爸爸做的饭”、“哪怕和你去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心情”、“都是受了您的恩惠”……全都是假的。

　　只有“我想杀了你”、“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杀了你”是真实的。

　　弥彦要是听了这样的话，恐怕会很伤心……

　　*

　　“如果我是愚钝的父亲，那么你就是撒谎成性的孩子。”

　　父亲带着责怪的语气如此说道，他另外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后颈，强迫他低头，强迫他看着那双认真又坚定的眼睛：“对着别人撒谎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对着自己撒谎呢？你明明不愿意那样做吧？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做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我从来都没有……”

　　夏油杰的否认刚说出一半，弥彦就又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领。他对此没有任何防备——正直的父亲平时不会做出这种耍赖的事情，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继续否定下去。

　　“眼睛是无法撒谎的，心也是如此。一个人就算是无时不刻地重复自己不认可的观念，也许它会在某一刻具有说服力，但它永远都无法成为那个真正的你。”

　　弥彦继续说：“我已经无法忍受你再欺骗你自己了。就算你矢口否认，但是明摆着的事，谁会看不出来呢？真正信念坚定的人，是不用时时刻刻确认自己决定践行的道路，除非他想要传递自己的理念。”

　　“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要口口声声地不停重复。你想杀了我，你真心想杀了我？说到底，如果你真的想要杀了我，我的不认可会对你的行动产生一丁点阻碍吗？答案就只有一个，是：一旦你停下来，就无法继续说服自己。”

　　夏油杰的脑袋乱了。

　　乱糟糟的，就像是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有一千个人在发表意见。

　　一个长得像他本人的拇指小人说：“别听他的，他在骗你，他是你成就大义上的业障。”然后一个长得像五条悟的拇指小人立马说：“你吃凉面把脑袋吃坏了吧！你难道不是一直都在期盼有人追上你吗？快点借坡下驴跳下去，不然喜久福要卖完了！”

　　一个长得像硝子的拇指小人重重地叹气：“两个人都是笨蛋。不过这个人说的确实有道理，你们确实该被控制一下了。猴子又怎么了，猴子也挺可爱的呀！不能因为少数猴子朝着人类扔水果，就给所有猴子判死刑！”

　　二对一，少数服从多数，五条悟拇指小人和家入硝子拇指小人合力把夏油杰拇指小人按住，然后把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黑线和想法都扯了出来。

　　讨论over。

　　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一段话就让他突发这种联想。

　　但脑海里上演的那些场景，让他产生一种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疯掉的怀疑。

　　他说不出别的话，他有的只有满腔的困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现实是否可靠，也无从确定现如今的场景是否为他前世濒死的大脑做的一场幻梦，他只是迷茫地望着弥彦——

　　直到同期的声音欢快地在他的耳边响起：“啊！这里这里……找到了，杰，听说你受伤了，开玩笑的吧？肯定是想瞒着大家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