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之父》越无诸

8、我的孩子咒灵操使(八) 有你在我会

　　五条悟“哗啦”一下推开了医务室的大门。看到夏油杰身边的陪同者以后，立马又后退一步，关上了医务室的门。

　　等到这家伙再次从门后出现，原本的嬉皮笑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模范学生般乖巧文静的姿态。

　　“叔叔好！我来看望夏油杰。”

　　弥彦因为这动静转过了头：“哦！你是小杰的朋友？欢迎欢迎……你认识我啊，真是意想不到。”

　　“是啊，小杰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们两个人在新生大会上一见如故，作为学生代表的我和他无论是成绩还是德育，都可以称得上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从此就经常往来了。”

　　五条悟点点头，超绝不经意地展示自己作为优等生的身份：“至于我是怎么认识您的，这个嘛，说来话长……小杰他的钱包里不是放有亲人的照片吗？因为我从小就离开了妈妈，生长在一个陌生又疏离的环境里，所以我一直都很向往那种温暖和善的家庭，于是就留意了一点，您不会怪我吧？”

　　以及顺手超绝不经意地展示自己惹人怜爱的原生家庭。

　　悟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且不说他们这一届就三个学生，哪里来的新生大会……五条悟就是仗着这种事反正无从求证，随口乱说。

　　况且就算要在本年级选学生代表，被选中的人也应该是他而不是五条悟。五条悟这家伙的德育哪里和他旗鼓相当了？

　　夏油杰对同期的反常表现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他也确实应该感到熟悉，细究下来，五条悟的表情和语调都完全照搬他的平时状态。

　　这家伙表面上说自己是最强，实际上搞原创的能力，说去说来也就那样……现在摆出这副样子，大概是想在他父亲的面前好好显眼一下。

　　弥彦果不其然被五条悟的茶言茶语弄得同情心泛滥：“当然不会！这又不是什么失礼的事情，倒不如说，能够被小杰的朋友记住，反而让我有种意料不到的喜悦呢！”

　　“我们家小杰平时在学校里还好吗？这孩子因为太体贴的性格，无论怎么问都说自己生活得很好……单单是这点，总是让我们这些做家长的操心，只能麻烦你多多关照他了。”

　　“哪里哪里！这压根称不上麻烦，我们做朋友的、做同学的，相互照应是理所当然的事。再说，杰他在学校里，一直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呢。”

　　五条悟的声音就像融化的砂糖那样甜美：“杰他人长得又帅、性格又好、平时又很受班主任的重视……不过，要是说起最近发生的事，确实有点……”

　　他招了招手，示意弥彦附耳过来，两个人就这样当着夏油杰的面嘀嘀咕咕说了一串小话。

　　期间弥彦的表情从担忧，转变成了困惑不解，最后又变成了一副“人怎么能这样，实在是太坏了！”的谴责。

　　夏油杰想也不用想，这家伙肯定是因为前段时间打游戏的事情记恨于他，委婉地在他父亲面前上了一通眼药。

　　那时候自己刚重生过来，对于好几年前的细枝末节依旧记不清了。于是在被五条悟拉着打游戏的时候，迷迷糊糊当着这个人的面覆盖掉了他肝了几个通宵的存档——

　　在事后他道歉也道歉了，赔偿也赔偿了，无论是请客吃饭还是许诺帮五条悟重新打回来，他都已经拿出了足够诚心的态度。

　　包括在学校这几天五条悟的所有外卖和快递都是夏油杰帮忙去拿的……在某个人明明可以瞬移的情况下。

　　就这样真心实意地反省、忏悔，把他当成真的神子来供奉，这家伙还要怎么样？

　　……告家长？

　　怎么搬出这种小学生手段？这也太小心眼了吧！

　　*

　　“总之，弥彦叔叔，夏油杰最近很恍惚哦，心不在焉的样子，需要多注意。”

　　“你说的不错，我最近也确实发现了，”弥彦对此深有同感，“无论是吃饭的时候、做事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总是在莫名其妙地发呆呢。而且发呆就算了，关键是他还会喜欢沉默地盯着别人看——”

　　“和杰说话也不回应。”

　　“和他说话也不回应。”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夏油杰的反应，短暂地对视了片刻，紧接着同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所以留个联系方式吧。”

　　“是啊，要是有问题也能联系到人，虽然班主任有我的联系方式，但是如果还有悟这个朋友在，总是能让人更安心。”

　　夏油杰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怎么就突然略过姓氏称呼名字了啊？……怎么就突然开始“有你在我就更安心”这种好人卡发言了？

　　你们两个是这么自来熟的人吗？

　　不对，弥彦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自来熟的性格。至于悟，这家伙的出厂设置可能就没有分寸感这玩意。

　　“如果悟愿意的话，也随时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哦——其实我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但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见小杰主动把自己的朋友带回家里过，大概是我太忙碌，经常不在家里，这样的家看起来太寂寞了，小杰才不邀请朋友来。”

　　弥彦继续说：“我自认为是不负责任的家长，但杰好像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好，所以才会给你温暖的印象吧——总之，欢迎你来家里做客。随时都欢迎。”

　　这样的话确实听起来很感人。

　　但是，他的父亲绕过他的意见，直接邀请他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是不是有点对他不怎么尊重？

　　至于他为什么不邀请朋友来做客，有没有可能在高专之前的同学确实不算真正的朋友，无论是思想还是性格确实玩不到一起。

　　而高专之后的朋友……五条悟，他不邀请他到家里玩。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对家里人怀有保护之心？

　　“父亲……我觉得你误会我的……”

　　夏油杰话还没有说完，五条悟就伸出手假装不经意地把挚友摁了回去：“那太好了，谢谢叔叔，我相信杰听到你的允许也非常高兴！”

　　“况且，不能因为没有做到最好，就评价为【不好】。我相信杰也是这样想的，只要是愿意反省，愿意改变的家长，都不会错到哪里去。对吗，杰？”

　　今天的五条悟未免过于人模人样了。

　　夏油杰对此感到稀奇。

　　这个人平时对人文关怀毫无感悟，但一到关键时间点，就能体现出一颗非同寻常的心。

　　他刚刚稍感欣慰，紧接着五条悟为了征求他的回应，开始用力地搓他的脸。

　　“是吧？杰，你说句话啊，杰？”

　　收回刚才的话。

　　五条悟人模人样不了一点。

　　夏油杰重重地拍开那只烦人的手，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是这样的，父亲。我从未埋怨过你。”

　　想也没想就说出这样的话了——

　　他对说场面话从不感到心理负担，世界上总有人心灵脆弱，这时候就必须要通过和善的语言进行抚慰。

　　和善的言语，往往和冰冷的真相不沾边。

　　所以夏油杰不认为这是原则性的问题，而是他在保护弱者的同时，顺手保护他人脆弱的心灵。

　　但真的不埋怨父亲吗？

　　重生之前他从未埋怨过父母，他认为作为普通人父母已经给予他最好的东西了：生命、天赋、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值得珍惜的亲情。

　　当他发现弥彦不只是这么简单时……理所当然地，因为受到欺骗，责怪之情也随之产生。

　　短短的一周发生的事，好像比一年都要漫长。

　　夏油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怨恨、责怪、喜悦、感恩？

　　要他怎么面对，他该怎么面对？

　　如果是十六岁的夏油杰，应该会大大方方地向弥彦问出来。但是矗立在这里的，却是一个十年以后的灵魂，一个已经抛弃原本之路、不该再如此迷茫的灵魂。

　　难以开口。

　　不，是【不该开口】。

　　*

　　“我很高兴，”弥彦微笑道，“虽然我知道小杰是个温柔的人，但难免会不停地思前想后。果然只要愿意通过言语表达出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会相近。悟，谢谢你在中间调节。”

　　“这也太客气了，”五条悟摆摆手，“如果要感谢我的话，下次我来做客的时候，可以多准备点甜品。”

　　“悟喜欢甜品吗？”

　　于是两个人又开始交流更多的讯息，弥彦中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水果，是清水白桃和鸟取县的新甘泉梨。

　　他削一块，五条悟就吃一块，虽然名义上为两个人削的，但全部都掉进了这个家伙的嘴里。

　　而夏油杰看着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端出来的碟子，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梦幻——

　　弥彦确实在昨天说过要买一些水果招待他的同学，但是这样未免也太有效率了。

　　“我跟你说，杰他上周……我有点怀疑……”

　　“噢！原来这样啊……不过确实有道理。”

　　他们就这样不断交谈着。

　　明明他是两个人话题的中心，夏油杰感觉仿若从中间剥丝抽茧般抽离了。

　　外面的天气正好，太阳照在油亮的绿叶上，映照下来，倒很有几分万物生光辉的气象。用过水果以后，一行人从走廊中穿过，透过明亮的窗户能够看见蔚蓝天空中的流云。

　　耳边的交谈声不见了。而夏油杰的思绪就像水面上的浮漂，在海平线上漫无目的地徜徉来去。

　　等到弥彦将他们两个人送到了宿舍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衣服有点乱了，来，我帮你理一理。”

　　他用手仔细地将夏油杰的衣领整理平整，然后轻轻地，只用了一句话将夏油杰从解离的状态中唤醒。

　　“记得交检讨，五千字。”

　　父亲的语调没有任何的强迫感，甚至为了在五条悟面前给他留面子，这句话轻得像是一句梦呓。

　　但是话里的内容着实不能称之为轻柔的言语。

　　“我想看你亲手写的，要立意明确，要言之有物，查重率不超过百分之五。下周回家的时候交给我，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