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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慕府 “呐 ...

  •   “呐,有人来了。”路千岩仰在树干上懒懒说道。
      “嗯?”柳知絮不解地望着他。
      不多时,确实有急切的脚步踏在卵石小路上,声音越来越近。“絮姑娘……”
      她起身出了月门,“什么事情急成这样?”
      小环一手扶着墙,一手抚住胸口:“相爷,相爷回来了!”
      “真的?”似蜻蜓点水而过,原本还清净如夏池的心里刹那波动半面菡萏,风荷清举,漾出满心欢喜。
      “是,砚哥儿先到的,在门房候着呢,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相爷也就到了。听说皇上赏了不少东西给老太君养病,还遣了个管事的公公跟着一起来的。”
      “那恐怕要接赏了。你去大门那儿候着,若见着宫里来的人,就去老太太房里告诉我一声。”
      小环又急匆匆奔了出去,踏着满径花篱投下的碎影,几步就不见了。她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驻足回望自己的院子。一庭春芳似锦,空无一人,只有点点粉艳荡在树下的小池里,淡淡打着圈儿。

      傍晚时分,天下起雨来,绒绒碎碎打在院里的蒲桃叶上,又顺着宽大的叶子一路滑落。柳知絮披了件轻巧斗篷,也未戴笠帽,亮晶晶的雨珠笼在墨般的发髻上,像极繁密的星眼,在欲暗未暗的天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立在正院垂花门廊下,老太太房里的外院丫头刚替她取下了斗篷,手腕一抖,粘附的水珠就都甩了出去,斗篷上光滑如初。
      “啪”——
      一声极清脆的裂瓷声突然响起。
      “怎么回事?”
      “回姑娘……”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被人推开,砚哥儿撑开墨竹伞候在雨里。然后是不自主的屏息,门里人玄衣玉带,滚着银色浮螭暗纹边襟,右手握拳置于腰前,左手背后,缓步而出。檐下他正是背灯就阴处,看不清面容,只瞥见刀削般的下颌,暗敛着风云变幻,雪月霜晨。
      他抬头望一眼天色,径自走进雨中,一旁的小厮快步跟上,打也不是,合也不是,讪讪消失在夜里。
      进屋的时候,方巧碰上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依兰捧着碎瓷出来,四目相对,一瞬便都移了目光。倒是一旁的小丫头欣喜地问安:“姑娘来了就好了,也省得老太太看着我们这些小丫头心烦,老是骂人。”
      依兰将托盘往说话的小丫头手里重重一放:“自己伺候的不好就知道胡乱嚼些舌头,还不去再煎碗药送来。”
      柳知絮未置一词,上前挑了绸帘。老太君正仰在金钱毛罽榻上休息。一屋人惴惴立在一侧,炕桌上放着一碗热粥,散着诱人的清香,却是一动未动。
      “一进来就闻到老太君屋里香气扑鼻,肯定是周嬷嬷又弄什么稀罕吃食孝敬您老人家,您怎么没动呢?”她一句话说得不急不慢,却细腻柔缓,涓涓流进人心里。
      老太君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睁开眼来,双目里灰白一片。柳知絮忙拿了个大红撒花靠枕垫在她身后,然后顺势半跪在榻边脚踏上,早有机灵的丫头放上福字垫团。
      挡住手帕,另一只手拈起汤匙轻吹,她略抬高了手臂,恰好送到老人嘴边,抬眼间能看到纵横的皱纹和鬓边那一片银白如雪。
      “都下去吧,留絮丫头自个在这儿就成。”
      喝了大半碗粥,她扶着老人躺下,仍斜坐在榻边捶着膝。
      “见到云清了吗?”
      “还没有,相爷公务繁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打扰好。”
      “哼,丫头,若见个面都要这么麻烦,得让人通报什么的,也枉费你们俩一起长大的情分了。”
      本来已经平静的语气里不知怎的又夹杂一丝怒气,老太君咳了几声,又接下去说道:“你今日是没见,我一手带大的孙儿也会跟我耍相爷脾气了,早就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了。”
      “相爷平素敬您,这次不过是关心则乱,您别往心里去。”
      “丫头,你也觉得我不该谎称病危诳他回来?”
      “我只是不明白您的用意。”是啊,什么样的事情用得着冒欺君的名声去做,柳知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又能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慕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有细微的如针扎般的刺痛划过。“这几天的帐都清了吗?”
      “恩,坊里的收支都没有问题,过不了春天,就能给老太君余出一架紫檀石榴锦云屏来呢。”
      “丫头,府里的管事我一个都不信,只要这份产业握在手里,我说话总是有些分量的。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可是还有你,你可决不能让我失望!”
      手腕上的力度突然加大,她兀的吃痛,却不敢有一丝挣扎。
      “我养了你十三年,今后会把你扶上更高的位子,我只要你记住当年你求我收留时说过的话……”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微鼾。柳知絮抽出手来,扯过一旁的鹤松仙寿锦被,又替老人松了发髻,纯色的发丝铺开在枕上,如同一朵怒放将调的白花,哀伤且决绝。
      起身走到窗边,雨仍未停,吻着光秃秃的屋脊,吻着重山檐尾上的鸱吻兽,朦胧着西苑的灯光。
      西苑书房里,砚哥垂手立在书案一侧,耳畔笔尖沙沙,沙漏瑟瑟,夜雨索索,烛花层层绽开,昏昏的光线抚得人困意绵绵,频频点头。
      烛芯太长了,焦黑色的蜡线轻轻垂了个弯,蜷在焰心里,挠得光线几分摇曳。
      “啪”得一声清响,是笔杆搭在青花浮云笔山上的撞击声,在如此深夜里更显突兀。砚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敢抬头,只装作专心剪弄灯芯。越窑蓝瓷茶碗递至眼前,他忙不迭捧过,欲续新水。
      “倒掉,再换一杯。”声音似冬夜雪霁,无风无云的晚上,空余月华流瓦,清冷透彻心底。
      砚哥挑了第一道帘子出来,恰看见一袭碧青色的身影,来人抬头望来,莞尔一笑,又专注解着颈间披风的带子。
      “絮姑娘怎么来了?”
      柳知絮抱起一个雕花镂空木盒,未答反问:“奔波了几日?路上可曾辛苦?”
      “烦姑娘记挂了,我们不过是路上随侍,辛苦的的是……”砚哥指了指里面,柳知絮心下了然,明明下午才到家,犹得处理公务到夜阑深时,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不曾。
      “姑娘进去吧。”砚哥说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呵欠。
      “我替你,去好好睡一觉吧。”
      柳知絮进来时,慕云清笔下未停,仍专注地在折子上写着。左手揽过右手宽大的袍袖,剑眉微澜,薄唇紧抿,脸庞一如既往的棱角分明。她便也不动,只立在门口。
      待一张折子批完,只听到:“银峰,弃首回。”柳知絮这才把木盒放下,自己坐在一旁铺着弹墨鸦蓝坐垫的对椅上,把盒中各种茶具摆出。加了一块竹炭置在极小的炉上,坐上高提紫砂,又用蝉斗舀了些银峰放在一旁,未几,水开,淋浇了茶具,弃了首回冲泡的茶沫,方将茶水送到他面前。
      “放下吧。”
      柳知絮不动,仍捧着茶杯,案后人抬头看向她。无他表情的面上,一双眼有如山间一抹古潭,潭心寂映残月,清似水,寒如魄。
      慕云清伸手将茶杯接了过来,抿了一口,置在桌角,吐出三个字:“未增益。”
      未增益,也说明了未退步。柳知絮轻巧一笑,转身又坐回窗下。可是欢喜过后,又盈上几分失落。椅中人端坐在书架之前,坚定如山如磐,阳羡国之相,宣帝之卿,家府之主,陡然生出仰望之感。在他眼里,方才的举动定是幼稚的可笑吧。
      有雨丝透过碧纱窗飘进,打在鬓边。淡淡的凉意沿肌肤而上,直蜿蜒至额头、发尖。柳知絮抬头,望着如墨浓郁的夜色,怔然不语。

      第二日清晨是被飞箭入靶的声音惊醒的,不知不觉竟伏在这案上睡了一夜。窗扉合着,屋里沉暗静寂,香炉里余着一丝残温。
      “噔”地又是一组箭声过,砚哥不由得在心里叫了声好。并排三支白翎箭同时出手,皆中红心,不差分毫。就算是军旅世家王家新出的骠骑小将军想必也不敢在箭术上和我家相爷一对一比试吧。
      “今日的一百支箭还没练完吗?”
      砚哥摆摆手,张大嘴巴向门口打手势的柳知絮做着口型。“还有……”
      “铮——”突如其来的一箭把院中两人都吓了一跳。柳知絮急急跳退了一步,裙摆一丈处的门框上,银漆鹰尾翎的箭杆还在颤颤轻鸣。
      慕云清瞪了砚哥一眼,反手一次抽出五支箭,上弓便射,转眼功夫箭筒就空了,铮铮的入靶声直将身旁八重樱仅剩的花瓣也震了下来,悠悠落在昨日积出的水洼里。然后他随手一扔□□,砚哥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才没砸到头上。
      柳知絮朝砚哥笑笑,习惯了便好,他练箭向来是不许别人吵闹的,自己原来也吃过他的苦头。
      “相爷。”眼见他要出院门,她赶紧出口唤住。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回身皱了眉头。
      “相爷并没开口啊。”
      “我没说走你就不知道自己离开么?”
      “爷没说走我哪里就敢自己离开呢。”
      砚哥抹了把冷汗,这个絮姑娘,平时是挺伶俐稳重的主子,可一和相爷对起来却又较真极了。
      “那好,现在回自己院子去吧。”
      “知絮不敢,”她欠了欠身子,“还要先去给老太君请安。”
      一步之遥,砚哥只觉得空气都流得慢了些,像是怒火氤氲其中,浓得连风也搅不动。
      柳知絮似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一手提着茶盒,臂弯还搭着昨日穿来的斗篷,径自出了院门。
      片刻,砚哥才敢试探着问一句:“爷,您早饭要用些什么?端到书房还是卧室?”
      一阵沉默过后,身前人才慢慢说道:“去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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