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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三个月亮 ...

  •   “姑娘,姑娘。”
      柳知絮抓住小环在眼前晃动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从楼下上来,就看见姑娘坐在窗前抱着这布料发呆。您前两天不是还急着给相爷做新衣的吗?”
      “不用急了,昨日宣帝下旨,说相爷孝心可表,特准三月休假,以示恩宠。”想到这儿,柳知絮不由得皱了眉头,朝堂深浅她并不懂,但是休假三月,连她都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是什么?”
      她顺着小环的目光下移,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纸笺,忙慌得拿手掩住,“没什么。”
      小环撅撅嘴,知趣地退了下去。
      她这才又翻过纸笺来,低低念着:“东风会我意,东风会我意……”

      “只是歉意,可嫌唐突?”方一本正经,转眼又嘲道:“中原女孩子真是麻烦,尤其是官家小姐,书中所写礼教规矩多的唬人。”
      柳知絮起身扶住窗扇两侧,笑说:“的确是唬人,像你这样深更半夜趴在女子闺房外面的,都可以拉出去打板子了。”
      说着双手握住窗扇一关,路千岩慌忙撤下手来,身形晃了一大步,幸亏柳知絮只是做做样子,没有真的把窗户合上,他才又抓住窗台,险险站稳。
      “我又没进去,只是在窗外,这样也不行?”
      柳知絮也不理他,回身把布料收回衣柜,“窗外是没什么大事,但我这是二楼。你还得加一条私闯民宅,不对,是蓄谋对朝廷命官不利。”
      “那这样呢,你是不是得和我一起沉湖了?”
      声音极近,柳知絮转身,就见这位不速之客大大方方坐在桌边,自己斟上一杯茶水。
      见怪不怪,柳知絮探身望向楼下,黑漆漆一片,小环早就睡了,她退回把门关上。
      “关门好,就更说不清了。”
      柳知絮坐回桌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默然不语,长长的眼睫在颊边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怎么了?”路千岩不自觉放轻了语气。
      “没事,只是在想如果大家知道儒雅才子路千岩原来那么孩子气,多少女孩子会大失所望。”
      路千岩轻笑了一下:“傻啊。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那些不过是人们的臆想罢了。就像你偷偷喜欢一个人,喜欢的不一定他本身,可能只是一个自己欺骗自己的影子,一个完美的梦。”
      “真的是这样?”
      “咦,你喜欢上谁了?”
      柳知絮白他一眼,嗔道:“方觉得你说话有些道理,又不太正经了。我原本还想你为何不入仕,现在看来确实没人敢要你。”
      “是我不愿理他们,可不是那些老古板看不上我。你说呢,好不容易从一个笼子里跳出来,怎么可能再跳到另一个里去。”
      “我听不明白。”
      “呵,不明白就对了。我若是慕相,国家百姓重担在肩,哪里有机会游玩山水,踏足江湖。蔚云城你住了十几年,却不一定有我这个刚到一个月的人摸得清楚呢。”
      像是蝶翼忽闪,路千岩只觉得眼前人的眸子又暗了一下。
      他张嘴还要说些什么。
      “梆,梆”,挟着愈深的夜色,愈凄凉的风,更声轻却清晰。三更了。
      他径直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半隐的月色,又回过头来许诺:“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犹如黑色葡萄在水中浸转,她眼神微移,吐道:“代价?”
      他笑意更深了,上扬的眼角犹似今晚的弦月:“你只要帮我找一样东西便好。”月华投洒进来,他的脸庞正在背光处,合着窗框如一幅还未装裱的水墨。
      他双手交叉着枕在脑后,毫无预料地向后仰去,翻扬的长袍像一片白色的叶子,倒坠着纷飞出窗。
      柳知絮急急奔到窗边,正对上他清澈的笑靥从窗下一尺处升起,一个起跃,已经飘出墙外,化进不远的夜色。

      夜色真好,跟浓墨一样。睁开眼后怔了半天,柳知絮才傻傻想起这么一句话。微微动了动手指,所触之处是粗粝的沙粒感,在沙漠中吗?有火光跳动的感觉映在脸上眸间,微微转头,映出跳动的火堆和一个正在用干树枝拨弄火堆的侧影。
      黄白的长袍松松搭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背脊的弧线,宽大的兜帽将半张脸全都遮在了阴影里。露出广袖的手指苍白修长,还是那样不肯好好盘坐,左腿立起,手肘随随意意搭在膝上。
      当年她迈进那张瘦瘦的乌篷船,便看到他就那么逍遥地坐着,丝毫不觉得这样面对一个大他两旬的长者有何不妥。说到高兴处直笑得前仰后合,手中折扇一送,一托,一扬,一杯酒尽数落入口中,白瓷杯稳稳落回扇上,掠见她进来会心一笑。那瞬间,水汽氤氲的鉴湖上,扑面弥散开淡淡的酒香。夜色里雾气绕了上来,缠住湖边一片蒹葭。
      “笨丫头看到我留的讯息了?”
      “恩,”她淡然笑道,“你不是说这里有三个月亮的奇景吗?我怎么只看到两个天上一个,水里一个,少的那个去哪里了?”
      路千岩摇摇头,“就这两个,还有人想要再弄少一个。”
      柳知絮不解, “这位?”
      “一个傻瓜。”路千岩答得干脆,长者也不恼怒,含笑摸着自己的山羊须,好像还蛮得意自己这个称谓。
      柳知絮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别不信,我来的时候,他正自己一个人坐在这船边垂钓,钓了一会便拿上来换饵,我这才发现钩竟然是直的。”
      “那自然是钓不上鱼来的。”
      路千岩又笑了,合扇抵住自己的额头,一副乐不可支的摸样。“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谁知一会他竟然钓上鱼来了,还是一条不小的青鱼。”
      “为什么?”她认真地蹙起眉尖,低着头,一双眸子从左面转到右面,又轻轻转了回去,冥思的摸样好玩的紧。
      路千岩不说话,抿一口醇酒,酒窝浮在清隽的面容上,似白露映月,绮郁覆霜。
      “钓钩的两头却是尖的,正巧横在鱼腔里,其实算不上多稀奇。”长者笑着开口。柳知絮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眸黑须,褐色粗布的对襟上衣,极平凡的面容,除却那份悠然风华,倒真像位渔夫。
      “事情还没完,他钓上来不说,却直接去了钩把鱼又扔了回去。我忍不住出声去问,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我不是来钓鱼的,是来钓那水里的月亮。’你说这样的人不是个傻子么?”
      “是个傻子,不过是个极聪明的傻子。”
      “哦?”
      “他损失了一条青鱼不假,你却没见他挂在船头鱼篓里两条上好的桃花鳜,如今还有你白白送上门的酒,还有我这个做鱼的人。”
      长者呵呵笑了一声:“姑娘倒是玲珑心思,那就麻烦姑娘了。”
      路千岩看看她又看看他,摇摇头像是要甩开什么思绪,仰首又饮下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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