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沙》莫倾心

2、二、维摩 天

　　天已大明，客栈里的伙计心神不宁地迈上楼梯，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手腕还在火辣辣的疼，腿肚也有些软，想他小刀在度门混了这几年来，哪有像昨天晚上这么丢人现眼过。
　　“客官，您醒了吗？”屋里没有动静，小刀咽了下口水，使劲拍了拍门板，“客官，您该醒了！”
　　有窸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门被大力扯开，不过眨眼间，冰冷的刀刃蛇一般贴上颈边。
　　“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刀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您先把剑放下行吗？有人，有人让我给您传句话。”
　　蒙面男子把剑移开一寸，上下打量着这伙计，他的功夫不过是三脚猫的程度，顶多黑些不会武功的商旅，昨天自己把他们几个手脚捆住，敲晕了锁在柴房里，若无人搭救，根本不可能脱险。更何况自己竟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在房间里下了“昏月”——炎洲特有的迷药，不祥之感愈发强烈。
　　“少侠，那人说让您天亮以后去瀚海殿找他。否则，否则就别想再见到柳姑娘。”
　　话音刚落，男子就从二楼一跃而下，迎着风尘掠出，袍风招展，像一只展翅欲翔的白色大鸟。
　　脚下一跌，小刀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叫你见钱眼开，想去打劫那位夫人，现在可好，一条命差点交待在两人手上。”尤其，尤其是半夜之后又来到柴房弄醒他的靛衣人，那是怎样恐怖的眼神和剑法啊。
　　瀚海实际上是一片不小的沙漠，二百多年前它也曾是高勒的都城，人烟阜盛，是来往叶北和阳羡的客商的天堂。然而那一场战乱过后，黄沙掩埋了白骨，青丝作灰，红颜成泥，留下的只有半埋于地下的瀚海殿，在夕阳的落影里对着模糊的天空无言伫立。
　　男子跃上了残败的城墙，大块的石壁在脚下歪斜，又一阵黄蒙蒙的风刮过，露出一片已经枯死的胡杨林，虬曲的枝干指着天空，像极了死人的手指。
　　走进风蚀脱落的大殿内，再想往里走就必须沿着断裂的地面下行，光线于此打住，前方是莫名的黑暗。他停住了脚步，望着下面，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从这里一直走下去或许会看到地狱之火，灼人的火焰在地底翻滚涌动，才会将这地面烧得如此干渴炙热。
　　只有风穿过细碎的缝隙夹杂着沙砾打在身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缭绕回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上的袍摆自动落了下来，犹如一尊雕塑，每个身体部分都极默然的等待着。
　　突然间光芒大盛，自上而下直压下来，涵光剑陡然出鞘，反手上格，硬生生地撑住。殿内的空气瞬间波动开来，两剑撞击而出的凛冽气息膨胀爆裂，又倏忽碎成细刃寒针，围绕在两人左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四目相对，都蒙着半面，然而十几年的熟悉还是让他惊叫出声：“灵风，来的竟然是你。”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眸子，从上而下俯视着他，似黑暗沼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骨手，准确无误地附到背后，冰凉一点，直刺入心。连直视都会被划伤的尖厉毫不遮掩地从瞳心一点张扬而出，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倒立的靛黑色长袍无风鼓动，手中的剑突然失了形状，他就这样直直抵上身下男子的剑锋。
　　白衣男子匆匆想要撤手，却被四面八方袭来的白色剑影映失了焦距，那是在茫然无垠的雪野里被强光反射才会出现的晕眩感。光芒暗落之后，他踉跄退后三步，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火花，左手无力的垂下，那是一个还未凝成的手势，他的法术还未出手就被硬硬拆散。脸色未变，但每一丝毛孔都像被寒芒刺入，还在不停游走。
　　灵风悠悠落地，淡漠的语气里夹杂着丝丝恨意：“好久未见了，央予。”
　　“央予在走出维摩寨那一刻就死了，现在我的名字是路千岩。”

　　“路千岩？你就是路千岩？！”
　　“是啊。”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路千岩懒懒倚在树上，笑嘻嘻望着她：“你也没问过我啊。”
　　他坐的正好是小苑里唯一一颗桃树，花朵哄哄闹闹地开着，有的初启，有的半合，正对着她的二层小阁。初时她只站在门口和他说话，但又怕被人看见，便顺着小径走到池边，背倚着树干，也不抬头。路千岩向里靠了靠，浅黄色的衣衫隐在花间，遮去了大半。树不高，此时他一伸手就能触到她头上的青玉扣和墨色青丝上散落的桃花瓣。发丝从底部分出一束归在左肩，顺滑如同绸缎，她轻轻垂着头，从侧面看去，清扬婉兮，眉目如画。
　　“谢谢你的绸缎，还有诗句。”
　　他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妨，权当做去繁陵游玩了。”
　　“早知道你是路千岩，我就要本诗集作赔礼了。”柳知絮扬睫看了他一眼，声音里还真带了些懊悔。
　　“不要绸缎了？”
　　“要……只不过要是得了你的亲笔诗集，百匹襄纹锦也换得到。”
　　他摸了摸下巴，“百匹？看来我最近又涨价了。”
　　柳知絮“扑哧”一下轻笑出声，又忆起几天前见他的场景。傍晚时分，他一身浅色长袍在风中翻扬，整个人立在檐头犹如一株箬竹在天地间延展，明明还满是倦色的目光在看到她拾起门前的锦缎和字笺时莫名轻松，她甚至能想象到他上扬的眼角。然后又是眨眼间，檐头人悄然跃离，只在余光中瞥到他左袖上晕开的绯红，艳若桃花。
　　“你的伤口，没事了吧？”
　　“嗯。”路千岩抚上左臂，本来伤口不重，只不过他一直提力赶路，把来回繁陵四天的脚程硬压成两天，体力透支，四肢百骸都像被碾过一般，伤口裂了也不自知。
　　又是一阵风过，将顶上花瓣簌簌扬起一片，纷纷扬扬如同蝶群一般。
　　“真好看呢，不知道樱花开时是不是也这般艳丽。”他伸出手去，在指尖逼出一蓬淡蓝色的火焰，花瓣还未接近就如一注春水熔在焰心，火焰的颜色也转为粉嫩，一瞬即灭。
　　　“清哥哥院里有一株最繁盛的，迫若朝霞，皎若蒸云，好看极了。”
　　　“哦，真是雪樱？”
　　　“不是，是淡粉的……你，想起了谁？”
　　路千岩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却见柳知絮认真地看着他，忽的又一笑，似辰光初破，黛山浅明：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人或事。”
　　　“是，想起很多人，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很巧，就叫雪樱。”

　　　“是谁送来的信？”
　　灵风瞥了他一眼，还是答道：“雪樱。”
　　路千岩抹去唇边的血迹，支撑着站起身来。三年未见，灵风的剑法突飞猛进，如今在教中应该不次于现任护法，他所求的不过是多争取些时间，发动风契把知絮找出来，自己至多将这条命再还给姑姑。然而就在刚才事情却突然有了变化，一只白色的小鸟从殿外飞进，灵风一个腾跃，不再和他纠缠。手指碰到小鸟的瞬间，淡淡的烟雾掠出，鸟身幻化成一方纸笺。
　　路千岩盯着灵风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惊异与焦急。是传信术，炎洲最初级的秘术，若他没看错，那只鸟儿有一圈月牙花瓣似的额羽。
　　　“信上说什么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谁？雪樱还是姑姑？”
　　　“央予不是死在三年前了吗？你现在还来问什么？”
　　又是一击，直中胸口，但这次是灵风赤拳，路千岩也不躲闪，直到后背撞上墙壁，再无法动弹。
　　灵风大口喘着气，极力平复心里的怒气，面巾从耳边滑落，他吐出一口沙砾，剑支上昔日同伴的脖颈。
　　望着他这个样子，路千岩突然笑了，颊边陷下两个深深的酒窝。如同他曾经无数次说过的那样：“灵风，说好的输了不许耍赖。”他放低了声音，“我知道哦，度音会在藏书阁上看着的。”
　　涟漪自少年的酒窝边缘扩散开来，一圈一圈，直狠狠撞进记忆的边岸，碎成白色的泡沫。灵风有些怔忪，后又嘲讽道：“说什么梦话，如今是你要输了。”
　　路千岩缓缓抬起左手，风契，完成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两个人脚下的沙砾不断地被风挟走，那些留下的渐渐显出一个星宿圆阵的图案。像是一股一股缠绕而上的水流，那些风也从脚部攀爬至上身，至他手中紧握的剑上。灵风挣扎了一下，却被缠绕的更紧，似一条无形的巨蟒执著于自己的猎物，决不轻易松开。
　　路千岩推开灵风，手摸到身后墙上刚才抵住自己的突起，用力一拧，暗墙缓缓转了一面。他蹲下身去，将还在昏睡中的柳知絮抱起。她难得睡的这么安详，脸上单纯淡然，一如初见。
　　　“是我错了，以为你当初选择了剑术便只能修习武功，没想到……”
　　路千岩停住了脚步：“灵风，待我走出一里之后风契自会解除。你我的纠葛日后我定给你一个交代。如今我还有事要办，你想必也要立即赶回教里。后会有期。”
　　　“央予，你若还记着姑姑的恩情就把《隐经》和暗灵交出来，你非阴月血脉，练不成的。”
　　　“你说什么，有人把《隐经》和暗灵拿走了？！”
　　　“难道不是你吗？若不是曜月石被污，需要这两样东西，竟还不知他们不在圣殿已久。姑姑现在很危险，雪樱说教中长老怀疑度音，已经将她软禁了。现在把东西交给我，还不算晚。”
　　曜月石被污了，暗灵不见，这两句话像是咒语一般一直回荡在路千岩脑海里，直到他走出瀚海殿，再望不到那个坑洼的石柱。天边极是暗沉，似乎正酝酿一场沙尘风暴的来临，他扶着柳知絮在一处岩石下寻了个合适的位置躲避。
　　沙暴很快就来到眼前，好似万马奔腾呼啸，席卷天地。他扯上面巾，将她的头摁在怀里，不再动弹。直到很久之后，沙尘渐渐停息，天地间只见死寂的沙海海面，某一点里忽的一动，探出一个白色的头来。大概抖下了厚厚一层沙土，才能看出宽大的白色袍子和仅露在外面的那双点漆似的眼睛。怀中的女子还没有醒，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尘埃，似是感觉到什么，她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三个字：“清哥哥。”
　　他的手忽的一僵，俯身凑至她耳边：“你的清哥哥，快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