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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枉思 ...

  •   越往前走颊边的风就愈加凛冽,偶尔一阵黄沙卷过,连人带马都罩上一头一脸的尘土。柳知絮拉住了缰绳,取下水袋湿了湿已经开裂的嘴唇,复又拉紧了头巾向远处望去。静立沙丘的那一袭眺望的剪影犹如壁画一般,在身后的人看来,又是一抹惊心的风流。
      她垂下头去,拍了拍马颈,每一步都带动缰绳旁的铃铛“玎玲”“玎玲”响起。她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跟随,从蔚云城到瀚海,几千里路程,他始终在身后百米左右的位置。在心里念画了千百遍,终究不敢再回头看他一眼,她怕这一眼看去,自己就再没有勇气走出骁关。
      出了沙漠,眼前便是阳羡国最北的小镇——度门。天色暗淡,小镇上的人们早已回家歇息,街道上只剩枯蓬草颤颤摇摆,更添几分荒凉。镇上唯一一所客栈正要关门,见有人求宿,黑色的斗篷掩不住风尘倦意。是个孤行女子呢,伙计不禁多看了几眼。
       “小二,来碗面吧。”
       “得嘞,您等一会。”
      面端上来时,那客人已除了斗篷,一身素青衣裳,没有半分饰物,只那已挽作妇人髻的发间盈盈一朵白色的绢花。
       “小哥,那押解的官差走了几日了?”
       “您是问押解慕云清的人么?走了有四日了吧。唉,一年前还是国辅,全国除了皇帝就他最大,谁知道参合进这么个破事,给流放到关外去了,这世上的事儿还真难说……”
      柳知絮低头吃着面,袅袅热气打得眼眶都有些潮润。
      目送那女子上了楼去,小二又不知出神在想些什么,刚要关上店门,却被一把乌黑的剑柄格住。
      入夜许久,风沙缠绕的骇人声也渐渐弱了下来,从窗缝里隐约能看见干冷的月光。夜空中半片浮云也无,两年前的记忆却明灭而来。

      “絮姑娘,你小心点脚下。”小环一手托着幽兰白纱灯笼,一手扶着身边女子。烛火摇晃,荧荧照着空荡的街道,初春的风已经不再寒面,但掠过青苔石板后再顺着脊背滑过,还是成功地让小环的声音打了个颤。
      柳知絮咬着下唇,心里不免有些懊悔。听说清哥哥过不了几日就要从怀京赶回,她一时心急,晚饭后便瞒着老太君跑了出来,在绸缎庄耽搁了少顷,出来时就已经月上中天了。不过,还是值得的吧,她紧了紧怀里的东西,这可是仅剩的一匹襄纹锦,若不是磨到这么晚,掌柜的还不一定拿出来呢。
      “姑、姑娘,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是有些奇怪的味道,有些腥,有点、有点像……柳知絮握住小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拐过街角时还是吓了一跳。地上凌乱地躺着几个人,黑衣蒙面,胸口一片殷红,血就不断地从伤口中涌出来,一直流进石板的缝隙中,再顺着细长的缝隙蔓延到她们脚边。路正中间还立着一个浅衣男子,手里的长剑犹如虚潭涵光,清冽之极。
      “啊……”小环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手脚并用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掉,根本没想起被她不小心扯倒在地上的人。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柳知絮望着几乎看不到背影的小环,尝试着要站起来,可是脚腕疼得厉害,使不上一点力气。
      “赶快离开这儿,我不保证不会再来一拨维摩教的人。”
      声音近在咫尺,柳知絮愣怔怔转过头来,逆光下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杀气。
      那剑客见她一双眼眸仍是烟雾迷离,显然是没回过神来,就俯身捏住她脚腕。感觉到手下的人猛然一颤,刚要起身,脑后却重重挨了一下。猝不及防间牵动了内伤,一阵腥锈味涌进口里,鲜血全喷在了身前地面上。
      柳知絮退到了一步之外,手里还举着那匹没拆衬板的锦缎,指尖虽在微微发颤,声音却硬撑着镇静。
      “你想干什么?”
      剑客擦了擦嘴角,有些无奈地戏问道:“我想干什么?帮你站起来呀。”
      柳知絮这才想起打人前那声骨骼轻响,再看自己现在正好端端站着,脸上刚褪的酡红又有些烧起来了,只不过刚才是因为恼怒,现在则是赧颜。正踌躇着要不要开口,却见那剑客贴着地面细听,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一路上奔波不停,早已养成在外浅眠的习惯。恍惚间听到度门客栈走廊里传来打斗声,待完全清明后,却再听不到分毫。柳知絮不会武功,不敢贸然出去,便起身躲在门后想一窥究竟,许久无声,只有窗缝里漏进的风鸣,如呜咽一般。近了,近了,窗纸上映出的影子纤毫毕现,连扬起的发丝都清晰可数,一下一下纠缠在她的心上。脚步未停,只是在经过她门前时滑过一句似有似无的低语,依旧是那样低沉清澈的嗓音:“没事了。”

      “没事了。”柳知絮抚住胸口,脸上现出浮云破月般的笑意,连声音都轻松了许多。外面那一队人是小环带着府里管家回来寻她的,并不是什么维摩教的杀手。她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调息的剑客,他的眉骨很直,唇苍白微薄,闭上眼睛时确有几分肃然严厉,可若是睁开那双点漆般的眼睛,眼角是自然上扬的,让人总觉得他在看着你浅笑,就像,就像现在这样,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斜倚着身后的香台,双手环胸,一副戏谑的表情。
      柳知絮赶紧垂下眼睫,那样盯着别人看确实失态了。“我先出去了。这个破屋一般不会有人来,你待伤好了再走也不迟。”说罢便亭亭起身。
      剑客移到她刚才坐的位置,从墙上的小孔向外望去,那一队护卫见她平安无事都很是惊喜,遣了人去报官,剩下的便簇着她离开。绒光透纱,那一身水碧色的身影像极了上泽湖畔的垂柳,渐渐融却在夜色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取出一颗灰色的药丸服下,不经意瞥见角落里静静躺着的东西。
      “咦?应该是落在这里的呀,怎么会不见了呢?”女孩子蹲在地上,边找边喃喃自语道,后来索性坐在地上。他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情景,她抱着双膝,对着一堆散乱的稻草冥想,珍珠坠的明月珰在耳边轻轻摇晃。
      “你在找这个吗?”
      柳知絮回过头来,看见那男子手中捏着的布带,黛眉浅蹙,那一条条粗细不一还翘着毛边的布料不正是她昨天还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襄纹锦吗?
      “怎么成这样了?”
      “那个,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包扎伤口,便随手……”
      柳知絮在心里轻叹一声,说道:“算了,救人要紧——对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蓝瓷小瓶,“这是府里的金创药,方才见这里没人,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剑客接了过去,握在手里把玩:“你都不知道我姓甚名谁,也敢回来,还带了药,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她踟蹰了片刻,才慢慢说道:“因为实在舍不得那襄纹锦,想着你昨日并没什么恶意,所以…才回来的。”
      那剑客心下了然,撩起袍裾也找了个干净的草堆坐下:“那布料若真那么重要,我明天就去繁陵买匹给你送来。”柳知絮垂着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着纨纱裙边,都要揉出褶皱来了,男子有点走神,却还是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来不及的。”
      然后是一阵静默,只剩月色渡过地面,撒下斑驳的叶影。
      剑客拿过身边的佩剑,仔细擦拭着,剑面映着月光,如同晴光照水,一晃而过。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涵光。”
      “看起来是把极好的剑。”
      剑客笑笑:“这可是紫金山庄司庄主的最爱,也是他近两年打出的最好的一把剑。”
      “那他怎么肯割爱的?”
      “因为一个赌,他输了,我便用一首诗换来了这把剑。”
      “那是不是说,你的诗作的极好?”
      “你可以这么认为啊。”
      “那…那你同慕云清比起来,谁的文采更好?”
      男子本想说慕相是策论出身步入仕途的,而他擅长诗词歌赋,无法一概而论,但看着少女略带紧张期待的神情,立下明白:“我想,是慕相更胜吧。”
      柳知絮脸上浮出白莲照水般的笑容:“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有人比清哥哥更厉害——哦,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男子伸手探过挑杆,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墨竹柄上,指节上的薄茧映得分明。“总是不太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移步徐行,在经过昨天那几个黑衣人惨死的地方,他放慢了脚步,凝神注视着绀黑色的土缝,柳知絮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一声叹息,轻得好似一抹风过。
      “你是慕府的小姐?”
      望着慕府后院的偏门,他侧首问她。
      柳知絮摇了摇头:“我哪里是什么小姐,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她上前敲了三下门,门内有人唤了声“絮姑娘”,紧接着一个小丫头探出头来,声音里却是说不出的恭敬。
      柳知絮轻提纱裙迈过门槛,抬首望向外面的男子,他亦回望着她,眼里仍带着浅淡的笑意,雪青色的身影静立在天地之间,眉清如墨,犹如一本史书,袍风迎摆,册页翻拂,似是经过十几年的浸淫才能透露出的书华气,连夜色都逼退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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