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日后再回首 ...
-
日后再回首。谁也没有想过会是这么见面的。
越羽觞又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花纹素气,束了根棕色腰带,平淡无奇。操起把折扇,刷拉扯开,兀自摇了起来。扇面上画着个衣冠楚楚的背影,举着酒杯对着天边一弯残月,旁边的题字不是一首完整的诗词,只有一句。夜半酒一觞。没有落款没盖印章,配着铜金色的背景,颇有些暧昧地孤芳自赏。
越引觞天蒙蒙亮就回去了,匆忙中落下了一袋银两和几十张银票。越羽觞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收进了怀里,似乎是很满意,笑得了然。摇着扇子也出了门去。
这当然不是五年来第一次去热闹的市集,却是第一次用了“越羽觞”这个真实名字这张真面目出去。不过名字无非代号,面目也无非皮囊,又有什么真实不真实,假意不假意。
扇子摇得悠闲,下边羊脂玉坠一荡一荡地,欢快得很。
入了潭州城门过了拱桥就是闹市区了,卖什么的都有。这个面人摊,那个脂粉铺前,尽是三五成群的莺莺燕燕。虽是刚过了十五,去佛前听禅庙里上香的人也不少,轿子一趟一趟地匆匆而过,周边伺候着的婢女小厮挎着的篮子里摆着一排的烛火檀香,腰间别着平安符,一派的虔诚。
黄昏时分,闲庭信步地越羽觞踱进了逍遥居,是家酒坊。二层小楼不算居高,确实实在在大得很。越羽觞才一步踏进门槛,小二就招呼上来了,三尺长布往右肩上一甩就扯开嗓子喊:“这位爷是要住店还是打尖啊?小店烤乳鸽是招牌,肉鲜味美,肥而不腻,要不要来一份儿?”
越羽觞扇子摇得慢了下来:“那就来一份吧。再来二斤牛肉,一笼包子,一壶竹叶青。”由小二领着到了桌边,这店小二效率不差,八成是干了多年的老伙计,一边应着“好嘞,公子您坐着等等马上就来,”一边麻溜地擦了桌子就叫菜去了。
没一会儿那店小二一个托盘就端了过来,一桌子的菜全上来了,酒却不是竹叶青。店小二殷勤的给越羽觞斟了一杯,解释道:“公子,竹叶青啊,卖光了。您尝尝这个,小店的二道招牌,叫‘再回首’。”
越羽觞到也不急着动筷,似是对这酒起了兴致,扇子摇得越发欢快,追问道:“何谓‘再回首’?”
店小二挨了过去笑得暧昧又自鸣得意:“就是说,这酒后劲大,起初喝了没感觉,起来走几步就该扶着桌子回头看看这杯酒,惊叹好烈啊!公子您尝尝。”说着递过酒杯来。
越羽觞收了扇子放在桌上,随即接过杯子,静静看了一会儿,既不闻也不喝。店小二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恍然一般笑着退下招呼别桌去了。
越羽觞仍是维持着那般姿势,过了好久才放了下去。吃了一笼包子,几口牛肉,乳鸽半只,酒仍是一口没碰,便又招呼了店小二过来,住店。
店小二乐的屁颠屁颠的跑去打点。“天字二号在楼上,公子这边请!”
关了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瓷瓶,倒出一粒指甲大小的药丸,囫囵吞下。然后打开了窗子看楼下出神,直到天全黑了店小二敲门进来给他掌灯备水沐浴。逍遥居确实算不上居高,视角却是真正好,尤其这天字第二号上房。五年来这里住过许多人,天字二号上房生意尤其好,因为无论是对谁,这里总是“有住客”。
不过酒坊客栈嘛,人来人往的谁也没闲到这份上去细究一个客房究竟有没有真的住了人,何况开店的又有谁会放着空房不做生意?
“那岂非是脑子被驴踢了不成?”店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脚步声凌乱得很。“我说这位爷,天字二号是真的有人住了,您别为难小的!”呵,果然还偏生有这种吃饱了撑的闲到非要细究的人。越羽觞浸在热水里的身子挪动了一下,听那脚步,另一人是高手。至少轻功不在自己之下。
“哦?既是住了人想来也是光明正大的教我看看又何妨?你又何必这样掖着藏着?”一把清绝的声音传来,字字句句里隐隐透着一股子傲气。越羽觞不动了,安静地坐在桶里,甚至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诶,我说花公子……”店小二的声音已经近在门边,话还未完,门已经被推开,正要往里边环视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冷笑:“不知公子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店小二在一旁解释得好不热闹,仿佛就恨自己只长了一张嘴:“小的已经跟花公子说了这天字二号客房是真的有人住了,可花公子他不信,非说小的胡说。这……小的实在拦不住……” 花琼筵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人半身影子,是在沐浴吧。他一个拱手,冲着越羽觞道:“在下花琼筵,特来拜访。”声音很是淡定,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唐突了别人。
“你下去吧。”好一会儿越羽觞开口了,话,是说给店小二的。店小二尴尬地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这话如蒙大赦一般赶紧谢了就关门走了。
“花公子不必拘礼,请坐。”花琼筵站了好一会儿不见有要出去的意思,也不见有再开口的意思,听得他这话却笑了,欣然找了个正对着屏风的位置,坐了。好整以暇,像是要欣赏一出好戏一般,给自己倒了杯茶。
越羽觞轻叹了一声,指尖凝了滴水急射而出,房间暗了。那水滴射穿了屏风熄灭了烛火。黑暗里,花琼筵还是好整以暇地坐着,喝茶。越羽觞起身踏出桶外,将里衣外衣穿戴好了走过来,拿了火折子重新掌好了灯。
房间重新亮了的时候,花琼筵眯起了眼睛。越羽觞坐在他对面,拿过壶来倒茶,已经冷了。
越羽觞却仿佛浑然不觉,倒了一杯又一杯,到第四杯的时候,茶热了。他竟然用内力把茶逼热了!
花琼筵看着他,惊讶从眼睛里一闪而逝,随即倒掉了自己杯子里的冷茶,笑了起来。
“在下能否讨杯热酒?”
越羽觞这才抬眼看他,一袭白衣本是素裹却滚着金边,到真配得上声音里那股子说不出的傲,笑起来看上去温和有礼,一双剑眉明眸却是疏离的,唇很薄,瞧着冷淡。
抬手拍掌唤了店小二过来,要了一桌酒菜,很快摆了上来。酒既不是早先要的竹叶青,也不是逍遥居二道招牌再回首,而是千杯少。逍遥居首道招牌酒。
花琼筵给两人斟了满杯,朗声笑道:“方才冒犯,这杯小弟敬了赔罪,不知……”
“越羽觞。”越羽觞又扯开了扇子摇了起来,自报家门。花琼筵继续道:“越兄,可否原谅在下?”
“小事,花兄不必挂心。”缓缓收了扇子,越羽觞端了杯子一饮而尽,算是了结。空了杯子搁在桌上,越羽觞也笑了起来,颇有些顾盼神飞的味道。
两人正待开怀对饮,忽听有人高声尖叫:“有贼啊——”。门外立刻喊打喊抓的乱成一团,接着头顶瓦片被踩得叮当乱响,二人对视一眼,花琼筵首当其冲从窗户飞身而出,越羽觞眉头微皱,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