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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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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琼筵和越羽觞一前一后上房追贼的时候,店小二和掌柜的正在楼底下算账,纯金打造的算盘拨得哒哒响,噼里啪啦的。
听见动静就去安抚了各个房间的客人,回身插好大门门闩,一起回了掌柜的房间。
门方一锁,店小二就一改卑躬屈膝的模样,负手而立。个头不高,一双眼睛狭长,人前笑眯眯的看不出来,这一静下来居然犀利又阴冷,那目光看了谁就仿佛要剜掉谁身上的肉一样狠绝。掌柜的落坐,脊背挺得直直的,与平素里佝偻的模样也是大相径庭,金算盘上下一晃,清了零。接着又噼里啪啦的算起帐来,声音脆得很。
一双手在算盘上舞得飞快,细嫩莹白,十指纤长,简直不像男人的手!可它却又实实在在长在了男人的身上,多亏了骨节分明,才不至于太显娇弱!
“爷怎么说?”半晌,金算盘开口了,声音跟算盘一样脆,这才是没化妆过的声音。
“爷的意思……”
——『越羽觞到也不急着动筷,似是对这酒起了兴致,扇子摇得越发欢快,追问道:“何谓‘再回首’?”
店小二挨了过去笑得暧昧又自鸣得意:“就是说,这酒后劲大,起初喝了没感觉,起来走几步就该扶着桌子回头看看这杯酒,惊叹好烈啊!公子您尝尝。”说着递过酒杯来。
越羽觞收了扇子放在桌上,随即接过杯子,静静看了一会儿,既不闻也不喝。店小二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恍然一般笑着退下招呼别桌去了。』——
店小二顿了顿,接着道:“爷的意思,静观其变。”
金算盘瞧着他点了点头,道:“呵,敌不动我不动,果然是爷的风格。”
店小二也点了点头。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在嘴里嚼了几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爷这次出山,怕是动了真格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爷既然拿了真名号出来,就是有了把握。”金算盘继续摆弄着算盘,随意地道。
“也吃不准……”店小二皱了皱眉头,颇有些不赞同:“老金……大爷来过了。”
金算盘猛地收了手,算珠咔蹦一声撞上框,莫名的听着揪心。转过脸来望着店小二,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店小二凝了一丝苦笑出来,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的阴冷犀利早就不见了半分踪影,倒是里边流转了风云变幻一样高深莫测,起了雾降了霜又下了雪。半晌,他干咳了一声,问道:“这个花琼筵是怎么回事?”
金算盘僵了半天的神情终于被拉了回来,虽是一张化过妆故意扮丑的皮面,可五官都扭曲了也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儿。他想了想,道:“茂林俊才。”这四个字概括得是在很精髓,能让金算盘夸人是很不容易的。
花琼筵确有这个资本。这个江湖,虽说小李飞刀成绝响,人间不见楚留香。不在江湖时说不清楚,但他们可是眼睁睁见着长江后浪风起云涌,声势浩大地推走了前浪杀了个你死我亡。然而除了最后登顶的,余下的哪一个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如今这批后浪里,花琼筵虽年纪轻轻,但是品貌俱佳,就是一身白衣滚金边,起了些傲气。当然,无论是轻功还是内力皆为上品,傲气也无可厚非,就冲着两年前单枪匹马挑了春风得意十三楼中九个楼主便称得上少年英雄书生意气了。口碑不错,偶尔听到些许个眼红嫉妒的声音,在千里单骑孤身直闯碧龙潭只为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求得良药的事迹之后便也被声声赞扬盖得了无声息了。
说起来还真有些奇怪,平白就多了这么个风生水起的人物,不知道他的身家背景,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往何处去。怪哉,怪哉。
“像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金算盘最后论定。
店小二翻翻白眼,转念道:“他怎么会来潭州?莫非……”
花琼筵一边飞檐走壁,就觉耳根子发热,还道是吹了风酒劲上来了,眼见前边人影越来越远。暗啐一口,大提了气就着前边稍高一个房檐腾翻两周,直扑上去。紧随其后的越羽觞身形稍有一顿,借着月光瞧得清楚明白,花琼筵手中一杆精巧的判官笔上刷下挑游龙戏凤翩若惊鸿!
越羽觞脚着了屋顶的瞬间,已然分出了高下,花琼筵单手握笔直指对方眉心。这小贼轻功虽好,武功却实在不怎么样,甚至连不怎么样都算不上。打昏了小贼,扯下束发飘带将人反剪双手绑了个结实,花琼筵收了笔杆子,拱手道:“承让。”
话,是说给越羽觞的。本来恭谦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了一把清绝的声音,偏生就多了些傲慢来。
越羽觞到也不恼,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转身就要走。却听得背后一声轻笑,笑得他身形步法俱是一顿,花琼筵凉凉的开口了:“我帮你抓了贼,连声谢都没有吗?”
越羽觞不理他,提了气正要离去,又听了一声:“逍遥居,越老板。”
转回头去,就见那人迎风而立,一袭白衣本是素裹却滚着金边,解了发带的青丝在风里翻飞,背后是一轮硕大的月亮,逆着光,柔了轮廓。
提了半截的气兀的散化开来,他问:“你是谁?”
“花琼筵。” 他笑了,眼里有逆光流淌的清波,温柔得连背后的月亮都失了光泽。
越羽觞和他对视良久,终是先敛下了眸子。扬了扬嘴角,倏的飞身而起冲着花琼筵而去,花琼筵显然是料到他有此一举侧身一避,越羽觞嘴角的笑容扯得更大了。错身的一瞬间,脸几乎是贴着脸划过去的,呼吸可闻。花琼筵愣了愣,胸口就空了,他看着越羽觞落在身后的背影,唇边的笑容犹在,眼里却冷了。
越羽觞再回身的时候,手里就多了杆判官笔,冲着花琼筵扬了扬,颇为得意。
“呵。”花琼筵脚下一动眼见就要在越羽觞身后落定了,谁知他落定的时候越羽觞又飘开了,一双本就灵动的眉眼映了月光跟翦水瞳眸一样,看的人心直痒痒!越羽觞执笔挽了个花式向花琼筵喉头直直刺去,花琼筵不躲反迎,眼看笔尖离着喉头只半寸,方偏了个头,一手握上了越羽觞执笔的手,顺势一带,胸膛就贴上了后背。
越羽觞轻挣一下,不料竟被另一只手扣上了腰。这可不得了,一时大意竟露了这么个要命的软肋给人!果不其然,待要大力挣扎逃脱之时,扣着腰肢的手轻轻在肋下一弹,登时软得非得靠着他方能站稳身子,只能抬眼瞪他。
花琼筵倒是不看他,环得更紧了,忽而在他胸前摸了一把,抖手一扬,就听“刷拉”一声扇面全开,扇面上画着个衣冠楚楚的背影,举着酒杯对着天边一弯残月,旁边的题字不是一首完整的诗词,只有一句。夜半酒一觞。没有落款没盖印章,配着铜金色的背景,颇有些暧昧地孤芳自赏。
越羽觞被他带起来,双双腾空,右手握着右手一起挥舞,只见一阵笔走龙蛇,扇面上竟如一夜春风来,一朵一朵,开了满扇的桃花!花琼筵依然笑着,越羽觞望着他的侧脸,觉得模糊而又遥远,竟不觉痴了,左手抬起,触上他的唇角,便如遭雷击一般缩了回来。略显薄凉的皮肤,竟是可以灼伤灵魂的温度。
这才回过神来已然落定,而那专注于画的人早就看着自己了。
身子没有刚才那么软了,一挣,花琼筵也不强留,由了他去,右手笔锋一转藏进袖里。复又递了左手过去,越羽觞下意识要后退,却看清了那手上握着的是自己的扇子,羊脂玉的扇坠一荡一荡的,映了月光,熠熠生辉。
抬手接了扇子,忽然握上了花琼筵正要缩回的手,不觉惊呼:“你!”
那食指的指尖,正在滴血。那一扇血红的桃花!那一滴残留的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