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酒一觞》明谋

2、第一章 清晨的阳光

　　清晨的阳光透过彻夜未关的窗子照进来，割成一框一框，裂成一块一块，所过之处尽是细小的尘埃。越羽觞换了一袭藏青色长衫，宽宽跨跨地竟只能隐约看出个修长来。到院子里撒了一把谷子，立刻呼啦啦围过来一群鸽子，梗着脖子“咕咕咕咕”地啄起个没完。又打了桶井水放到阴凉处，舀出一小碗放在窗根儿底下，这是给月光的。这猫一向饿不死，自己觅食的本领大得很，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吃了些什么，不过印象中猫总归是生性畏水的，就把水给它备下了。听着远处有一声没一声的鸟叫蝉鸣，这天，怕是快热了吧。

　　越羽觞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子，倒出一粒指甲大的药丸，一口吞下。背起篓子向后山走去。

　　这山路算不上坎坷，却也不少崎岖，这山里蛇虫鼠蚁挺多，珍贵药材自然也不少，传说还有奇珍异兽，不过住了五载却究竟是一回也没遇见过。想想当初选了这么个地方住着，无非两个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这病，需要静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这病，需要用药。

　　随手捡了根树枝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草丛里拨拉着往深山老林里走去，鸟叫不停，蝉鸣又起，间或一轮，无休无息。捡够了几味，转身往回的时候，不觉已是夕阳西下了。越羽觞向山下望去，来时千回百转的绕肠山路，满山的翠绿郁郁苍苍，路边的已经沉默地开始了争奇斗艳地花儿，都被夕阳地余晖镀上了一层红，说不出的妖冶。抬起头望着正一点一点隐没的夕阳，残了天际的红色，像血一样。竟一时惊艳得回不过神来。

　　抬手一挥间已经抛出了手中的树枝，提了真气运了轻功在山路上健步如飞，风灌满了一袭长衫，远远看去这藏青竟和这漫山遍野的郁郁苍苍分不出个所以。

　　待到回过神来收真气的时候，已是到了自家门口。残阳，只剩了一道红线。再回头看这被黑暗一点一滴侵袭的竹屋里透出的那一点烛火的微光，竟是说不出的心乱。

　　“你回来了，羽觞。”

　　猛的气血翻腾，喉头一呛，张嘴咳出了一口血。竟比方才的夕阳更加红得妖冶，红得魅惑，红得，理所应当却又不知所措。

　　越羽觞盘腿坐在床上运功调息，灯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地，尽显苍白。向来柔和平静的眉眼闭着的时候微微皱着，唇紧抿着，难得地刻薄成了一条线。

　　越引觞趁这档口掌了灯溜进了隔壁书房，角落里成卷成卷的堆着垛得像柴禾堆一样的全是画作，干干净净的墙壁上却只挂了一幅字——宁静致远。龙飞凤舞的，却偏生写了这么个恬淡的词，有趣得想不说附庸风雅都难。画，都是越羽觞的。黄花梨木的桌子上就摊着一幅，看样子是新近画的，一幅泼墨山水，越引觞暗自撇嘴，笔法什么的他不懂，可这内容，他是清楚得紧。

　　鱼鹰乱舞，扎着猛子成群结队地摸鱼，上船，或者盘旋。烟波浩渺的江面，一望无际。雾霭茫茫地掩在江上，掩了一叶扁舟，也掩了江边送别的人。明明是什么都看不真切，却偏又觉得什么都真切得紧。直戳得人眼疼。

　　越引觞看得直叹气，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弟弟靠在门边歪着头看他。那眼神，跟看贼似的。
　　“哇哇！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啊？”越引觞仿佛见了鬼一般的鬼叫了一声。
　　“你在恭维我气若游丝么？”越羽觞走过来小心地收了画，“又来偷我的画出去卖钱么？”
　　越引觞欠了身子看他过去放画跟在他身后笑得无辜又猥琐：“羽的画在市面上很有价啊。”

　　越羽觞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走出书房，越引觞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被灯打出个影子，活像条尾巴：“你这画又不挂又不卖的，干嘛啊？”

　　“我高兴。”单是听语气的话，还真听不出他高兴，一双眉眼里却是真的噙了笑意，更显灵动，横了越引觞一眼，他接着道：“再说，你还少卖我的画了？”

　　“这……我是觉得不能暴殄天物啊。”越引觞立刻矮了一截。
　　“好，那我问你，买我画的，都是怎样的买家？你怎知道他们拿了就不是暴殄天物？”越羽觞看着自家哥哥为难的样子总觉得自己才是该哭笑不得的那个，末了，他道：“得了，明早你走的时候把书柜里最二层左边那两幅裱好的拿走吧。”

　　越引觞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卧房。在桌前坐下，兄弟俩叙了些有的没的，越引觞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子给他：“才配的。”

　　越羽觞不知怎的有些五味陈杂，清俊的脸庞上表情有些僵硬，终于还是接下了收在怀里：“嗯。”

　　“其实……有些事不必这么执着的。”越引觞收了那副玩笑模样，忽然地肃穆从一双如星朗目中迸射出来，灼灼成烧。配在线条轮廓硬朗的脸上，说不出的英武刚毅。
　　越羽觞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起伏，拿过桌上的茶壶斟了与他。

　　“都五年了，总这么逃也不是个办法不是？”
　　“是他找你来做说客的？” 越羽觞放下茶壶，对上他的眼睛。眼里是波澜不惊的神色，反倒盯得越引觞目光一烁，自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勾了嘴角，说不出的轻蔑，道，“死心吧。”
　　越引觞也笑着点了头，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待欲饮时忽而抬头道：“羽弟养的鸽子真是一绝，肉鲜味美肥而不腻，味道很好。”
　　越羽觞狭长灵动的眸子一敛，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既是铁了心的与世隔绝，何必养这么些暴露行踪的东西，我都替你吃了吧。”说着放下茶杯起身就往出走。
　　方走一步，就侧了脸，抬右手接过横飞过来的茶杯，他眯了眼睛抛了茶杯回去，却又挪来圆凳在脚下一绊，左腿一跨横了它推了回去。却见一整张桌子都飞了过来，抬手扶上桌沿，灌了内力，桌子横劈而断，木屑一地。

　　抬眼就见越羽觞悠闲地捧了杯子喝茶，喝了一口便一扬手，茶杯再一次稳稳落入越引觞手里。他站起来走到越引觞面前，冷冷道:“大哥既然想吃，做小弟的焉有不允之理。就是一口气吃那么多，怕大哥塞了牙。”

　　“……”见他这模样，越引觞终是狠不下心再相逼，却听那些话心里又堵得慌了。一张俊脸上表情连换，苦恼疼惜却也愤怒。末了终于憋出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得了，画都是谁买的你还真当我不知道？”

　　“其实……”越引觞斟酌了一会儿想要接着说，却听“喵”一声，回头正看见一只猫拿溜圆湛亮的眼睛盯着他，一霎不霎。越羽觞笑着招了招手：“月光。”黑猫踱着小碎步翘起尾巴走过来一跃跳进越羽觞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成了团。

　　越家哥哥怪道：“月光？”
　　“呵，引哥看它的眼睛亮得像不像月？不知道是不是附近的村城人家里偷跑出来的猫，就养下了。也算是，有个伴罢。”
　　越引觞看着弟弟抚摸着黑猫的动作，也不再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了。其实，呵，其实有些事不像我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其实……

　　可事实的真相，又能哪样？路，都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是跪着，也得走下去不是。越引觞勾了勾嘴角，举起杯子，一口茶喝的龇牙咧嘴，啷当着舌头骂娘，这他娘的烫。

　　越家弟弟抱着月光笑得一颤一颤的，眉眼都弯成月牙儿了。笑够了才放开了月光给哥哥找药冷敷一下。

　　仍是那扇没关的窗，昨天的满月，今天缺了很少的一块，几乎看不出来。几乎。蝉叫得此起彼伏，听起来很烦躁，夏天，到了。就像那些血雨腥风的江湖事，说多了说烂了说烦了，却依然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永无休止。月冷冷的在天上看这人世，看这江湖，看得自己淡去了，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