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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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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贺钦宇当时独自摇着橹在秦河上游赏了一通,顺水下了韩江。天高水阔,他也只为风光,并不真意去划橹行船,自己独自掌船又与乘坐不同,心情更加舒朗。
水波涌进,船自通行。清风拂面,化开层层人间烟雾,荡涤魂灵。爱这人世自由无尽的感觉,天高在水,如逆行碧天,乘空之感。远处水波如银似星,白鹭双飞,仿若九天烂漫。浩瀚无垠水接天,茫茫一片天覆水。
贺钦宇正自赏看,船随水势倒也行得稳便。眼看过了平坦处,不远就是那虎口崖,贺钦宇打起精神,摇起橹欲过那崖。谁知水势渐急,船不受控制,竟然要被推送着前行。贺钦宇更加卖力摇橹,左摇又撞,竟被他将船向着岸边驶去。近岸水虽缓些却也是向着石崖直去的,眼见如此下去撞在崖上,贺钦宇眼疾手快薅住一把葭蓬跳上了岸,身形不稳处又紧急拽住一把。
忽然“嘭!”的一声巨响传来,回头看去,那艘船已经撞在崖上磕得破碎,被水冲击着向两崖中滑去,渐渐低沉。贺钦宇背后更起冷汗,紧紧抓住蓬草,往里挤了两步,这才去用袖子抹掉眼皮上的汗水。深吸两口气,贺钦宇艰难拨开草丛前行,未行多远已经觉累,只能咬牙继续前行,盼望能走到来时路上望见的人家村落。
在草堆里惶惶走着,又怕遇上坑洞蛇虫,真是耳听八方眼光如电。然而饥肠辘辘终不见坦途人家,贺钦宇蹦起看去,但见茫茫荒草,只能咬牙再走。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草低少去,奔过去看见前面一处凹地里正有一片房舍人家。
贺钦宇欣喜,沿着坡路又滑又走,终于下来,又向着人家而去。腿软神疲,强撑着走了一段路,进来村里,贺钦宇在那第一处茅屋前就拍打柴门,口干舌燥得唤着:“有人吗?”无人应答。
自矮墙看进去,院里枯草也有半人高,掩了路径。屋顶檐下鸟雀啾啾,再不见人出,想是荒废了。贺钦宇无奈再行,终于在第二家里唤出个老翁来。那老翁花白着霜鬓,身形佝偻,吭咳着出来开门,乍看见贺钦宇竟是痴愣,半晌不动作。
“老爷爷,我乘船出来不想遇了险,现下又饿又渴,可不可以舍我顿饭吃?我家人寻来定有银钱相谢。”贺钦宇道。
老人点着头,一直点着。有个垂髫小娃一径跑来老人身后,偷眼来看贺钦宇,贺钦宇冲着那孩子笑。老人将孩子拨回身后,点着头请贺钦宇进来。一行进屋,老人将小孩引进内屋就出来请贺钦宇坐下,贺钦宇坐在凳上,老人关了门过来倒上一碗水,抬抬手请吃。
贺钦宇始明白老人可能不会说话,就笑着点头,一气喝完。老人又点头倒满,贺钦宇又喝了,笑着答谢。老人摆手,又示意他坐着就出去了,不久拿着两个馒头和一碗菜进来放在桌上要贺钦宇吃。
两个馒头略黑,看着又硬,还有那碗发暗的菜,糊糊一样。贺钦宇吞吞口水,尽管已经饿得精神虚浮,还是不能下咽这些。只能拿起馒头掰开咬一口,又向老人道:“老爷爷,我还得去别家问问路。”说着就要起身,老人却忙将贺钦宇肩头压住要他坐着。又拍拍自己胸脯示意贺钦宇等候,就进去里屋,不久出来向贺钦宇点点头,即打开门出去,又点点头将门关上去了。
贺钦宇啃着干硬的馒头四下打量,只见屋内昏昧,淡淡地飘着股霉旧味。又见除了这一方桌凳,竟然也没有别的。正看处忽然里屋门帘动了,那个小孩又偷偷的在看着贺钦宇。贺钦宇一笑,向着孩子招招手,孩子更加腼腆,把头藏了回去,过会儿又偷偷来看。贺钦宇也不再逗他,想是因鲜少有人来,所以才如此。
过会儿有脚步声匆匆,屋门开处,院里挤满了人。见了贺钦宇,都是怔怔愣愣的。贺钦宇放下馒头起身,为首一个须发蓬杂,眼下凹青的老儿见状忙点头道:“坐!坐!”贺钦宇笑着道:“这位老伯,我不小心翻了船才寻过来,不知咱们这里是何地名?有没有渔船?”
老儿点头:“这里是严洼村,郎君别急,别吃这冷馒头了,我这就叫人做鲜饭给你吃!走!去我家里!”说着就来牵贺钦宇,一径往外走。那些人都闪开来,看着贺钦宇生硬地笑。
贺钦宇无奈被拽着往外走,只能回头向大家陪笑,见那小孩也出来躲在一边看,就笑着和他招手。
那老儿领着贺钦宇一路风风火火去向自己家,也是一处茅屋矮墙,里面一条老狗瘦的腰肢紧紧,趴在窝边只是看着。方才那些人也随着来了,站在门口看。
老儿请贺钦宇进屋坐下,出来吩咐了几句,那些人就都散去,只有一个老妇人进来向着棚下忙活去了。这家也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躲在屋里门帘后偷看。贺钦宇向着他们招手,两个只是笑着躲闪。那里老儿进来坐下倒上一碗水请贺钦宇吃,贺钦宇笑着谢过饮了,道:“这是您的孙子孙女吗?”
老儿点头笑着,挥手让两个孩子进去。又向贺钦宇道:“地方偏僻,难有人来,小孩子没见过世面。” 贺钦宇笑道:“我来此打扰,还望老伯不要过分招待,随意吃些饭就好,等我寻到家人一定报答恩惠。”
老儿摆着手道:“不用着急,你看这太阳眼见要落了,在这里住一晚吧。”贺钦宇点头:“叨扰了。”老儿笑着点头。
果然不久夕阳热烈喷照,红光映上门扇。这家老妇并外面两个婆子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摆放好就出去了,老儿递给贺钦宇一双筷子要他吃饭。“婆婆不吃吗?”贺钦宇问道。
“她自己会吃的,你赶紧趁热吃,饿久了吧。”老儿说着递给贺钦宇一个馒头。
这家馒头却好歹是看得过眼的,菜色也香,贺钦宇不禁咽着口水。又瞥见那两个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就招手叫他们来吃。孩子正要欢喜过来,老儿却道:“没大没小的,客人吃了再吃。”孩子不敢上前,就又溜回门帘后面去了。
贺钦宇忙道:“老伯没事的,叫他们来吃吧。”老儿只是笑着说:“别管他们,给他们剩了,你快吃快吃!”贺钦宇这才吃了起来。
吃过饭天色渐暗,老儿道:“明日村里有个祭祀,你远来无事正好看看。”
“祭祀?”闻言贺钦宇放下碗来,问道:“这里有奉什么神明还是风俗到了?”
“是祈求天神保佑的,你左右无事,正好看看。”老儿背对门坐着,只略能看见嘴角的笑,“今晚你就住在西间屋里,明早我叫你。”
贺钦宇顺着老儿手看去,问道:“老伯的儿子媳妇不在吗?”
“都出去汉京寻生计去了。”
贺钦宇点头,“那多谢老伯了。”
天黑处这家也不点灯,贺钦宇只能早早去睡下,又累了,须臾沉眠。
翌日天光处,这家老儿真的来叫起贺钦宇,烧了水叫他洗漱。洗漱毕端上一碗粥来给贺钦宇吃,贺钦宇要大家同吃,老儿却道他们已吃过了,就催促贺钦宇快吃。
吃完粥老儿与老妻带着贺钦宇去看祭祀,临行那老儿取过一截红布来给贺钦宇系在颈上,说是他们这里的规矩。贺钦宇戴着客人才有的红巾殊荣随着老两口前去,一路上再不见人影,——原来村民俱已到了。宽阔的场地中央是祭坛,场中四处支着火盆,烈烈燃烧着,那些村民都站在一处看着他们。
见都是些大人,贺钦宇问道:“小孩不来吗?”
“孩子长大了才能参加。来。”老儿牵起贺钦宇的手,那些村民让出路来,注视着他们上了祭坛。
台上摆了三牲祭礼,老儿牵贺钦宇站定,看着台下。贺钦宇小声道:“老伯,我站在这里不合适吧。”
老儿看着他:“你是客人,是极尊贵的,这是难得的荣耀,我们的荣光。”
村民们已经散开一圈围着祭坛,贺钦宇只能站着,也是颇感新奇,到底只听说过,如今亲身来看才是真。
那老儿看着众人道:“开始了。”众都跪了下去。贺钦宇忙退到一侧,老儿也不点香,取过一旁备着的火把扔进鼎中,瞬间燃起熊熊火焰。老儿并不跪下,也不祷祝,只是抬头看着天。贺钦宇也跟着寻看,心里寻思:难道会有真龙什么的出现?结果什么也没有,贺钦宇心灰,哪里的祭祀像这样。
正想着忽然天暗了,漫空无尽的黑涌上来,遮得昏天黑地。风热热的游走,吹得那些火焰飘舞。老儿已经跪了下去,埋着头只是抖,那些村民也紧紧伏下身躯,似要扎进地里去。贺钦宇正要跪下,忽然一个美貌女子现身空中,看着贺钦宇娇媚一笑。女子张开嘴,那嘴越张越大,仿佛天上裂出一张嘴来将震惊中的贺钦宇一口吞了。
天晴处,半晌后老儿和村民们抬起头来,将三牲抬回去了。
*
无尽的黑暗混沌,无尽的静谧。不知所处。还有,无尽的恐怖、思念、悔恨······
是死了吗?
为什么死人还有余念呢?
为什么······
呃啊!为什么突然这么喧嚣嘈杂?!这无尽的挤压感是什么?!这种充塞的膨胀感觉是什么?!为什么这么难受?!不!不!不!不要!让我离开啊!!我······!!!
······我好饿······好饿······。
*
“黑气破出肚来把尊后吞食了!!!”一个小侍从奔出殿外惊恐呼喊。
“什么?!!”武将打扮的青瞳男人一把拽住小侍从问到脸上。
“左使!快逃!黑气!吃了尊后!”小侍从挣扎着要掰开男人的手,忽然一阵冷冽的气息窜来,两人齐齐回头看去,一团黑气猛地扑了过来。
余众惊得四散,然而黑气迅速赶上,一下一下吞入,只听得一声声戛然而止的惊呼。
不知过去多久,黑气似是吞食够了,终于停歇下来。
“外面怎么样了?”地宫一处,一个黑袍的男子问道。
“禀右使,那黑气现在停在了地崖边。死了很多兄弟,左使也······”戴着半张面具的魔兵道。
“怎么会这样?”黑袍男子沉吟道,“尊后转换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团黑气?这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伤得了尊后?”
“右使!再两日就是和妖界约定的日期,我们怎么办?!”魔兵焦急问道。
黑袍男子灰色的眼珠转动,皱眉思索:能吞噬了尊后,还一再的吞食填补自己,只怕······
“你亲自去妖界见璃夜,告诉他尊后转变时丢了性命,我们魔界损伤惨重不能遵守前约了。”
“是。”魔兵并不动作,为难道:“那我们······”
“等候新主降临!”黑袍男子的眼中熊熊有光。
“是!”魔兵一震,转身离去。
黑袍男子清点剩余的魔兵,共计十万七千余众,吞吃去近万数。他点出五百魔兵,命余众回归本处,自领着这五百魔兵前去地崖。崖下熔浆似水奔涌,黑气就聚在崖上,似是在赏看一般。
五百兵众远远站着等候,黑袍男子独自上前跪下,向着黑气拜道:“祝引恭迎尊主!”
果然,黑气转了过来,一种虎豹审视猎物的感觉飘散。黑袍男子忙道:“祝引知道尊主现在仍需修炼,以后每日祝引都会进来魔兵供尊主吸食。希望尊主早日炼化降临!”说毕深深拜了下去,以额触地。
炼化降临······唔,好饿······
黑气动了动。祝引将五百魔兵召来,果然,顷刻就被吞食尽了。祝引更加兴奋,再一拜,离去了。次后即每日进兵与黑气食用,早晚均有进献,一连九日。第十日时再进来的兵众黑气却不吃了,只是四处盘旋碰撞,撞得整个地宫震荡,众魔惶惶。只有祝引兴致高昂,激动万分:竟然是个天降真主!才十日啊就要炼出身体了?!
天昏地暗,电闪雷鸣,阴风嚎啸。地上河海奔涌不歇,阴司怨鬼癫狂咆哮。恶寒震动九天,腥臭飘满尘世。堕念怨恶四起,痴嗔怒意横生。
奔流的火红熔浆之上,黑气渐渐凝聚出人形:光裸的足,修长的手,如墨的发······赫然还是少年容颜。这人新看这世间,满目只有红色。
祝引看着这天造的真主,无限的激动崇拜,竟然忘却行礼。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来时,祝引才如梦初醒,跪下道:“恭迎尊主!!!”
熔浆上空的人并不说话,只是抬起手来看了看,这些痛感来自遍布身体的裂痕——皮肉像是经历了无数的撕裂,新鲜的伤痕满是。他挥手幻出一身鞋服,可是双眼看见的还是通红的世界。他揉了揉眼睛,还是一片红。
祝引偷眼来看,道:“尊主,过会儿就好了。”
这人却不理他,忽然不见了。祝引急忙寻看,已经不得踪迹。
*
好亮啊。
好熟悉的感觉。每一寸肌肤都在重新唤醒,连伤口也渴望起来。
沿着记忆返回,那条没有来得及回去的路由此时齐全。
可是已经物是人非了,章家的大门锁着,门前挂着白绫、白灯笼。满宅里再无一人。
摄过来一个仓皇要逃窜出去的魔怪,这人问道:“怎么回事?!”
魔怪惊恐:“大王饶命!”
“我问你这家怎么回事?!”
“啊?”魔怪道,“这家子两个老夫妻都死了,他家亲戚来瓜分了财产,剩这个老宅子先过几天阴气。”
“他家孙女呢?”
“一个亲戚可怜她带回去了。”魔怪满脸堆笑看着这个凶神,希望他问完了话,可是对方手稍稍用力它就烟消云散了。
少顷一个农家。暮色渐上,寒意侵人,开着的窗户处一个少女坐在那里流泪,正是章灵儿。这人想近前相认,可是正是他毁了这一切,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变得不人不鬼······
还有爹,娘······不,不,
呃啊!!!好恨呐!!!
无尽的恨意难以隐藏。
那就成全它。
祝引迎来新主,无上荣耀的真主。为他办第一件事。
魔界地宫里,有些人跪着,此刻他们眼中满是惊恐悔恨,恨不能立时死去。然而他们被塞住了嘴,只有要裂开的眼睛和无限的涕泪。
——择其幼子活剐食;妻女与魔兽相交致死;上有父母者,活剥皮肤,苫盖其身;余众立埋土中,呼吸与共。
所有人的白骨堆成高高的王座,焚天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