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78、焚天旧事（一）

　　焚天为何会成为焚天呢？

　　那一年，他也不过一个凡人而已。

　　略不同的是，家境尚可，品貌风流，多有无用的豪情热血罢了。一十七岁的少年，不爱钻营八股，只好名家诗篇。又最崇太白，以为书中道理都是和尚经文，只有山水中才有真文章。是以每每信马由缰，独行天地。

　　伊始只在城郊四处游走，探访观看。时日久了，周边玩赏遍了，就思着远走。常听人说天下之大，处处不同，暗恨只在诗中品过味道，究竟不见真容。于是瞒骗父母，要去外祖家拼搏读书，誓要考个功名回来。

　　贺章氏的母家本是广陵人士，也是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福地。又念着与父母久别，家中弟弟弟妹早年相继病故，只留孤女在世。父母老来膝下单薄，遂同夫商量将儿子送去读书尽孝也好，于是一艘船将人送出了五指山。

　　章怀远老两口儿自接到外孙，真如得了活龙。久不见面，孩子又生的俊，嘴还甜，真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

　　章家独女章灵儿今年十二岁，常年闷在家里，见了新得的表哥也是成天追着一处玩儿。岂知表哥心思根本不在读书与玩耍，整日里寻思外出，又甩不掉这个小尾巴，只能在城里转悠。

　　终于熬了几天，这日里章灵儿又跑来喊：“表哥！今天去哪里玩呀？”

　　贺钦宇抚着额头语重心长说道：“灵儿，表哥是来读书的，走之前和爹娘立了誓，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如今来了五日，陪你玩了五日，表哥······”已经满眼泪水晶莹，趴在桌上：“表哥对不起你姑父姑母啊！”

　　章灵儿见状愧疚涌上心头，软软道：“表哥，都是灵儿不好，灵儿这就回去，不打搅表哥读书了。”

　　桌上的人还在抽泣，微微抬眼偷看去，见章灵儿同丫鬟带上门离去了，这才直起身来得逞地笑。

　　带着尾巴？当然是侠者独身了！风萧萧兮拂面，发丝尽扬，扁舟载酒，尽意风流，贺钦宇愈想愈开心，筹谋着骗哄外祖两口儿。转念一想，外祖不比父母，老两口对自己那叫一个上心。于是计上心头，对老两口豪情万丈道要一心读书，只将一天的饭食备下搁在门口，谁也不许打扰。

　　章怀远一听大喜，爱外孙这等真心，就命家下做好饭送上，谁也不许去东阁打扰。贺钦宇也就如此在房中摆了一日样子，至晚灯火尤明，在外看来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次日一大早，贺钦宇就安排下贴身的小厮来作内应，独自揣了些银两翻墙出去了。小厮昨日已受教，碍于淫威只能屈从，强打精神做独角戏。

　　贺钦宇出来，街上买了几个包子边吃边走。到了泊船处，一个头发灰白的船家正打着呵欠坐在石墩上磕烟锅子，忽然一个人影过来将呵欠都给压回去了。

　　“老伯，出船吗？”贺钦宇吞掉最后一口包子，笑着问道。

　　船家看着少年，鲜衣玉面，唇红齿白，神采飞扬，笑问：“小哥儿这一大早想去哪里？”

　　贺钦宇笑道：“随便游游看看。”

　　“得嘞！赏景的，您上船！”船家将烟杆别在腰间，引着贺钦宇下了台阶去向自家的船。待贺钦宇上去了，船家将绳索解下抛上去，自己也上了船。

　　一篙撑开，船荡悠悠离岸，顺水向着城东而去。这本是只杉木篷船，贺钦宇并不进船篷，只在船头坐着，两脚一盘，双手往后一支，惬意四看。

　　水波澄澈，倒映两岸，岸上人家砖瓦青青，一些铺子才刚开门整理。新阳如火耀眼，升在天边。空气微凉，吸进肺腑都在涤荡宿沉。穿过几座石桥，两岸人行愈甚，渐肆热闹起来。

　　船家在船尾喊道：“小哥儿，再往前可就入了韩江了！”

　　贺钦宇头也不回道：“就是要往韩江去！”

　　船家就继续摇橹，水顺风轻，果然不久入了一片大河。河水奔流，浩浩汤汤。

　　贺钦宇起身站在船头，看着那浩瀚景象，不禁胸怀激荡。张开双臂叹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船家听见，笑着摇头。

　　船行如风，眼看过了平滩，前面是两座山崖，崖高接天。船家喊道：“小哥儿！快坐下来抓好！前面水流急！”贺钦宇进了篷下抓着杆探头来看，只见河水于两崖中奔过，湍湍如龙。崖上枫树火红如花，一片灼灼。贺钦宇神清气爽，连着啸吼几声。

　　过了崖，又是一片广阔，四处水波如银，鸥鹭漫飞。船家将船向着近岸一片蒹葭丛划去，贺钦宇忙问：“老伯！怎么不往前走了？”

　　船家边摇橹边笑道：“哎呦！小哥儿！你当我还是二三十呢！就是铁打的驴赶驴的也得歇歇吃两口不是！”说着将船泊在一块洼凹里，下了碇，捶腰看着回程，“再说咱也得回去了，这会儿顺风顺水的，回去时可就要天黑了！”

　　贺钦宇穿过船篷过来这边，四处闲看。

　　船家进去篷里一屁股坐下，伸手去船板下掏出一个黑旧的铁盆。盆里有些余炭和几块砖，他将那砖拿出放好，又伸手掏了些炭块扔进盆里，把盆放在砖上。随即伸手摸出一个烧得乌黑的小茶釜和两个茶碗，并一个布袋。

　　船家上来一屁股坐下，摸出火折子一吹，随手揪些蒹葭放在炭上引燃。他又转过去把那茶釜掀开盖没水一摁，灌满了水盖上盖放在一边。即洗了手拿过布袋解开，先掏出来两根剥好的大葱搁在腿上，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六七个饼。

　　船家捧着饼道：“吃些吧！”贺钦宇谢了，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探头看着芦苇丛后方。

　　船家看了看火，将茶釜放上去：“下流也是这样，一片滩地，过了滩地就是恒岭，再往下就是汉京，没什么看得。”说着递给贺钦宇一根葱。

　　贺钦宇摆摆手，船家杨了扬手中的葱：“好吃！你尝尝！”贺钦宇只好接过葱来，就着饼咬了一口。呵！猛冲冲的辣劲直窜鼻子。

　　船家自己也拿起饼就葱啃着，又对贺钦宇道：“今天要不是怕赶，我在这儿捞两条鱼上来，咱们煮一条，烤一条，好好吃吃！”

　　贺钦宇也坐下来道：“那下游您都去过？”

　　“当然！再往前几年还随人往那发夜船呢！如今年纪大了吃不消了，你也只是玩玩，没必要非得去那么远！回去晚了恐怕你爹娘担心！”船家嚼着饼道。

　　贺钦宇眼睛一亮：“那还有往那去的船吗？”

　　船家看着眼前这小子，皱眉道：“从彭城来的货船天天有，满满当当的，不搭客！搭客的都是天胆的夜航船，一行十数人，蒙头睡一晚，到了汉京，各人奔事去了！你这小哥儿怎么竟想着下去呢？看你也不是本地的，你要回家？！咱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就说玩玩，你要去汉京这可得从新说了啊！”船家急将口中饼吞下，正色看着贺钦宇。

　　贺钦宇忙道：“不是不是！我不回家！我只是想四处玩玩看看，觉得这里风景好，回去了挺可惜的。”

　　船家这才安了心，道：“你要去玩这里也尽够了，再往前那可是远游的说法了，独身一个，别跑太远了。”看这小子家世应当可观，外出连个仆从也没有，孤身一意要跑这么远的路······船家心里敲起了小鼓，皱眉大口吃起饼子来。

　　“那还有没有人白日出远船啊？”贺钦宇不死心问道。

　　“没有！赶紧吃！再晚赶不回去了！”船家闷头吃着。

　　贺钦宇不好再问，只能低头啃着饼。

　　船家三两下将饼吃完，看贺钦宇一个饼还未完，就再拿起一个饼吃了起来。不久水烧开了，船家取下腰间汗巾将茶釜提下来往两个碗中各倒上些水，又把那茶釜摁进江水里灌上些来往盆里浇去，浇灭了炭火。他便继续吃饼，其间再递给贺钦宇饼，贺钦宇只是摆手说不吃了。

　　吃毕，船家徐徐吹着将一碗水热热喝尽，又指着另一碗向贺钦宇道：“快喝了吧，要回去了。”

　　贺钦宇只好拿起碗来吹着几口饮下，搁下碗又去了船头。

　　船家将余下的两个饼包好，连贺钦宇剩下的一截葱一并给装进布袋，即下来篷里把一应东西收进船板下。又上去捞起碇石，拿起篙子，一篙一篙撑开，掷下篙子，摇起橹返航。

　　一路上，船家卖力摇橹，贺钦宇在船头，却没有了来时的心情。没有远航船，看样子船家也不敢载他远游，唉······

　　不对，包下一艘船总行吧！一叶扁舟，顺水尽情，想去哪里不行？思量定，贺钦宇反转过来坐下，看着船家摇橹。

　　果然回来时天就黑了。船家泊好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喘着气将腰间烟袋取下搁上烟草点着了，狠吸了一口。

　　贺钦宇自荷包里取出二两银子来递上，船家见了忙推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太多了！”

　　“不多，累了您一天！”贺钦宇只是将银子塞进船家手中，就急忙跳上台阶走了。船家捏着银子看那跑走的背影，摇头叹气，继续抽烟去了。

　　这里贺钦宇一行翻回院里，猫着跑来掀窗进去，吓得桌子前正在描字的小厮惊呼出声。贺钦宇忙近前捂住他嘴：“喊什么！”

　　小厮回神，看着这位亲祖宗，笑得比哭更惨：“少爷！你可回来了！”

　　贺钦宇看着那一张描得如猪拱过的字，笑道：“怎么了？又没露馅！”

　　小厮说不出来，露馅的话这条小命还有吗？只能强打精神问道：“少爷你去哪里玩了？”

　　“韩江，游了一截，明天再去！”贺钦宇拈起那页纸，嫌弃道：“啧！你这写得也太丑了吧！”

　　明天还去？！真是晴天霹雳，夜晚轰雷！小厮哀劝道：“江河有什么好玩的，少爷，您在家歇一天，小的去打听了这里最好玩的地方带您去！”

　　“你懂什么？去去去，我去给外祖问个安，回来睡了！”贺钦宇说着就往外走。

　　小厮愁眉苦脸的跟上。

　　前院里，章怀远夫妇看着如此上进的外孙爱的眉花眼笑，又拉着说了会话才嘱咐回去早点歇息。贺钦宇定了主意，回屋洗了脸洗了脚，就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