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76、海中之事（一）

　　破晓处，三人带着释渊出了山洞归去竹林，那棵最盛的竹子已经枯掉了。将释渊放在两个碑之间，再挖了一个坟坑，折下一根枯枝放上，掩上土。孟瞻去寻了一块石头回来，劈成碑，刻上楚漫歌三字，取过释渊放在了碑前。以水代酒，祭了楚漫歌。

　　收了剑，就此别过。孟瞻已传信与师父，回信中尽是喜悦，要他们守护好释渊，先去东海寻一人讨一样东西对付焚天，妖界的事暂缓。三人于是奔赴东海。

　　终于到了东海，漫漫金光飘浮，有神兵天将现身喝道：“什么人擅来此地？！”

　　三人执礼，孟瞻亮出信物道：“我们是南虞道人门下，奉家师之命来见羽卿公主。”

　　天将道：“稍候。”即有一神将飞身上界。不久，那神将归来，向众兵将道：“放行！”众即让开道路，有一神将上前划开一块空界，放三众进去。

　　三人御剑飞行，望着那一片连绵的海面，看见海心一座小岛，就飞去落在岛上。

　　岛上尽是参天古树，棵棵粗壮，虬枝盘旋，虽无叶，也遮得阴寒。正走处，忽然一个黑影闪出挡住了路。

　　孟瞻执礼拜上：“敢问可是羽卿公主？”

　　那人戴了个斗笠，斗笠上一圈黑纱垂至地面，整个人笼在黑纱里。又站在树下，只见一个黑影。

　　不得表情回应，孟瞻再说道：“我们是不归山南虞道人门下，在下孟瞻。”

　　“找我何事？”声音微微有点沙哑。

　　“来和公主做一笔交易。”孟瞻道。

　　“呵。”黑纱下冒出一声轻笑：“我？我还有什么。”

　　“莲笙公主的血。”孟瞻道。

　　静了一下，忽然那黑影哈哈大笑起来：“什么？！你们这些人真会编故事！还有什么要安在我头上？龙族金丹？不灭舍利？······哈哈哈哈哈！”

　　“你这么些年守的不就是它吗？龙族死不肯说出的不就是这个？”孟瞻看着那黑纱，似要看透里面去：“天廷与你僵持也是为它。”

　　“随我来。”黑影说着就转身向前。

　　三人随上。

　　这里整个感觉都是湿润的。地上不时有几处水洼，或深或浅，偶尔的树枝少处，云影倒映其中。日光穿过树枝一束一束打下来，更添静谧。

　　正然走着，子衍忽然说道：“这林中竟然没有生灵？”

　　前面的黑影倏然不见，脚下地动起来，整个的径直向海里落去。三人连忙飞起，却在树顶被挡了回来，——已经被设了结界，并没有水淹上来。三人于是落下来，整个岛是向下游动的，顺着感觉奔到前面一看，竟不是岛。是一个巨龟，他们正在龟背上。

　　那龟驮着他们一行游动，径向着深处而去，海水在界壁顺滑开去。子衍取出三颗避水丹来，三人服下。

　　越来越黑，孟瞻亮出泠风剑，剑光如银，照开一片。

　　终于到了一处，巨龟停下来，猛然一个翻身。三人向着一边倒去，落进水里，原来结界已撤。三人急忙调整身形，却踏到了绵绵的沙地。

　　青玄拔出剑，子衍取出铜镜正要施法，忽然一个黑影袭来。长剑直刺子衍，青玄忙提剑挡住，是个一袭黑衣的人，蒙着面，看身形却是男子。

　　那人转与青玄打，剑剑索命，青玄手下也不留情，招招狠厉。那人修为却也不低，残霜剑一时竟伤他不得。

　　子衍施动法术，镜子旋转融入地底，整个地面变作镜面，更无一形显现，子衍于是收法。

　　知晓再无邪物，孟瞻也提剑而来与青玄一同对战那人。两人左右夹击，那人一柄剑分作两股，左右应战，竟仍然游刃有余。

　　孟瞻与青玄虽不十分吃力，倒也不能由着如此耗战。子衍便幻出释渊，飞身来相助。岂知那人瞥见，竟然隔开孟瞻与青玄的剑势，飞退中忽然化了身形，口中叱出惊雷来。

　　孟瞻与青玄急忙扯了子衍避开，又是一道雷劈来，将方才三人站定处劈出个大洞。水波四涌，冲得三人身形不稳，那物停在高处，恶凛凛地盯视着。

　　三人这才看见那似是一条螭龙，满背都是斑驳的伤痕，然而螭龙只是水精，并不能引雷。

　　“轰！”“轰！”“轰！”又是三道雷劈来，三人急忙闪避。忽然巨大的水势翻涌，将三人冲开，原来那物袭了过来，一尾扫向子衍。子衍被扫中，释渊飞脱出去，整个人也向着远方冲去。孟瞻急急挡上，砍向那物。青玄冲出去捡起释渊，又奔去接子衍，水中难行，子衍已经砸下地来。

　　青玄奔至，子衍痛得皱起眉头，口中仍说着：“释渊！师姐！”

　　将剑举起，子衍这才安心，忽然“噗！”地吐出血来，一片红水飘开。

　　青玄将手抹过残霜，以血结印，将子衍护住。又将残霜剑留在印外，执着释渊冲了上去。

　　那物正与孟瞻缠斗，又使爪来抓，又使尾来缠。一见青玄执释渊冲来，急吐一道雷来劈，青玄却早已料到，一闪身不见了。那物正自寻看，还要应着孟瞻的剑，忽然感觉寒气自顶门而来，急忙抬头，正是青玄直刺而下。

　　慌得那物疾疾避开，释渊已擦着颈背划下，那里孟瞻见势也执剑刺中了其爪。那物一声痛啸，翻绞着滚向地下，掀起一阵一阵的水波与沙土。

　　青玄却不打算放过它，执剑再次冲向那片浑浊。孟瞻急忙去拦住了，近身泥雾中，划破手指书写符咒，六张印飞下去封住了那物的颈、尾，与四足。那物动弹不得，孟瞻飞近，问道：“你是谁？和羽卿公主什么关系？”

　　那物不答，只是恶狠狠盯着孟瞻。

　　孟瞻将手指的血涂上剑身，泠风飒飒作响，如要饮食血肉一般。

　　“你不说，我就一剑一剑慢慢折磨你，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死了，我们去寻羽卿，她左右就在那里。”

　　那物震惊了，双眼圆睁，喉咙“嘶嘶”有声，然而喷不出雷来。它恨恨看着孟瞻，忽然扇了下眼睛，平静下来，说道：“我叫合禹。我只是住在这里，你们进了我的地盘。”

　　看着那额上的两处伤痕，孟瞻道：“你是龙。”

　　“是又怎样？”

　　“如何会变成这样？”

　　龙冷哼一声：“与你何干？！”

　　想起那一身黑纱，孟瞻笑了：“为了她。”

　　龙蓦地大怒，嘶吼着，要吞了孟瞻似的。

　　“你若如实相告，我带你去见她。”

　　龙安静了：“你要杀她，她还有什么是你们想要的？直到今天也不肯放过她！”

　　“我们只是来求一件东西，本不愿杀人。你不可能半点无知觉吧，否则，天廷为什么和她耗着？”

　　龙笑了：“天廷？！哈哈哈！原来是天廷的狗！！怪不得这么会叫！”

　　“我们不是天廷来的，我们是不归山南虞道人门下徒弟。来寻羽卿公主求一件旧物，为师兄报仇而已。”

　　“她有什么东西可以帮你们报仇？！你们不要再道听途说了！”龙很疑惑，继而满是愤怒。

　　“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我们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不是来强要，是来和她交换，可是她太着急了。”孟瞻摇着头说道。

　　龙的眼睛一亮：“交换？什么？！自由吗？”

　　“未尝不可。”

　　“你们能左右了天廷？”龙又怀疑了。

　　“我们要做的正是天廷也想做的，他们当然会考虑我们的意见。”

　　“你能上天？！”龙惊问。

　　“当然。”

　　龙静默了会儿，终于说道：“我本是阳南山涧一只水虺，因被大鹏鸟啄食，一路逃生跌落瀑布。不想顺流到了东海得公主搭救性命，又蒙公主恩惠在此居住，时日久了竟然修行成龙身。我···不想成龙，于是拔掉了自己的角和鳞片。我见公主的时日不多，所以真的不知道你说得到底是什么。只是偶尔有一些痴心妄想的歹货来了，公主会将他们送来这里，我帮忙除掉而已。”

　　“你活了多久？”孟瞻问道。

　　“两千三百二十八年。”

　　“东海有印，你如何进来？”

　　“东海是只进不出，顺水来的水族在这里就要度过一生。”

　　原来如此，孟瞻道：“羽卿公主是不是和你一样？”

　　龙见孟瞻看着它的身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孟瞻扭头看去，青玄已经在帮子衍施真气调伤了，就也过去将真气输施给子衍。果然片刻子衍回转过来，自己调息理运，康健如初。

　　孟瞻捡起释渊剑递给子衍收好，自己与青玄也各自收了剑。又叫子衍取了金绳来将龙套颈一拴，他与青玄护持着龙一行上去了。出水面见了那座岛，三人立在半空，牵着那条龙。

　　阳光灿烂，水面摇曳如镜。羽卿看见了他们，飞上树梢。

　　孟瞻道：“羽卿公主，可以谈谈了吗？”

　　龙在旁边说道：“公主，对不起。”

　　“他与我非亲非故，他的命本来是我救的，你们要便拿去，就当还我了。”声音冷淡，不为所动。

　　“是吗？”孟瞻道，“他欠你的这对角和这一身鳞不早还了？”

　　一时静默。

　　青玄开口道：“你父亲当年信了璃夜，铸下大错，你······”

　　“大错？！什么是错？！成王败寇，不试试如何！”羽卿愤然打断青玄。

　　“那为何不承担试试的后果。”青玄看着黑纱，继续道，“你将东西握在手里，必然以为筹码，如何不去换取？”

　　“我想要的，再换不来。”

　　“那就换能换的，你不想回家吗？不想父母族人归来吗？”

　　“公主！”龙忽然开口了，声音满是哀求：“放过自己吧公主！”

　　又是一场沉默，很久，那声音传来：“快五千年了，我父王，兄弟姐妹，那些族人，还剩下什么？”

　　“呵！”又是忽然的嗤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信口开河的许诺。”羽卿摘落了斗笠，里面还是一袭黑衣，蒙着面，连手都裹得严实。

　　她的额角也是两个伤痕，扯下面巾，是一张瘦白的脸。她解开双手，拨开衣袖，上面布满一道一道斑驳的伤痕。

　　羽卿举起双手，迎着日光：“我也曾是龙啊，满身金鳞，遨游天地，世人将我们奉养，多么辉煌。我的父王，十三个兄弟姐妹，四海亲眷，我们当初多么幸福。也不过落得剥鳞剜角，在剐龙台等死。回家？他们还回得来吗？”

　　龙看着那伤痕，痛苦地闭上眼睛。

　　“便是死，他们的魂灵必然拘禁九幽，永世遭遇炼火，承受非常痛苦。你却不要渡他们一场？”

　　羽卿痴看着青玄，忽然双眼亮了：“渡？”

　　“对，你将我们要的东西给我们，我们替你办此事，各有所得。”青玄道。

　　“好，你们若能将我父王同族众解脱，我便给你们想要的。”

　　“以何为誓？”

　　“我若骗你们，就叫天下龙族尽灭，魂灵永困九幽。”羽卿指着脚下海水发誓。

　　“我们若骗你，就此死在眼前。”青玄指天为誓。

　　子衍收去绳子，孟瞻退了符，将那龙放了，龙飞来羽卿身边。三人御剑而去。

　　龙看着羽卿，满眼水光：“公主，对不起。”

　　羽卿将裹手的黑布缠上受伤的龙爪，看着龙道：“你走吧，就像他们说得一样，你的恩已经报尽了。”

　　龙落下泪来：“公主要我去哪里？”它又笑了：“我和公主一样，这东海早已是我的家，公主就是我的家人。”

　　羽卿转过脸去，看着远方：“你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我永远不能背弃我的心，你不必如此。”

　　龙只是看着那背影：“东海这么大，我在这里陪着公主。”

　　羽卿皱紧了眉头，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