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73、如妖幻境（上）

　　三人随着楚漫歌一路飞行，飞过商月，一径入了一座山。万千屏障划开，那座山忽然不见，现出黑隐隐的世界来。

　　真个可怖！鬼怪狐貉，狼虫虎豹，千尺大蟒，万众妖邪。兽有人像，摇摆于市，只是獠牙喷发；蛇睡古树，井粗腰身，却有美人面庞。野猪摊前人骷髅，赖象庖丁制肉汤。人头发黏在沟里，黑沉沉一片成阵；人骷髅滚在市中，小妖儿玩耍踢蹴。人筋勒做腰带，人皮戴了抹妆。正是黑压压一城血腥气，漫泱泱无尽昏昧光。

　　楚漫歌落下，孟瞻与青玄也幻了妖形。一行入里。

　　晚阳热烈里，满是呼嚎。饮酒吃肉的，尽兴处撕破衣衫现了原象，奔逐跳跃碰撞。招摇过市的，合眼里勾搭成双，齐齐去赴勾当。肉香满市，欲望满街。有骷髅撞来子衍脚下，那里小妖喊道：“喂！踢过来！”子衍定神，皱眉一脚踢了过去。

　　一行穿过街市，来至一处黑地，寥寥妖行。楚漫歌看一眼三众，隐去身形。三人也隐了。

　　正往前行，忽然一片刺目空白······

　　“爹？”

　　“醒了，快来吃饭，刚挖回来的新笋，配粥老香了。”男人说完又带上门出去了。

　　少女摸着额头坐起来，看了眼地上的鞋子，穿了，打开房门。院里一株桃花开得正盛，游蜂点点，奔波不歇。一个妇人正在屋棚下的灶台前盛菜，看见少女，笑道：“洗了吗？洗了快点去屋里吃饭。”

　　取水洗了脸净了口，走来大屋门口，一张大炕旁边摆着一张桌子。中年夫妇笑着招手：“快来吃饭，这孩子睡懵了怎么？”

　　少女进去坐下，拿起碗筷，妇人往少女碗中搛了一些竹笋，笑着看她吃下。

　　吃完饭，妇人去棚下刷洗，少女站在院里，静静发呆。

　　男人走来，摸着少女头笑说道：“爹要去田里了，你在家好好看家，做了中饭等着我们。”说完就去棚下取了一把锄头，和妇人道：“我先走了。”

　　几只鸡正觅食至少女脚边，少女忽然抬头，看着男人道：“爹，我想吃鱼了。”

　　男人正走，闻言将锄头放下肩来，双手支着锄，笑道：“又馋鱼了！行！爹带你去抓鱼！”就返身将锄头放回去，又去拿篓子、鱼叉。妇人在棚下笑嘻嘻地看着。

　　男人同少女一路出了村，来到一条河边。浅滩上河水清澈见底，男人搁下东西，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执着叉下了水。寻了会儿，站住了静静擎着叉等候。

　　少女也下了水，站在一边。水面映出她的容颜来，小小的一张脸，褐色的眼睛深沉。眉头微锁，少女俯身一掌拨乱那水。

　　过了会儿男人猛然扎下，叉出一条鱼来。笑道：“玄儿，接着！”一下扔进少女递来的篓里。

　　不久又抓了一条大些的，男人心满意足上岸，一见少女穿着鞋袜下的水，忙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倒像小孩子一样，这湿漉漉的鞋袜，这能舒服了？！”就接过鱼篓，又道，“赶紧走！回家换了！”即捡起袜子，穿了鞋前行。

　　二人归家，妇人也埋怨少女鞋袜湿透，半截裤子也湿淋淋的，忙推着去换洗。

　　换好衣服出来，男人正在棚下处理鱼，妇人正在切些葱备下。少女就在一旁看着。

　　鱼处理完，一条清蒸，一条熬汤。两个锅灶同时起火，鱼入了锅，夫妇二人各看一个。

　　终于出锅，摆上桌来，三人又围坐桌前吃起鱼来。

　　一口鱼肉下肚，少女问道：“为什么爹做得鱼这么好吃？”

　　男人哈哈大笑：“爹做得能有多好吃？还是水好！这鱼啊，咱们这里家家做得好吃！”

　　少女看着筷子上的鱼肉，笑了。

　　吃完，夫妇二人去了田里，少女独自在家，看着院里一树桃花，痴痴发呆。

　　日暮，二人归来，少女做好了晚饭，三人又围坐桌前，灯下吃饭。

　　饭毕，少女站在院里，看着那树桃花。夫妇二人出来，月下，一左一右站在少女身边，笑得美满。

　　少女看着那花，忽然眉心锁住，叹了口气。眉头平复之时，少女挥过手，那树花哔剥的燃烧了起来，恶臭的浓烟熊熊喷散。

　　夫妇齐震惊，就要逃窜。少女闭眼，再猛睁眼，眼前已经是一片黑黝黝的土地。暗淡的光线里，残霜剑出，华光如月，削了二人首级。

　　剑归鞘，已是一袭青衣如旧，飞身半空看去，一片蒙昧的黑暗。闭眼探寻，忽然一人飞来，正是楚漫歌。

　　楚漫歌关切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先破得幻境？”青玄看着楚漫歌，疑问道。

　　“幻境？”楚漫歌疑惑，摇头道：“我没有入幻境。当时只是一阵香风，忽然你们就不见了，四周多了很多结界，我猜你们入了阵，竟是幻境？”

　　“香风？”青玄回忆，其实并没有任何气味，“这幻境对你没用？”

　　“可能吧。”楚漫歌疑惑点头，又问：“你师兄师弟呢？他们还没出来？”

　　青玄摇头：“这是我的境，他们恐怕在自己境中。”

　　“这可如何是好？若他们沉溺了，岂不是永远困在境中！”楚漫歌忧心说道。

　　“我去寻他们，你自己小心。”青玄说道。

　　“好，我先去前面探看，你也小心。”说毕，楚漫歌飞身离去。

　　青玄闭眼探去，左右各是一片朦胧，漩涡一样搅动着。用心凝聚出孟瞻的样貌来，回想着他的一生，想着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青玄伸出手去触碰那两个漩涡，忽然被左侧的吸了进去。

　　是一座山，山前有河穿过，不远处绿茵漫漫的草地上，有一间屋。竹篱笆围着一个小小的院子，篱笆上攀满了夕颜。院子里放着几只鸡鸭，正在觅食。屋外还有两片地，种着麦子和菜。

　　青玄坐在田边的桑树上，远远看着窗前的人。他为那女子画眉，专注又温柔，仿佛那是他一生的事业。画好了左边的眉毛，他看着那女子笑。画好了右边的眉毛，他看着那女子笑。眼中盛着的，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柔情。

　　那女子背对着，青玄看不见她的脸，却知道，她值得这一刻的时光。

　　画好了眉，两人携手出屋来棚下做饭，女子那张脸正是柒染。

　　“师兄。”青玄在树上唤道。

　　那里两人齐看来，一个疾，一个淡。前者凌厉，后者漠然。

　　青玄再唤一声：“师兄。”直直看进孟瞻眼里。

　　女子已经紧紧抓住孟瞻的手，满眼紧张愤怒。孟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

　　青玄叹了口气，看着孟瞻，忽然闭眼施术。一瞬间，桑树之地百丈城墙平地起，青玄已经立身上面。手中握的，正是一柄冷森森长剑。烈风飒飒，衣袂飞舞，容颜幻化，与那女子一模一样。

　　孟瞻有些怔愣，直直看着。

　　忽然剑势横转，鲜血喷薄，人飘摇落下。

　　“不要！”

　　这一声里，青玄已经翻身落下地来，还了本来面貌。

　　孟瞻眼中的雾翳褪尽，赤目欲裂，一掌捏碎了面前的碗，头也不回的，割开了那女子的颈项。

　　女子捂上脖颈，血自指缝中不断冒出来，人一下摔在地上。眼中一如那日，漫天晚霞里水绿衣衫的仙子现身时，满是震惊。

　　青玄同孟瞻出了幻境，说了一切。剩下的自然就是子衍的幻境。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子衍的往事，只能依着记忆去想和他有关的一切。试了几次，都不被幻境接纳。

　　正一筹莫展之际，孟瞻说道：“子衍有一支玉簪，当时我同他试炼中不小心跌落，他竟冒着被魔怪吞噬的风险也要取回。或许是它，我们试一试。”于是二人牵手感应，又将空着的手去摸那漩涡。凝神半晌，终于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