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二) ...
-
那就得说回八十三年以前。
那一年,这座山庄还没有这么使人闻风丧胆。山庄的主人名叫林诚威,其妻早亡,只遗一对儿女在世,现已一十六岁。
林家这座山庄乃是祖上基业,齐曾祖林奇天乃是旧朝富商。在当时就已退居此处,养了一干家丁人手在此隐居,闲来也招呼些旧友来庄玩耍。有一年遇得个朋友带来一人,此人乃是上钦差于南通、锦河一带镇守的将军,名叫霍威。
这霍威是个磊落敢行的大丈夫,与林奇天一见如故,又爱他山庄清雅,隔些日子就寻来饮酒,二人促膝长谈,交情愈深。彼时皇帝昏庸无道,国运已衰,天下不过粉饰而已。偏那皇帝又昏又疑,镇日里觉着有人要谋篡他的帝位,便不时的就传出来又杀了哪名臣子或将军。
一日林奇天与霍威在庄院饮酒,酒至心头化了泪,霍威悲愤叹道:“狗烹兔死,鸟尽弓藏!天下贼寇未平,我辈已尽负污名入阴司去了!”又将杯酒倾洒,痛喊:“萧兄!良齐啊!当时只道后会有期,怎知竟是诀别!这杯酒,霍威再不能饮了!”说毕将那杯掷地碎裂。
林奇天见状摇头叹息,又紧锁双眉,终于近前一把握住霍威手道:“霍兄!萧将军怕只是你的前车之鉴,若如此,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大丈夫何故为着一只病猫撞得头破血流!我这里钱财尽有,霍兄若肯振臂一呼,满国尽是义军!霍兄就做了这天下之主罢!”
霍威闻言静默片晌,终于抬手覆上林奇天手:“好!”
于是招兵买马,赶制兵器,一举全国皆应,将那病朝掀翻,开辟了新王朝。霍威黄袍加身登了基,三番诏书封林奇天进朝为相,谁知林奇天却称病不受,只是躲在山庄里。霍威无奈,赏了金银财宝若干,又赐下世袭的爵位来,并亲题的金匾一副着人送至。自此永宁山庄威名天下。
当时也只是清闲山庄,会亲聚友而已。后来林奇天病逝,其子林莫渊享继荣华。这林莫渊却是个豪情万丈的主儿,到底是父亲声名下长大的,对于那皇图霸业的向往更甚于山水。就倚着盛名之利开始改化山庄,也在各地开些店铺,也去漕运上伸展,总是处处都有他的情面。这些到底是小打小闹,既然天下太平,林莫渊的主意就是东宫,——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才是他关心的。
正值东宫位置空悬,六位皇子明争暗斗夺此宝座。林莫渊与三皇子霍珏结识,暗中达成同盟。山庄从此为霍珏刺探各路消息,搜寻网罗各样罪证,巧谋细划,将霍珏送上了东宫之位。
后来霍威逝,霍珏即位。虽也高封厚赏,可林莫渊却以父亲遗愿为由拒不入朝,又归去山庄。本来在朝中翻搅风雨,筹谋运转,这天下有一日未尝不在囊中。只是霍珏非比霍威,林莫渊深知自己牵涉太多,入朝等死不如功成身退,搏一个名也好。再者,江山更迭,只有做这指点江山的人才能长久。
永宁山庄自此才是真正成形,像一架无尽的瀑布,分开千万支流,奔赴整个江山。又将这些支流汇聚成海,填满自己。
一直到林诚威,山庄做得都是这些买卖,只是天无穷尽,人有劫运。至林诚威一代,非但人丁不兴,就连万丈的气焰也弱了。虽也秉持先祖之志,一力发扬光大,到底风中之焰而已。又偏偏遇着妻子难产,虽遗下双生胎,着实也分去林诚威更多心思。赫赫有名的永宁山庄也就名存实亡了。
林诚威自妻死后,思慕情深,再无续弦,只是抚育一双儿女。当年的襁褓小儿如今已是风采的少男少女,取名盛,湘。两个一张面孔,几无差别。
但凡林湘女扮男装,回回骗过众人,将祸根引向林盛。偏林盛是个宠溺的,一切由着这个妹妹,尽她心意。林盛幼年时更是曾因林湘一句顽话,独自去后山抓了一筐蛇回来,只因林湘怀疑蛇怎么能是蛋生?
林湘自然也是极爱哥哥的,只是天性顽皮,要耍闹罢了。耍闹了又闯出祸来,只有哥哥不会怪她。父亲又因为母亲对他们有怨,可这之中父亲还是更偏好哥哥的,觉得他有先祖之风。所以偶尔的祸水东引,大家心知肚明的。
本来也就这样,依命吃饭罢了。老天爷若恩赏,再起东山,发扬祖业;若是不济,随分过活也尽够了。只是不该让林盛开启一扇门来,开启了秘密。
那时夏季,林盛后山练武,林湘树下吃瓜。瓜吃半饱,有一只老鸦在树上落下一泡热屎来,正中林湘手背。林湘一声尖嚎响彻林间,惊得林盛的剑都抖了抖,急奔过来查看,只是一泡鸟屎。就用袍角抹去,又拉林湘去涧边清洗。林湘却不依,只要捉了那只鸟来下油锅,林盛只得飞身去树上捉那老鸦。
岂知人刚近树那老鸦就扇翅飞开了,林盛急忙追去,何止老鸦,树上一片鸟儿吓得弃窝飞逃。追逐片刻,那些鸟儿混着老鸦一径四散,又惊起些野鸡獐鹿在林间四窜。树密难行,只能作罢,林盛落下来,返身回去要林湘一同离开,当即派人来在这里守着,等那老鸦归巢。林湘却不依不饶,抬吊着手只是哭,说这手毁了,以后动辄都是屎味。
林盛无奈,又忆起父亲那里有一串手串,是当时祖父传下来的。据说是太祖赐下的外邦进献之宝,鲜有的异香珠子。不知父亲收在何处,权且劝林湘回去再同父亲讨要好了。于是道:“湘儿,你先同哥回去,哥有办法叫你忘了这些!”林湘却只是哭闹,要剪净了这林间的鸟儿。林盛依她,又哄劝再三,终于同归。
一回庄林湘就奔去房里,要小丫鬟取来各种香花汁子泡手,颠倒来回数遍还是觉得手废了,一行哭闹。
林盛去拜见父亲,却得知他们去后山时父亲就已离庄了,去城中会一个朋友。林盛于是自作主张偷进了父亲书房,欲寻那手串。推门进去,那架上各色珍奇宝玩并不去看,只因小时常偷来玩耍,件件悉知。又去父亲书案后掀开那一幅道人骑鹤的画来,在那石壁上一处清浅的凹洼上印上手掌,尽力一摁。
果然那石壁动转起来,开启一扇小门。林盛思量再三,还是踏了进去,——只要在父亲发现前将东西放回去就可以了。
密室里,转过一面石墙,寻着光亮进来,当中摆着一颗夜明珠,竟有鹅卵大。地下堆满无数金银珠宝,绵延似一片山丘。满目扫过,只有金银红绿之色,再不见那手串。两旁墙壁上是些名家画作,又有一个大书架,上面也堆满了画轴等物。林盛上前寻看,那些匣里都是些宝珠玉壁。
正欲转身,忽见那书架子离墙甚远,就走过去,果然后面还有天地。那里书架后背靠着一个书架,林盛即去前面书架上一只匣里取了一颗夜明珠来,只见后面这书架上只有当中一个格子里放着一个红漆匣子。
林盛将那匣打开,一阵香味飘了出来,似春兰又比春兰幽深。那串粉色的珠子映着夜明珠的光晶莹可人,林盛将其取出,又见那里似乎是一摞厚厚的纸,隐约可见字迹。林盛便将手串塞进衣襟,好奇拿起上面一张展开来看。
“卿青吾妻
今日你当三十七岁矣,为夫亦四十岁了。无所表记,我在后山林间为你燃放百盏孔明灯,每一盏上都绘了合欢,你见了一定欢喜。我昨夜又梦见你了,你站在那株合欢树下,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衣裳,梳着你最爱的桃花髻,是你三十七岁的样子,还是那样温柔美好。
你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了。醒来只是一梦。我出去看月,太亮了,恍如隔世······
我知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他们很好。盛儿还是那样进取,心思活,手段广,闲来就是练武,我很欣慰。只一样,对湘儿的溺爱还是那样深。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尤其是湘儿,我······我无颜见她。她过分的天真活泼,又爱笑,笑得又像你······我只能整日外出,说是去见朋友,假装忙着应酬。我宁愿要死的人是我。是我就好了。他们十六岁了,可我仿佛还能活无尽的春秋······
青儿······”
纸上字迹晕开,点点斑斑,每笔犹如醉饮写就,不似平常秀稳。林盛看得心惊,又去翻看那些,大体依旧,都是些倾诉的话。直到看到底下最后那张,眼泪自他眼中涌出,纸张飘落。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我写信给你你能看见吗?你会不会怪我?对不起,我今天才肯相信这一切。你知道吗,我醒来在你最喜欢的合欢树下,雨打在我脸上,第一次,没有人撑着伞来看花。我和它一起被抛下了。
我好恨呐,当初为什么要娶你呢?为什么偏偏遇着你,非你不娶。若我当时放手,你如今还在别处看花,孩子们也不会是被选中的祭品······我恨林正雍!我恨他!我恨林奇天!我恨他们!我恨我自己!我恨那个和尚!······
可是一切都应验了,真的出现了双生子,真的是龙凤双生,男在前,女在后。盛湘出现,应在了我们身上。为什么还要夺去你呢?!一个孩子已经是我的命,你,又要我再死一次······
我瞒着你,以为可以骗过你,可是骗都不用骗了······陈叔将两个孩子抱来,我为什么要瞧那一眼呢?男孩儿可真像你啊,眉眼那么温柔。女孩儿一直在哭,声音那么亮······你在就好了,看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