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62、（二十八）

　　第二日一早，姚思颖要春娇备车出去拜佛。春娇不愿，说是路远又不合适，看见姚思颖脸色，也只得去办。

　　一路上春娇只嘱咐老家仆慢些赶车，慢些再慢些。终于到寺，佛殿上，姚思颖却并不拜下，只是看着那尊巨大的佛像，静静地看着。春娇接了香来递上，姚思颖浑然未见。忽然看着看着，笑了。

　　春娇不解，正欲唤姚思颖，姚思颖却转身出了殿。到了寺外，却不上马车，只教去附近走走，也不要人跟。春娇暗暗里招那几个小丫鬟随上来，于是几人远远跟着。

　　这清南寺处，不远即有一座崖，因山花烂漫，雾气周流，人唤作“半步天”，以为小仙境。几人上得崖来，姚思颖看着远处，感受风气，说道：“这里花好看，去采些吧。”春娇即叫几个小丫鬟去采花，自己陪着姚思颖。

　　那几个丫鬟本也年纪小，一看这里各色山花美好，心下喜爱，就恣意玩耍起来，嘻嘻闹闹好不快活。春娇听得心痒，不时看去，笑得开了花般。姚思颖道：“去吧。”春娇回头一看，见姚思颖还在看远处山，笑道：“我去采些回来给小姐装在屋里！”就欢快跑去了。

　　姚思颖看着远方，摸了摸肚子，收回手，静静的一抬步。忽然有人站在她面前。

　　是个年轻和尚，貌若神君，双眼似晶石，黑得惑人。

　　和尚随手变幻出一颗大蒜来，说道：“送给你。”

　　姚思颖静静的。

　　和尚又道：“有什么怨恨未了皆付予它罢，终有一日，你心内便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又传授了些话，即将蒜搁进姚思颖手中，烟散了。

　　春娇采了一大捧各色样式的花回来，见姚思颖握着一颗蒜呆看。问道：“小姐，哪来的蒜啊？”姚思颖只道：“回去吧。”即返下山，坐车归去。

　　至府，装了盆土来，将蒜种了，放在床前。

　　次日起，姚思颖常去看望叶夫人，知她生病，更加来得勤些。每日里说着今日又多吃了些饭食糕点，因为老觉着饿；又说因为闻着了点油味，吐了许多；又说恍惚觉到了胎动······逗得叶夫人欢喜，每每摸着她肚子眉花眼笑，只道：“好好！”叶夫人又转说与叶正岚与叶云彤听。

　　春娇却发现自家小姐不同起来，除了对待少爷和老夫人，讲起同孩子有关的来活泼欢喜。一旦回房，就不再说笑了，或坐着，或干脆成日里躺着，也不再弹琴看书。那些婆子说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要会突然改变，就是这样？算了，如今已是三个多月了，想来不久瓜熟蒂落，又是一种天地了。

　　也是临近叶云彤婚期，合府上下一片鲜花着锦之势，叶夫人也有了精神，四下里嘱意指点。不久吉日，叶正岚夫妇也是大操大办，给足了叶云彤风光。红红火火，一片欢声笑语里叶云彤出嫁了。

　　送完宾客，叶风清去寻纳兰若一。只见院中灯火处，纳兰若一正在秋千上独坐，衣衫犹自单薄。便道：“怎么夜深露重还在院里呆着，衣裳也不添一件？”即看去巧儿一眼，巧儿吓得忙进屋去。

　　纳兰若一起身，说道：“在屋里呆了会儿，睡不着，只觉得火烧似得，所以出来坐坐。”

　　叶风清探上她额头，“是不是又病了？”果然灼热。巧儿正取了衣服来，叶风清道：“快去请医！你怎么伺候的！人病了都不知道！”巧儿忙去了。

　　叶风清将衣服给纳兰若一披上，扶她进去。纳兰若一却不进去，道：“在这里坐会儿吧，还舒服些。”叶风清只能一起坐下，将人拥进怀里。

　　不久医师来，同进屋去。诊脉后医师皱着眉头写下方子，看去纳兰若一一眼。叶风清亲送出去，问道：“郑大夫，少妻这病如何反反复复，竟不休也？”

　　医师为难道：“如夫人此是肾阴亏虚，情郁之疾，非一日一时可调理。老夫先前开的方子，如夫人可有仔细服食？”叶风清道：“有，只是烦劳您再费些心思，为少妻去了这痛苦吧。”医师点头：“老夫知道，老夫定然尽心。”即便作辞离去。

　　叶风清进来房里在床前坐下，看着病痛中的纳兰若一，满是心疼。将她手握住道：“你放心，我已托了同僚打听，一定寻了名医圣手来解了你的痛苦。”

　　纳兰若一点头道：“这里有巧儿她们，你去陪陪姐姐吧，我这几日看她，总觉得她有心事，女子有了身孕总是多愁思的，你去宽慰宽慰她也好。”叶风清只道：“过会儿再说。”后来丫鬟进来汤药，叶风清一勺一勺喂着纳兰若一。正喂处，有丫鬟奔进来哭喊：“少爷快去看看吧！少夫人流血了！”药碗碎在地上。

　　未至房里，已听见春娇的哭声。叶风清奔进去看，姚思颖昏在床上，裙下一片鲜红。叶风清目瞪口呆，跪下来摸着姚思颖脸颊痛哭。

　　纳兰若一赶来就见这一幕，也怔怔地，滚下泪来。叶正岚夫妇也赶来了，惊变了颜色，直喊请医。医师复来，诊脉后摇头叹气。

　　叶夫人惊悸悲痛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医师满脸，直躺下去。吓得满屋又去唤去扶，却不见姚思颖转醒，看着他们，又闭上了眼睛。纳兰若一忽然泪水惊住了，姚思颖没有看见她，可是，她看见了。那是什么？

　　众将人背回正院，又去请医。这里医师写下方子叫依方煮药，备下热水毛巾，为姚思颖医治。

　　屋外，叶正岚喝问春娇。春娇哭道：“奴婢同少夫人送亲毕归来，少夫人一直在屋内看书，又说睡不着，刚才出来在檐下看了会儿星，转身的当儿不知怎么就摔了下去！······”春娇已经哭得有些哑了，磕着地，一个接一个地猛磕。

　　叶正岚简直气杀，吼道：“将这一院里人都给我打死！”满院跪着磕头哭喊。

　　管家也不敢此时违拗叶正岚，只道：“都带下去！关进柴房！”一行人被带出。春娇静静的也被拖了出去。

　　檐下三人，叶正岚垂着双手，泪眼望天。叶风清呆坐在柱下，眼泪已绝。纳兰若一站在角落，盯着地面，想着方才那一切。

　　终于医师出来，沉痛道：“是个已成形的男孩。唉，等少夫人醒来，还望仔细宽慰，莫要再使少夫人沉溺悲痛。”叶正岚心中沉坠，无法言语。管家打点谢过医师，将人送走。

　　这一夜，叶风清守在姚思颖床前，未合一眼。叶正岚在叶夫人处，也是独坐天明。纳兰若一在房，和衣看至窗前发白。

　　次日姚思颖醒了，却不哭不闹，只问春娇，叶风清叫人带来春娇。姚思颖见了春娇这才落泪，抚着春娇脸道：“你回家去吧。”春娇吓得摇头痛哭：“不要！小姐！不要！”

　　姚思颖却道：“是我自己不好，爹娘不会怪你的。”春娇只是哭着摇头，姚思颖又道：“就当是为了我好。”春娇大哭出声。后来到底春娇回去姚府，又是头破，一见姚夫人就跪下磕头，吓得姚夫人跌下来询问，得知情况，急赶车来。

　　叶正岚迎着姚夫人，没有言语，只有愧疚。来至东院，姚夫人奔进去，一见姚思颖面，抱着哭出声来。姚思颖在母亲怀中恣意落泪，将母亲拥紧。哭够多时，姚夫人只是陪着进药，用粥饭。后来还是姚思颖劝了母亲，才忍痛作别。

　　当天下午姚瑞就来了，悲切心痛之甚，长泪不绝地握着姚思颖手哭泣。姚思颖又安慰父亲，又叫母亲回去照顾幼弟。至夜深姚氏夫妇才离开，叶正岚同叶风清送至门口，泪眼相别。

　　整个叶家从欢喜里落至盛大的悲哀中。叶夫人卧床不起，叶风清告假在家，只剩叶正岚一人独自撑持着。又去官署应卯，又在家中维持。

　　叶云彤归宁日，虽则欢欢喜喜，一切如旧，到底觉出不同来。又见母亲脸色如纸，声微音断，却道头风。叶风清憔悴如斯，怔怔走神。即暗中询问，叶正岚道出所有，叶云彤惊怔泪落，遂去看姚思颖。

　　见面更加悲痛，姚思颖笑着道：“别哭了，你的好日子叫我扰了。”见她如此，叶云彤更加悲伤，只道：“你别这样，哭出来好过些。”姚思颖却仍是含泪笑着。

　　赵喆得知，也不再耽搁大家，府宴匆匆完结。叶云彤再侍奉过母亲，二人作辞离去。

　　自此姚氏夫妇每日探望，姚思颖不久也痊了伤痛，下得地来。又过了些时日才愿意出门，人也清减不少。此时已是冬月。

　　这一日飘雪，纳兰若一同巧儿在园子里，站在山石处赏看。雪落在掌心，顷刻融化。一遍遍地接，一遍遍地逝。叹息之际忽然看见姚思颖立在一旁看着，纳兰若一微惊，姚思颖却笑了：“真好看。”见礼毕，二人同立着看雪，望着漫天飘飘洒洒的雪花，姚思颖也伸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化作一点水迹。姚思颖看着，也接了好久。

　　“我还记得夏日里同你来看花，那天的雨真大啊，你比花还漂亮。”手已收了，垂在身侧，人还在看雪。那声音就像是一个饱经孤寂的嫔妃在诉说往昔。

　　纳兰若一看着姚思颖，看见她的眼中，映出雪来。

　　姚思颖回头，冲她笑了，“你还是那样美。”

　　纳兰若一看着姚思颖，也要笑，姚思颖却已经转头离开了。

　　转眼间那带回来的蒜已擎起一支梗来，梗上似未开的萱草一样围着七个花苞，都是红艳艳的带着一丝丝绿。人人稀罕，有丫鬟问道：“少夫人得的这是什么花？咱们从来没见过，不知开了是个什么样的？等开了也叫我们瞧瞧吧少夫人！”

　　姚思颖看着花笑着道：“一盆好花。”又抚了抚花苞，自说着：“好好看吧，看了，也告诉我一声。”

　　丫鬟暗暗摇头，心道：这少夫人竟是一天疯魔似一天了，成日里对着盆花傻笑傻看，自失了孩子，整个人都不灵光了。

　　姚夫人仍旧常来看望女儿，一见姚思颖愈加苍白瘦削，冬衣在身上已是缩减两圈，更加心痛。又见她精神尤佳，言谈一如往日，也就嘱咐努力加餐饭，又带些补品过来将补。

　　叶夫人虽不卧床，却也精神消乏。整日里屋中坐着，偶尔姚思颖来，未敢流泪，只有尽心嘱咐之力。

　　失了孩子，叶风清整个惶惶然，一心扑在了官署里，归来也自隔间安歇。偶有一日休沐，去陪姚思颖，进来见她躺着看那花。也就自凳上坐了，陪看着。姚思颖回看叶风清，见了那一袭雪白的衫子，竟痴看起来。

　　叶风清见她似乎很中意这件衣衫，正欲开口，姚思颖却已挪开眼睛，淡淡的，闭眼睡了。也只好起身离开，只嘱咐丫鬟好生服侍。

　　却未看见，有泪，自那闭着的眼角滑落。

　　太久了吧。他从来不记得。那一日的雨，他留下的伞，雪白的一件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