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60、（二十六）

　　次日，纳兰若一要子京备车，出府去置办贺礼。

　　车至银楼，纳兰若一选看半晌，买了坠有铃铛的足银手镯并脚镯各一对，又选了一支和合二仙的银簪。出来街上，又挑了些拨浪鼓、蹴鞠、陶响球、泥人等小玩意儿买了。

　　正欲走，抬头看见对面楼上站着一个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纳兰若一收回目光，转身去上马车，进车之际，却抬头再向楼上看了一眼。

　　马车行走处，纳兰若一挑帘探看，见前面有一个人跪在那里，头上插着草标。近前了，原来地上有件写了“卖身葬父”的旧衣。只是无人问津，即命停车。

　　近来看着也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孩，缩在一团，只是低着头。纳兰若一蹲下来，孩子微微地抬了一下头，又急忙缩下头去。纳兰若一开口道：“你多大了？”孩子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答道：“十五了。”

　　“你饿吗？”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纳兰若一即让子京去买了几个包子来，递给那孩子。孩子看着包子，又看看纳兰若一。

　　“吃吧。”

　　孩子点点头，将包子拢住，却不吃，说道：“这位夫人，你行行好买了俺吧！俺一定好好干活！俺力气很大的！”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你家还有人吗？”

　　孩子道：“还有俺娘和一个弟弟。”沉默了会儿，纳兰若一道：“我可以带你走，你要先告诉你母亲，还要给你父亲办理后事。”孩子点头，又磕下去道：“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纳兰若一让子京又买了些包子馒头，随上那孩子。一行来至一间偏僻废屋前，砖墙坍塌，屋宇损坏，直接看见屋里一切。一个黑瘦的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在那里奄奄一息地靠着墙壁发呆，男孩更加瘦小，露着的膝盖细的像两节竹。那孩子奔进去，喊道：“娘！吃包子！”

　　妇人惊醒，小男孩听见直伸手要着，又见急忙不得，哭了起来。妇人安慰着，急忙接过一个包子递给孩子，男孩就大口啃了起来。妇人也拿了一个吃，那个孩子这也才吃了起来。

　　小男孩一口气吃完一个包子，妇人连忙再给了一个，吃完又给。她自己和那个孩子倒是各自吃了两个就不吃了，只再吃了一个馒头，就去檐下那个半截的缸里舀水喝。只有小男孩，一个人吃了五个包子，肚子圆圆的地撑起来，又抱着剩下的包子馒头不放。

　　妇人问道：“巧儿，那些人是谁呀？”

　　孩子回头一看，说道：“这位夫人买了俺，还给俺们馒头包子吃，叫俺回来告诉娘一声。”

　　妇人道：“快扶娘出去，金哥儿你在这坐着。”就挣扎要起来，纳兰若一忙踏进院中道：“这位嫂子不必多礼。”

　　妇人下了屋来，跪下道：“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就叩头。纳兰若一忙近来搀住道：“不敢当，嫂子快起来。”妇人这才起身。子京一行也随进来，即闻见一股恶臭扑来，这才看见那里稻草下掩着一个人身，黑泱泱一片蝇子乱飞。不禁心惊肉跳，闪开双目。

　　纳兰若一唤子京取出荷包，还剩十五两银子，就递给那妇人道：“这些银子你收着，先办丧事。我是东承街叶府的，过几日你叫这孩子来找我。我也不算买她，这钱就当是我收她做个丫鬟，先支给的工钱。”

　　妇人闻言又要跪下，哭着道：“这怎么行！”

　　纳兰若一搀住妇人道：“你只管安心收下，我先去了。”又叫子京留下帮忙买棺木找人下葬。临行，那孩子上前跪下道：“多谢夫人大恩！俺一定会去的！”那妇人也在后面跪着磕头。

　　纳兰若一同丫鬟回府，就去看望姚思颖，将礼物奉上。姚思颖道：“你身子不好，为着这个跑出去教我如何安心。”

　　纳兰若一道：“出去散散闷反倒觉得舒服许多。”姚思颖无奈摇头，又道：“又何必如此破费，这些得多久才能用上？”

　　纳兰若一道：“很快的，人家都说小孩子是瞒着大人眼睛的，一眨眼，就大了。”姚思颖笑了。纳兰若一又递上那簪，姚思颖见了，眉心微动，看着纳兰若一道：“多谢了，我很喜欢。”纳兰若一笑了。二人再同坐着说了会儿话就散了。

　　下午叶风清归来，来看纳兰若一，见子京不在，即询问。纳兰若一将事情告知，叶风清点头道：“本来也打算再替你觅几个，你既然自己选了，也好。”又问身体、吃药事宜，纳兰若一只说出去一趟反而觉得轻松许多。叶风清也就点头，让她喜欢就出去转转。又说了会话，叶风清着意纳兰若一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至晚子京归府，那个孩子也来了。子京领了拜见，那孩子进来跪下道：“夫人！俺来了。”纳兰若一遂叫起来说话，道：“我不是夫人，我是这里少爷的妾室，你只能唤我二奶奶。你父亲丧事办完了？”孩子道：“完了，俺娘叫俺赶紧过来报答您！”

　　纳兰若一又问子京：“可还妥贴？”

　　子京道：“俱办妥了，只是这丫头娘非得让丫头跟过来，说是报答您的大恩。”

　　纳兰若一点头道：“辛苦了。”又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答道：“余巧儿。”

　　纳兰若一道：“巧儿，我这里不要无事生非、偷奸耍滑的人，你既然来了就要守规矩，你可愿意吗？”巧儿答道：“愿意！”

　　纳兰若一点头道：“好，你只要好好的，时间到了，我会送你出去的。”巧儿又跪下道：“多谢二奶奶！”纳兰若一即唤一个丫鬟带着巧儿下去洗漱更衣，今日先休息，明日再熟悉环境，学习规矩。几人退下，纳兰若一也就睡了。

　　隔日府里已经遍传二奶奶十五两银买回来一个丑丫头，又瘦又小，没有规矩，脸上还有一个大青胎记。夜里可千万别去看，白天里猛地也别看，认真更别看。

　　这天，纳兰若一同巧儿去园里散步，不期亭下坐着叶夫人，即上前拜见。叶夫人满心不悦，看见那巧儿果如所说，当即沉下脸来道：“颖儿才有了身孕，你就迫不及待带回这么个东西！你居心何在！”

　　巧儿在后面听得一惊，又愧又怕，死低下头，眼泪已经扑簌簌跌落了。纳兰若一道：“她只是个孩子，和所有人一样，容貌乃是天生，夫人这话未免有失。姐姐心善，换做是她，也会收下这个孩子。”

　　叶夫人闻言大怒，喝道：“妖孽！佛口蛇心！”巧儿吓得一个哆嗦，眼泪愈加多了。

　　纳兰若一只是看着叶夫人。叶夫人也看着她，道：“颖儿这一胎，但凡有点差错，我必唯你是问！”纳兰若一冷笑一下。叶夫人恨道：“贱人！笑什么！掌嘴！”

　　即有丫鬟上前要打，纳兰若一却看着丫鬟道：“你敢。”丫鬟怯了，不知所措，叶夫人近侍即要拨开那丫鬟上前打纳兰若一。纳兰若一道：“你不怕吗？”却是看着叶夫人。

　　叶夫人忽然一个寒噤。近侍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叶夫人，见叶夫人愣愣的。即去站在叶夫人身侧，关切着。叶夫人看去纳兰若一，见她只是冷冷站着看着自己，心下不禁害怕起来。叶夫人让自己宁静，又唤众人退下。近侍惊道：“夫人！”叶夫人道：“退下！”近侍只能领着几个丫鬟退出亭外，巧儿也退出去了，远远站着。

　　叶夫人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纳兰若一道：“这话我不明白，我要的难道不是安稳度日，不受打扰。”

　　叶夫人冷笑，收敛笑容道：“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公堂上那样的手段，竟是求安稳度日？”

　　纳兰若一笑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是吗？”

　　叶夫人看着纳兰若一，仔细地。纳兰若一却福礼道：“我该离去了。”即带了巧儿去了。徒留亭下叶夫人，也未唤回近侍丫鬟，只独坐在那里，想着那一双眼睛。

　　纳兰若一往回走，身后是巧儿细细的啜泣声。纳兰若一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巧儿道：“抬起头来。”巧儿反而缩了一下脖子，更加低了头。

　　“抬起头来。”

　　巧儿只能抬起头，看纳兰若一一眼，又扇下眼睛。

　　“你厌恶自己的容貌吗？”

　　巧儿摇摇头，又点起了头。

　　“你这样容貌，本来应该是自由自在在田野里奔跑的，可是你来了这里，这里不像家，这里的人有自己的眼睛，有想要的一切。你如果害怕，想要融入，最后可能只是成为了他们而已，甚至会谋杀掉自己。你抬起头来，”巧儿抬起头。纳兰若一继续说道：“你会因为别人的话想要以死谢罪吗？”巧儿摇摇头，又使劲地摇摇头。纳兰若一笑了，点头，“走吧。”

　　走至院门处，正好遇上姚思颖。看见了巧儿，姚思颖只是定了一下，即向纳兰若一道：“正好来寻你，你倒是自己出去玩了。”纳兰若一笑道：“去园子里走走，你找我叫个丫鬟来说一声我就过来了，何必自己跑出来。”

　　姚思颖道：“整天在房里坐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让，快闷死我了，来你这里你还说我。”纳兰若一笑着扶姚思颖进去。春娇直盯着巧儿，满脸的嫌弃，见走，大步随上去。

　　来至屋内，二人厅上坐下，纳兰若一让丫鬟烧水来喝。春娇巧儿各侍立两侧，春娇满心里觉得看多了丑人生下来的孩子都会不那么好看了，又怕姚思颖晚上做噩梦，没多会儿就向姚思颖道：“安胎药煮好了还没喝呢，这会儿应该凉了，回去喝了吧。”姚思颖只能笑着说：“每日里喝，都要喝吐了，唉，我先走了。”纳兰若一相送出门。

　　行几步至树下，姚思颖道：“又怎么了？”春娇道：“那个巧儿也太丑了些，我怕吓着您肚里孩子。”姚思颖哭笑不得：“他现在知道什么？”春娇道：“小姐忘了以前家里婆子都说看见了好看的人生下的孩子都是好看的。”姚思颖笑道：“什么乱七八糟。”二人即行。

　　却说她这院里伺候的些婆子丫鬟见姚思颖出去，都坐在门廊下磕牙。正说得尽兴。

　　一个道：“你们是没见那个巧儿，那—叫一个黑啊，人家常说黑里俏！她偏偏穿个银红的袄儿，顶着一个鸡蛋大的胎记，啧！怎么就那么像是黑老鼠成了精，脸上还留着当年偷油人打的伤呐！”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大笑。

　　另一个道：“哎，再怎么说这老鼠精也是十五两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我们又有一个有这身价！”

　　先那人道：“我们可能成精！那可是合德娘娘要的，谁能比得上！”

　　又一个道：“你可别说！现在我们这位傍夫人有了身孕，眼看着夫妻两个恩恩爱爱的，她合德还有几天蹦哒？整日里跟个病鬼似的，连伺候都不行，没准几天就死球了！”

　　旁一个笑开了花，道：“傍夫人是有了根本，可是架不住合德有手段啊！人家可是心尖尖儿上的，翻手云覆手雨，把男人拿捏得死死的！往后啊，还指不定呢！” 俱点头听着。

　　姚思颖听见这些，气得脸色发白。春娇气得就要奔进去骂人，被姚思颖一把拉住，却挣开了 ，一脚上去踢在一个婆子背上。就再抬脚一阵乱踢乱踹，吓得那些人七滚八爬，直是喊叫。春娇口中骂道：“下贱胚子！阴沟货色！”又乱揪乱打，直将那些人抓得披头散发，脸上血印淋淋，哭嚎不止。

　　姚思颖静静进来，走向房里。春娇一见，狠狠再抓破一个丫鬟脸皮，瞪视众人一眼，急忙跟了进来。那些人也不敢大哭，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感命将休矣。

　　姚思颖坐在床上，双泪静垂。春娇进来，不知如何安慰，也是满眼泪落。

　　自此姚思颖也不爱出门了，只是间或去叶夫人处问安，便成日呆在房里。叶夫人也自常来望候，但到底院里那些人偷偷新换了一批。

　　一日姚思颖闲处抚琴，叶风清听过道：“你这琴艺倒与若一有些像。”姚思颖静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