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58、（二十四）

　　却说申时末叶风清回家，只见家中气氛异常。去正房问候，见母亲只是躺在床上，道是头风发作。回去院里，院门处正遇着小厮子京神色焦灼等候着，一见叶风清急道：“少爷！出大事了！姨娘房里莲心死了！姨娘也被带去官府，又传了好些人，至今不见归！少爷快去看看吧！”

　　叶风清闻言一惊，急忙转身奔去，子京也随上来。正奔到府门，见纳兰若一同姚思颖自轿中下来，叶风清上前抱住纳兰若一，只是紧拥。姚思颖半张的口静静的，立在一边。春娇紧咬牙关，扶了姚思颖就欲走，姚思颖不动作。

　　纳兰若一挣开叶风清怀抱，道：“你回来了。”

　　叶风清锁着眉，问道：“吓到没有？”

　　纳兰若一摇头：“姐姐陪着我呢。”

　　叶风清这才看去姚思颖，点头道：“辛苦了。”

　　姚思颖一笑，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摇头。

　　三人同进去，姚思颖请纳兰若一至院中，就正厅上坐下，即命丫鬟进些热茶。

　　叶风清道：“究竟怎么回事？”

　　姚思颖道：“莲心吃了送与妹妹的燕窝当场死了，母亲报了官。县令审理下来，得知是双慧嫉恨妹妹，买通院中人等并门上几人，诬陷妹妹偷买砒霜杀害莲心，已刑了一众人等，还了妹妹清白。”

　　叶风清惊得握住纳兰若一手，后怕得紧。

　　纳兰若一只道：“事已俱了，我没事了。”

　　叶风清却道：“双慧如何与你有仇？！又如何手段可以勾结众人涉此大罪？！当中岂不蹊跷！”又思量若非莲心吃了燕窝，只怕······！更加握紧了手，倏地又抬眸看去姚思颖！姚思颖心中一惊，继而深痛。纳兰若一被握住的手动了动，叶风清回转过来，看见姚思颖眼中伤痛不觉愧悔，转头之际又看去春娇一眼。

　　春娇简直气死！厉声道：“少爷什么意思！”姚思颖回身推她一下。

　　春娇却制不住了，接连质问道：“我家小姐是你们三番求聘！这样门第样貌，多少公子王孙求配不得！偏属意与你！自入门来侍你父母犹如双亲！视你胞妹亲厚如此！以你家业门楣为自身荣辱！视你甚重！尤过自身！不念你将无名分女子安置家中，名声辱坏！你醉酒失德！要立她为妾！是我家小姐求告老夫人才准了她名分！”

　　“每日里你外出，一日一望候！凡有本家寄来好物，自己不留，也要奉送你父母！赠与这妾室！千言万语叮嘱细腻！待她诚似姐妹！不期竟是你这等狼子白眼之辈！你枉为人夫！”自家说着已是珠泪滚滚，银牙咬碎，恨恨扯住姚思颖道：“小姐！回家去吧！”尾音已是颤颤咽咽，哀求深深。

　　这最后一句，打碎了姚思颖坚强，泪水滚滚落下，不能自已。

　　叶风清已松开纳兰若一手站起来，愧难自当，心痛道：“对不起！是我小人心肠！伤你如此！再也不会了。”已去握住姚思颖手，又与她擦泪。姚思颖更加泪落如雨。

　　安慰好，叶风清属意姚思颖与纳兰若一今晚共睡，明日再做安排。遂急急出去，却并未去书房，而是在一处僻静问子京道：“双慧为人如何，细细道来。”

　　子京道：“她原是老夫人院里丫鬟，姨娘入居时才赐下的。这丫头可是伶俐狡猾的，素日里老夫人喜欢得紧，从来只侍奉些轻便活儿。赏赐又多，又有手段，人心也齐向着。”

　　叶风清静静片晌，寒意自脊背发散，终于嘱道：“你哪里也别去了，就守在姨娘处，仔细看着。用心！”子京连应着：“是！小的知道！”即去了。

　　站在树下，那些冷意直蔓头皮。叶风清静静站着，双眼黑沉，终于一路去向正院。

　　房里，叶正岚已得知一切，坐在床前，双眉紧锁，眼睛微眯着。说道：“这等本事，定有大阴谋！只怕我们反而打草惊蛇了。”正话处，有丫鬟来报：“少爷来了。”

　　叶风清却已经进来了，站在那里，道：“父亲母亲，儿子想自开府邸。”

　　叶正岚夫妇俱一惊！叶夫人道：“什么？！”

　　叶风清道：“儿子要自开府邸。”

　　叶正岚道：“不行。”

　　叶风清道：“儿子是来告知父亲母亲，明日起，就开府另住，不劳您二位挂心了。”

　　叶正岚道：“你敢。”

　　叶风清道：“明日起不再来日日请安问候，儿子在此先谢罪了。”即跪下，重重连磕了几个头。

　　叶夫人一下坐起，直奔下地来，抓住叶风清肩膀。叶风清抬头，叶夫人眼中已满是泪水，哀哀道：“别出去好不好？别出去，娘不能没有你啊！”

　　叶风清却冷静的，不回应。

　　叶夫人只抓住叶风清肩膀，急看着他眼睛，一遍遍地说，却如何也看不进他眼中去。她一下哭出声来，摇晃着叶风清，要他醒醒。没有回应，于是狠狠拥住他。

　　叶正岚坐在那里，忽然一片无力。

　　过了很久，叶风清开始要起身，被叶夫人紧紧抱住，只道：“别走！别走！”

　　叶风清解着母亲双臂道：“天晚了，您早点休息吧。”

　　叶夫人只是用力，叶风清也用力。叶夫人挣哭出来：“娘求你！娘求你了！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叶风清咬着牙，还在用力挣脱。终于挣动，起身来要走，被叶夫人一把紧扯住衣衫。

　　叶夫人哭道：“你走娘就把这条命给你！”

　　叶风清不说话，也不低头，只是开始伸手解衣服上的纽子。

　　叶夫人更加害怕，紧抱住他腿。

　　已经解开两颗，叶正岚忽然上前，一巴掌打了过来。叶风清被抱着腿，趔趄一下，坐在地上。吓得叶夫人惊呼，松开腿又去他抱住头来看，脸颊已经通红了。叶夫人只是哭。

　　叶正岚开口：“叫人请家法来。”声音竟是干枯的。

　　叶夫人惊了！紧抱住叶风清，哭着摇头，狠命摇头，直喊：“老爷！”叶家家法，将人缚在长凳上，以大杖缓缓刑其腿，一杖一声，直至双腿打断为止。

　　无人敢去，叶正岚喝道：“去取！”

　　叶夫人近侍即闪出去，嘱咐了几句，有一个丫鬟跑了出去，一路奔来东院。不等人通报，急急跑进去道：“老爷要打断少爷的腿！少夫人快去！”

　　姚思颖闻言大惊，急冲出去。情急处黑暗里连跌了两跤，起来又跑。终于赶来，跪下道：“父亲息怒！”叶夫人更加痛哭。叶正岚看着儿媳，钗堕发乱，衣衫染土，眼泪满满，不禁也痛苦起来，撇过头去。

　　叶云彤也得了消息急忙赶来，见纳兰若一在院里站着，自家进去了。一见母亲抱着哥哥哭得伤心，忙来护持住，又见父亲颓败如此，叶云彤不禁气满，只骂道：“你真是能耐！谁家里做儿子的几次三番违拗父母！为了一个祸水，次次相逼迫！你圣贤书都读到了哪里？！”

　　叶风清却不说话，静静的。

　　叶云彤又道：“你要另开府邸，只为着一个女子，父母的养育之恩就全忘了！如此罔顾人伦，足够你死了！你名声不要了！我们还要脸呢！你行行好，给我们留着活路吧！”叶夫人只是一手来捂叶云彤嘴，摇着头。叶云彤堕下泪来。

　　姚思颖才知叶风清是要另立门户，就为着她至此吗？扭过头来，看见叶风清，他一张脸静静的，眼睛直直的。

　　姚思颖无法开口。

　　有人近前来，跪下，“不要开府好吗？我希望你是个君子，没有一切后顾之忧，一心做你自己想要的前程。”

　　叶风清的泪忽然落了下来，叶夫人怀中的身体有了震颤。

　　姚思颖还看着丈夫，不觉泪落。

　　叶云彤锁起双眉。

　　叶夫人紧拥了一下儿子，似打了寒颤一般。

　　叶正岚闻言一震，扭头来看。见那张脸上也是泪水，只是静静盯着他的儿子。忽然恨与怒齐齐涌上来，要将他撕裂，却又化作寒冷，假为心脏，自内而外封住了他。

　　过了很久，叶风清道：“我可以不开府邸，但是，我要若一做侧室。”

　　人人惊讶！

　　叶云彤简直要气死。

　　姚思颖惊张着口，虽然明知早晚之事。

　　叶夫人手一松，盯着儿子脑后，痴怔起来。

　　叶正岚明白，终于一败涂地。

　　离开时，叶风清牵着纳兰若一，只有一句话。

　　“她死，我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