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56、（二十二）

　　很快到了夏日，纳兰若一仍旧病势缠绵，时好时坏。又添溽热之气，食欲大减，更显清瘦。

　　这一日姚思颖如常来看望，见纳兰若一伏案书写，忙道：“你身子不爽怎么还如此不爱惜呢？”

　　纳兰若一忙笑着起来福礼道：“姐姐来了。”

　　姚思颖近前搀起道：“说了不必如此，写什么呢？”看去，原是《长恨歌》。

　　姚思颖道：“明皇之情，天下难承，何堪一太真乎？”纳兰若一道：“其情也真，其情也假，玉环是承受不了的。”姚思颖道：“你觉得明皇不爱玉环？他先是天子罢了。”纳兰若一笑了：“他应该知道国家覆灭早晚而已，先埋葬玉环，于他反而长久吧。”姚思颖一奇，道：“你的心思总是不同的，却也别致。”两人一同笑了。

　　姚思颖又指着丫鬟手中托盘道：“这里是我新得的一块冰蚕丝，折做垫絮，你好凉快些。千万不要贪图冷食，夜里冰不可近榻，远远放着就好。”纳兰若一道：“这些话姐姐嘱咐多遍，我记得了。”又道：“这东西怕是金贵，姐姐自己留着，或送与老夫人吧。”姚思颖道：“父亲母亲那里我已奉上了，这里是你的，你只收下。”

　　春娇在旁笑道：“姨娘快收下吧，少夫人可是将仅有的料子做了这两块来，她自己都没有呢！”姚思颖瞥去一眼。

　　纳兰若一道：“这怎么使得！姐姐千万留下才是。”

　　春娇在旁翻白眼。

　　姚思颖道：“我与夫君俱不惧热，还有冰鉴呢，倒是你贪不得冷凉，你只管留下，我才放心。”

　　纳兰若一只好留下，再谢了。

　　姚思颖笑道：“这一时太阳还不毒，池子里这几日荷花开了，你写完这篇我们正好同去看看。”

　　纳兰若一笑道：“好。”即去续写，写完二人同去了。

　　园中正是翠色茵茵，新绿旧绿齐发，漾的人心神舒朗。至亭下，看去池面，果然风荷正举，莲叶田田。

　　池里粉的袅娜，但开处如瑶池仙子娇娆；半开的又如观音说法。白的一开，犹似霓裳羽衣，仙风品品；将开处尤带绿痕，如珍似玉。还有那半染烟霞的，娇羞粉怯，似玉指上一点蔻丹。有荷处花叶相生恣意，无荷处水星粼粼。真是风光自在，照耀心灵。

　　姚思颖用扇指着一支擎着的骨朵儿，说道：“看那个蜻蜓，真好看！”春娇在旁喜道：“是红色的！翅子真好看！”又指着近处一朵盛开的白荷道：“这蕊子黄灿灿的，也怪好看！”说着就跑出亭去，在池边寻近手地摘了几朵，回来递给姚思颖。

　　姚思颖要将手中的白荷递给纳兰若一，春娇忙将手中一朵粉的递上：“给你这朵！”姚思颖看她一眼，同纳兰若一道：“丫头娇蛮，妹妹别见笑。”纳兰若一一笑，低头闻了闻荷花。

　　二人围桌坐下，姚思颖又命去盛两碗豆子汤来，再取些荔枝、朱梅、蒲桃。正话处，叶云彤远远来了，即命再添一碗。

　　叶云彤远瞧见亭下二人，冷脸上前道：“嫂子好心情。”春娇忙喜欢进礼：“姑娘！”纳兰若一也站起来道：“姑娘。”

　　姚思颖忙起身近前拉住叶云彤手，笑道：“本欲也叫了你来，只是这些日子说亲的媒人得用车拉，恐怕你搅扰得很，不愿敷衍我们。”

　　叶云彤面上一赧，埋怨道：“嫂子！这话我们体己说，何必外道！”

　　姚思颖笑着刮她脸道：“呦！难为你也有羞怯的时候，日日里如个诰命一般。”叶云彤不快，闪眼过去，见纳兰若一一身白衣，捏着块帕子，风过处飘然欲飞，眼底笑意幽幽。不禁气满，正欲发作。姚思颖却扯她去看花：“你看，荷花都开了，多好看！”叶云彤冷眼看着，只道：“嗯！”

　　丫鬟捧着汤水、果食等来了。姚思颖又道：“快来进些祛热。”即牵着叶云彤坐下，纳兰若一即也坐下。姚思颖摸去纳兰若一面前碗壁，笑道：“尝尝。”纳兰若一笑着点头。叶云彤扇个白眼，也自喝汤。

　　汤毕，服食水果，又有几样精巧点心。姚思颖叫春娇、檀儿、莲心，以及几个小丫鬟各自拣了吃，几人也笑着伸手去摸两个来喜滋滋地吃着。

　　姚思颖又同纳兰若一道：“你不要贪吃，各样少吃些为好。”纳兰若一点头应着。

　　叶云彤笑道：“嫂子倒比我哥还要殷勤备至。”

　　姚思颖笑笑，只说：“这荔枝甘甜，你尝尝。”只推她吃些。

　　叶云彤却盯着纳兰若一道：“怎么我听说昨日哥哥亲自打发了两个好人，为着什么？”

　　春娇一笑，旁边正欲答话，姚思颖看去一眼。春娇悻悻的。

　　叶云彤扭头问道：“你知道吗？”

　　春娇点头：“嗯！”

　　叶云彤道：“说来听听！”

　　春娇半侧下身子，倒豆子似也道：“听说是因为那二人原先是同姨娘一处的，帮过姨娘家不少，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被少爷狠狠骂了一通，还扬言要打出去呢！”

　　叶云彤挑眉道：“哦？！怎么家中还有这等事！哪里人竟将恩人视为恶敌，还要棍棒招呼！”

　　春娇道：“谁说不是呢，家下都同这二人相处甚好，那梁氏嫂子更是手艺了得！姑娘连日喜欢的藕粉桂花糕、玫瑰酥，都是出自她手！”

　　姚思颖在旁道：“春娇，添茶。”春娇只能去沏上茶水。

　　姚思颖正欲开口，叶云彤又道：“你知晓什么缘故吗？”直看着纳兰若一。

　　纳兰若一道：“我今日才知此事，夫君如此想是自有道理，我不知之。”

　　叶云彤冷笑：“好一个不知！怎么！对恩人不闻不问，竟是天经地义了！”

　　姚思颖在旁叹气，道：“天热了，回去吧。”果然毫无用处。

　　叶云彤又道：“怎么你一入家，便似君王治下，半点风声不可闻！”

　　纳兰若一道：“恩者，在我，举世恩情不可报者，只夫君一人。合府上下，言语便宜，无需掩藏。”

　　叶云彤气炸，正欲发作，姚思颖站起牵起纳兰若一手道：“天气越发热了，你出来久了，回去歇会儿吧。”纳兰若一也站起，笑道：“好，姐姐也不要热着了。”又向叶云彤施一礼，即同丫鬟归去。

　　叶云彤撇过脸去，恨恨地盯着池子。

　　姚思颖坐下，道：“春娇。”春娇近前来，不敢搭话。

　　姚思颖道：“你是什么身份？”

　　春娇咬住嘴唇，不敢回话。

　　姚思颖又道：“再有一次，你回去家里，或者我将你外嫁。”

　　春娇扑通跪下，哭道：“小姐！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只扯着姚思颖袖子痛哭。

　　叶云彤皱眉道：“你这话不如直接说给我，何必摆布她！”

　　姚思颖看着叶云彤，叹气摇头道：“你何必日日里同她过不去，她孤苦无依，又镇日里病着，哪里招惹得你？”

　　叶云彤笑了：“妲己要比干心前，也是这样！”

　　姚思颖不可置信，皱眉看着叶云彤，“她何以就是妲己？！你但凡放下心中成见，亲身接触，就知她同你我一样，甚至更简单。”

　　叶云彤嘴唇微张，看着姚思颖，眉心蹙起，眸底水汽泛上，一咬牙起身走了。

　　亭下，春娇还在抽泣。姚思颖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