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54、（二十）

　　这一日，叶府门庭若市，各家亲友登门拜贺。叶正岚告假在家，与妻招呼宾客。

　　东家相送玉如意，西家献来宝珍珠，古画文玩百年参，名帖徽墨千金纸······真个是眼花缭乱，物品不凡。

　　叶风清随着应酬了半日，只觉心力空乏，面容酸痛，虽然也算得心应手，到底是心中有物的人，究竟陪赴一场。

　　人人都道叶氏夫妇教导有方。叶夫人陪着女眷在内阁欢聚，中有一个妇人假意埋怨道：“要说有福啊还是你有福！儿子这样荣光，儿媳又是这样端庄贤淑，偏偏还似月里嫦娥模样，唉，怎么好事都让你占全了！”叶夫人笑着指道：“你这张嘴啊，打我认识你就是这样尖利。”满桌人俱笑了。姚思颖也微红着脸笑了。

　　至客散一一送别，已是黄昏。众都头昏脑涨，各自归房。叶风清去看纳兰若一，见她已躺在床上，闲翻着书，又有些咳嗽。便要去请医，纳兰若一只道是略有几声咳嗽，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叶风清只好作罢，要再看一夜，不然明日一定请医来诊治。又教掌上灯来，着意纳兰若一少看些书，多休息。又问是否用了晚饭，饮食如何。纳兰若一俱回说了。叶风清又将收得一些字画并文房送给纳兰若一，见她果然欢喜。

　　天色渐黑，纳兰若一让叶风清归去休息。叶风清见她神色倦怠，也不忍心打扰，只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去了。

　　翌日，叶风清夫妇又去姚府拜见，欢庆一日。归来得知孟良辰受了礼部祠部司令史，于嘉义也得了清原县丞，不胜欢喜，又同去相聚贺至晚，相约次日为孟良辰践行。

　　隔天送完孟良辰衣锦还乡，终于可以歇在家中，正逢叶正岚休沐，又与叶风清讲了半日为官之道。下午终于清闲，叶风清去看望纳兰若一，未进门就听见她咳嗽，赶紧进来问道：“怎么好好的又咳上了，前两日不是见好了吗？”又吩咐丫鬟道：“快去请郑大夫！”丫鬟急忙去了。

　　纳兰若一笑道：“咳两声而已，不打紧的。”

　　叶风清道：“说什么呢，你看看自己脸色。”话毕纳兰若一又咳了起来，叶风清连忙替她顺着背，待不咳了，又扶她躺好。看着纳兰若一样子，叶风清不忍道：“还是着郑大夫为你调理一下身体好了，三天两头的生病，太伤身了。”

　　郑大夫来后，诊治毕，道是风寒袭肺，乃外感六淫之邪。遂开方。

　　叶风清又请郑大夫细细诊脉，为纳兰若一调理身体。摸脉毕，郑大夫道纳兰若一是阴虚，尤以心肾为重，需要慢慢调理。药不可猛胜，只能缓缓图之，食疗相辅，又开了一帖药方并食补之方。叶风清相谢送出。后来纳兰若一就以此调理身体不题。

　　却说转眼到了期限，叶风清即拜别父母，翰林院应职。也就每日忙碌了起来，早去晚归。

　　纳兰若一整日里在房中，除了看书写字，就是弹琴。日日里病恹恹的，人又冷淡，也就无人将她放在心上。除去姚思颖间或来看，也与隐居无异。

　　这一日叶风清归来看望，见纳兰若一仍似往常，不免心下烦恼。又思量这是长久之事，只能缓缓疗治，也就稍许安心。重新欢喜道：“你猜我今日遇着谁了？”

　　纳兰若一摇头，叶风清道：“梁嫂，你还记得吗？她带着儿子来家门前，说是家中不幸遭贼，难以维系，要我给个活路。我思量再三，你身边终究得有个自己人，就着她去厨上帮工，将她儿子金柱安排在你院里当值，你但凡有事，知会他就行。”纳兰若一听了，只是点点头。

　　叶风清看着纳兰若一在灯下更加温柔可人，正欲伸手去抚她面庞，纳兰若一开口道：“这几日你去了翰林院，姐姐日日来看我，照料我饮食，又与我谈琴聊天，我还未见过如此好的人。”叶风清静静道：“她是极好的。”

　　纳兰若一牵起叶风清手道：“你应该多陪陪她，我实在不忍她伤心。”叶风清也是心中有愧，看着纳兰若一，叹口气，握住她手，道：“你总是这样善良。”也就嘱咐休息，便自去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梁氏和儿子一起来府上，管家将两个人带去安排了。梁金柱安排在如意居门上看管，梁氏就安排进了厨房。

　　甫一进来，新锅新灶，人也就合适两天，整整齐的也像回事。过几日熟了些，就开始略生懒惰，侥幸耍滑。再过些日子，更加是自家灶台了。

　　那梁金柱见纳兰若一是个蔫的，也不得人待见，又整天里只是守在房中，也就不再生生看着门。又本来嘴滑，姐姐妹妹婶娘叫个欢心，大家就都替他遮掩。是以没个会儿就钻溜出去，厨房里寻些油水吃足，又去会几个闲生的小厮喝酒玩骰子，困了就寻地儿睡个舒服。

　　大家伙都爱他嘴甜口阔，为人又爽利，便是有些个嫉恨的，又怕他是独寻了少主人进来的，约莫有些子门路，也不敢着实招惹。又听他说是和姨娘旧邻，比量长大，家中如何如何帮衬过姨娘家，也就做得金柱快活。

　　厨中也是，既知他母子是少爷许进来的，又与如意居有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哈哈着过。也毕竟个人都有手段，与人方便于己方便。

　　这日闲聊中，一个妇人问起梁氏家中情况，梁氏才道夫死七年，独身养育儿子至今，说时不禁苦泪两行。众人都安慰着，又道她颇是女中英豪，将儿子养得成人如此，实是对得起夫家了。再过年把，儿子考个官当当，又是光耀门楣之事，还愁日后不得尽享荣华？

　　说得梁氏破涕为笑，不禁又搜刮出更多来，从落娘胎一直讲到嫁人。中有一妇人截住一言道：“你本家姓王？和夫人一个姓啊！”梁氏道：“夫人也姓王？天爷菩萨！我们五百年前莫倒是一家嘞！”众人皆笑了。左右扯淡，大家就都边做着手中活边要梁氏讲讲如意居那位。——也实是好奇心上了头了，三五年内下不来的。

　　梁氏于是将纳兰若一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及至纳兰霜，也是丝线清明，有声有色。如何如何家道中落，如何如何入了青楼，如何如何缠媚勾人，以至如何如何痴心妄想有孕在身。又骗了张才赎身，转嫁他喜当爹，没几年耐不住寂寞重拾旧业，赚够了脏钱，又要撇弃张才，竟狠心谋毒。

　　虽被抓进官府，又使媚术惑了县令，脱去罪身。后来有脸回来谋张才家产，幸是张家还有人将这贼妇打跑。也是老天有眼，一朝将这害货劈倒在地，落个废人。怎料得狐狸生狐狸，脱脱儿又是个害人精来祸患人间。那小的整日里妖妖调调一副西施样子勾引男人，引得蜂狂蝶浪，又夹缩着似个好女儿般吊人胃口。遇上个上赶着的，还愈发拿乔起来，凉凉一张脸，冷冷一口音，玩猫捉老鼠。呸！枉自当年瞎了眼，差点娶进门来，真是好好的骚了一屋子。

　　常言道：不馋皇帝宰相，但恨家邻得意。众人又是看风吹火的，又预先折了一个心眼，是以个个点头赞叹，只道天也荒诞，怎么还与人间打偏手，留祸患。又为梁氏骄傲，没有让狐狸滚进门；又为主家担忧，如今狐狸穿了人衣，登堂入室矣。唉！好道是戏子无情，岂不知说戏的才是人间无情。

　　这对母子在府，多得是放屁添风，张口造势。金柱这里醉了酒，饧眼里摸索也是同一干浑人言说纳兰若一。如何如何眉目传情，如何如何招蜂引蝶，腰肢如何细，小手如何嫩。当年里差点两人做了亲，要不是自己爱惜女子名声，严厉斥退母亲，只怕王八也做成个千年的了。啧！怎料这杨花有今日大福，偏偏碰上这么个好少爷。

　　这些言语飞遍府院，纳兰若一更加失了人心。就连如意居里当值的也自觉面上无关，竟跟了个祸水，越发敷衍起来。

　　话语传至春娇处，春娇暗喜一场。也愈发的行起好事来，对家下人等和颜温暖，又间或赏犒慰劳，割去不少人心。都道家世果然是女子根本，少夫人实大家风范。

　　春娇又亲去厨房命制备点心，众位媳妇婆子簇簇围着，连连应承。春娇看着那梁氏，假意道：“这位嫂子看着面生。”

　　梁氏忙道：“小的梁氏，新来不久，姑娘不认得。”

　　春娇道：“不谈什么新来旧来，只要人好活齐，咱们这里是有指望的。”梁氏笑道：“哎哎！姑娘放心！别的没有，好好给主子干活是知道的。”春娇点头笑了，再左右看两下就去了。

　　过几日，有人传话厨房，少夫人处叫蒸两碗玫瑰酪子来，要细细的才好。偏这日里梁氏当值，自做为的给蒸了。过会子，来个小丫鬟传话叫蒸酪子的去领赏。梁氏喜滋滋去了，果然春娇赏了一身衣裳料子，只道：“以后但凡少夫人的酪子就都你做，做得好了，还有赏呢！”梁氏千恩万谢，满口答应。

　　春娇又道：“你可还会些什么？”梁氏道：“小的母家原有个糕饼铺子，但是吃的点心，叫得上名的就都会做。那些粉儿啊酪儿啊的，也做得来！”春娇道：“真的？那先做几样来尝尝，若做得好，你就单管给我们院儿做点心粉酪吧。”梁氏笑不拢口，应着。

　　春娇又道：“你是哪里人？怎么这时才来府里？”梁氏回道：“小的就是这里袁西街清怀巷的，姑娘怕没听说过。因是家里艰难，遭了贼才来投奔的。”

　　春娇道：“哦？好像姨娘也是那处的。”梁氏道：“可不是！还是我邻家呢！”春娇奇道：“真的？！”梁氏道：“敢诓骗姑娘这个！真是我邻家！当年我也没少往她家跑呢！”

　　春娇奇道：“怎么从没听姨娘提起呢？”梁氏笑道：“姨娘现在什么身份！怎么会还认得我们！”

　　春娇只是看着梁氏，梁氏忽然赔礼道：“小的一时嘴大，说了胡话！姑娘别往心里去！”春娇道：“怎么听你口气，好像姨娘有些不好呢？”梁氏忙道：“没有没有！是小的发糊涂！”

　　春娇却正经道：“你不必害怕，这里只有你我，你但知道的细细说出来，我也是为我家小姐，怕她一味心善，被人坑骗了。”

　　梁氏看着春娇，眼珠一转，切切道：“姑娘还是提醒少夫人防着点好。”便将纳兰若一同纳兰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添油加醋，忘乎所以。更说出纳兰若一忘恩负义，出云入泥。艰难柔弱处便委身求庇佑，一旦攀上高枝就推倒墙垣，独自高飞。实是两幅面孔，蛇蝎心肠。

　　春娇惊讶道：“果真如此？！我们看她倒是个柔弱善良的。”

　　“姑娘千万不可信她！她惯会的就是这招！”

　　春娇不禁发愁道：“这可如何是好？家中竟然进来了这等厉害角色！我家小姐又是个不会猜测的！”

　　梁氏遂道：“姑娘别怕！有我在，还不让这妖孽伏爪收鳞，现了原形！还容她骗了旁人？！”

　　“你只一言，如何服众？”春娇更愁道，“老爷夫人又怎会信你片面之词？唉！这个家怕不是尽付她了！”

　　梁氏忙辩道：“怎么会！我已在家中说服不少！大家伙可是都知晓她是个什么人物了！”

　　春娇喜道：“果真？！”

　　梁氏道：“千真万确！小的能容她坏人家世！拆人姻缘！”

　　春娇握住梁氏手，道：“还好嫂子来了，否则我们还要蒙在鼓里被骗至何时？老天有眼呐！”

　　梁氏道：“姑娘只管放心，我在一日，决不让这妖精害了人！”

　　春娇再三感谢，又送了梁氏一件姚思颖赏下的衣裳，又取了锭二两的银子塞给，更将新得的一盒桂花油添送，只教梁氏多多费心，替天行道。

　　梁氏千恩万谢离去，一路上喜气洋洋。她怎会不知纳兰若一得少爷偏爱，正房里自然视为死敌，不过几句话而已，顺顺口风罢了，怎料会有此大缘！也就更加卖力吆喝，杜撰许多。

　　不过半月光景，二人在府风生水起，倒比来时肥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