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13、安倾已逝

　　彼时的孟瞻三人对着焚天，却是已经岌岌可危，筋疲力竭了。

　　这厮的修为造诣全然超出预估，且似乎偏爱玩这种将猎物折磨致死的把戏。招招狠厉，却又均只致伤即止。

　　是以一番强敌之下，三人均已多多少少受了些伤。

　　眼看着败北之际，子衍忽地忆起了卷宗所载记之事。

　　据说此人生性乖僻，喜怒难测，却独独贪恋自己那张容颜成痴。自诩姿容世间唯一，是以最深恶的便是有谁伤得他容貌。

　　既如此，那么为今之计只有以此为突破口了。于是趁着三人退当之际，子衍向孟瞻二人密语道：“攻其容貌。”

　　既知对方顾忌，剩下的便只是攻其不备。三人重振而起，继续作战，招招凌厉狠绝，似乎比未受伤之前更加强劲了。

　　焚天的斗志被激发，挑眉冷笑回战。

　　羽扇挥过下方长柳，数枚柳叶便似冰针一般旋转着冒着寒气冷光分向三人射来。

　　三人疾疾避开，孟瞻长剑挥开一阵冷芒回给焚天，却只被人家挥挥羽扇给挡下了。

　　而后，无论几人如何奋起抵抗，依然靠近不得焚天半分，反而被一次次的柳叶针给击退消耗着。

　　眼见如此下去只是耗战，便在下一波的柳叶攻势之下，青玄避也不避的任由三枚柳叶针齐齐穿过胸腹，并以迅雷之势掷出了腰间的戮魂翎。

　　翎羽疾疾向焚天掠去，饶是他出手阻挡及时，仍被锋芒掠过之际划伤了右眼一侧。

　　清楚的感觉眼侧肌肤被划伤的一刹那，焚天也已经倾身而至了。

　　他几近赤目地捏住了青玄的脖子，只消轻轻一下就可让她化为飞烟。

　　但当四目相对之后，焚天又改变了主意。明明可以更好玩的，那有什么理由让它提前结束呢。

　　那厢的孟瞻与子衍均已屏住了呼吸，然后，泠风剑便在主人的操控下祭出了。

　　却是尚未靠近，便被自焚天身上迸发的刺目红光给掀开来。

　　待孟瞻稳定身姿，却未料到焚天只就着先前那样的姿势靠近青玄冷笑了一下，便推开她华丽丽转身而去了。

　　孟瞻与子衍连忙上前护住青玄，但见她并无何异常，又齐齐望向焚天离去方向。

　　这厮行为如此异常，全然与外界传闻不符啊。

　　但就连青玄亦无法猜测到了，当焚天抵着她额头之时，她一度看见那完全血化的双眸。

　　脑中瞬间的停顿后，她以为那是漫天的杀气，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必死了。可是结果，这厮竟然放了她。

　　余心未寂的子衍再三确定青玄无碍，喂她服下一丸丹药后，同孟瞻搀着她降至安倾二人身侧。

　　此时的安倾似陷入无望的绝境般挣扎不安，这种痛苦在三人看来，似乎比时日旷久前的那场削骨之痛更甚。可她偏偏紧握着那唯一可解救她之人右手。

　　终于，在心力急剧耗损之际，她开口唤他：“尘封···尘封···你··靠近点······”

　　尘封不等安倾说完便已附耳贴近了。

　　安倾看着尘封，努力说道：“你可知···遇见你，我是很欢喜的。知道吗，即便从未见过你，可是我待你的心···却从第一眼起，就是真真切切的。我原以为，会一直这样，可偏偏天未如人愿。可你···莫要伤心，想来我与你相识一千六百余年，能够独占你千年，我很开心了已经······”

　　自她唇侧绽开了一个满足的笑容，落在尘封眼中却偏偏那样的灼目。

　　尘封的泪自眼角滑落，滴在两人相交握的手上。

　　他想，他知道，他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安倾，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可他却未曾明白过她的心意，也许不懂，也许不想。现下，都已迟了。

　　在感受到那滴泪的温度后，安倾的微笑开始变得苦涩，却仍是颤抖着伸出右手将尘封的脸执起，直至他与她四目相对。

　　缓缓拭去他额上的汗，而后将手绕至他颈后，凝结姿势，就在这样深沉的目光里，将他定在原地。

　　尘封看着安倾，不解又疑惑，想要张嘴，这才发现完全不能，心中的疑问与不安霎时萦满。

　　直至安倾自腰间取出包覆着的方帕并打开之后，于尘封而言，这世间便只剩下了无法言预的万千痛苦。

　　那里赫然是一滴凝结的泪液。

　　他认得，那是泪魄。

　　师父曾说过，那是世间最纯净的泪水，始于莲笙公主初生之时的滴滴眼泪。至今为止，也是仅存的一滴了。

　　而这泪魄足以帮助所有法术在霎那间增进千万倍的功效。

　　她要干什么？！

　　安倾的心中万分难过，这些年她没有将他放出来的理由，是以整整囚禁了他千年。

　　直到逝者三人出现，她方知时机已至，却不想同时到来的还有她的死期——没有来生的死期。

　　这下连陪在他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了。却也罢了，只要他好好的便是。

　　这副被削去仙骨的身体破败不堪，已无法再像当初一样随心所欲的使用法术，但还好让她找到了泪魄。

　　那么尘封，让我再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就好。

　　最后的道别之际，安倾伸手抚上尘封的眉眼，一寸一寸。

　　被禁锢眸中的泪水似是也已感知到了久远的别离，猝然地挣脱涌现着。

　　安倾看着尘封，哀戚说道：“知道吗，这一千年间我曾许愿，若有来生，若你待我并未如我一般，我必不再与你相遇。可是现在，我好生后悔呀。尘封，如若可以，我宁愿看着你就好。”

　　是啊，那时她初失仙骨不久，肉身极速老化下去。她曾想，尘封，如果来世我们还要遇见，一定要你喜欢我多一点。否则，我宁愿不与你相识，也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现在她才知道，如果有来生就好了。

　　安倾执起泪魄缓缓递至尘封眉间。

　　尘封看着她，神色痛苦，泪水抑制不住地滑落。

　　不要。

　　求你！不要！

　　安倾！

　　安倾看着尘封，一如最初两人相遇之时的笑容里，满是不舍。却仍旧在身体一点点消殆之际，终是将那滴泪魄融进了他眉间。

　　然后，伴随着她身体一片一片的飞逝，缔结咒术，做下了最后的承诺：“安倾已逝。这世间，再没有你的负担了。你只需：稳守云藏，潜心修行。”

　　呐，安倾已逝，我会带走一切。尘封。

　　**
　　之后的之后，暮朝终于回复了正常，几人也已离去。

　　但在那之后很久，云藏山上的那人始终觉得自己好似错过了什么，明明很重要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他常常站在凉亭下独思，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为何只他一人在此，师父同众位师兄去了哪里？为何久久不归？

　　好像这些他是知道的，但仔细一想，就又浑然忘却了。

　　耳边记得的只有师父的教训：稳守云藏，潜心修行。

　　那一日，他登上祀殿，满目衰败里，望着空中满满的灯托。

　　最后并排的三盏灯火，忽的就让他疑惑了。

　　左侧的两盏，明晃晃的燃烧着。而右侧的那盏，却孤单的寂灭了。

　　当中那一盏，他知道那是他的命灯。那么，另外两盏，分属于谁呢。

　　你看，今年的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