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14、黯然神伤

　　三人自离了暮朝，就近寻了一处村落于农家里歇下来。

　　一来为方便疗养伤势，二来安倾之事委实令人难过，就这样过了七八日时光。

　　直至这一日大家都休憩调整好了，才作别了农户一家启程。

　　却是还未到目的地便被堵拦住了。因前方一干乡镇里，正是一年一次的大集会，周围十里八村的人全聚了过来。

　　这可苦了此次未御剑而行的三人，眼见这等场面，青玄与孟瞻均已默默执起了剑。

　　然而在只从书卷里见识过的子衍这里，必然成了天大的好玩事。所以他及时制止了二人，幻了双瞳，一手拖了一个，兴高采烈的随着人群往前挤着了。

　　殊不知，这在孟瞻二人看来，额······

　　然而，若非此次又是子衍执意。

　　染染，这偌大尘世，孟瞻焉得机会再见你一面。

　　二人在子衍的强行带领下于人流中穿梭着，便也得依着子衍的兴趣间或停留。

　　于是在这方集市上，便有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一名两眼放光的雪衣少年强行拉扯着两名护卫于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看他本人倒是很尽兴，可身后那两尊看似已经是忍到极致。行人不禁心下替二人难过，这年头挣钱不易啊。

　　好在这样行了不久后，人群就疏散开来各自闲逛去了，几人终于得以自由呼吸。

　　虽然仍是就着先前的牵引姿势，却已是舒服许多。二人被拉扯着这样子逛了许久，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赏玩过来，这次停在了一个顾客稀疏的扇子摊位前。

　　许是因为今天竞争过多的缘故，此刻这方摊位前仅孤零零立了一位买主。

　　是一名着素衫的女子，却正正持了扇子遮了面，大抵是在细赏扇面上的绣作。

　　孟瞻的目光也被扇面吸引。

　　那是一面极细致的罗扇，柄端坠了素色流苏，扇面上绣得是两只飞天的白鹭，呈追逐之姿，翩跹之态。

　　孟瞻看得有些怔住了，因他想起了一人。

　　他的那人是最爱这些小玩意的，每每央求他带她偷溜出宫游嬉，每每面对这些小物什便走不动道。

　　又偏爱这些比翼成双的花鸟，所以每次同她出来都少不了要带许多回去······他的那人······

　　一旁的子衍忙着找寻有狐狸样的扇面。

　　一通乱翻下来发现竟然没有，泄气的便要牵起二人继续前行，却是手还未碰到孟瞻便被青玄给挡了回去。

　　抬头这才看见一向沉稳的大师兄此刻正满目酸涩地盯着面前的扇面，还是说······姑娘？

　　那方扇面却正是此时被放了下来，露出了被遮住的那张温婉容颜。

　　面前的孟瞻有如遭受雷电一般心里狠狠地抽搐了，忆起了她自城楼一跃而下时同他说的话：“孟瞻，若有来生，我必不与你相遇。”

　　那双眸······是她！断然是她！！她的容颜变换了，可那双眼睛，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唯有她。

　　素衣女子看着面前眼泪簌簌而落的男子，怔愣了会儿，努力凝思了一下，确定并非是自己所识之人。

　　正是尴尬处，“娘亲！”

　　恰是一道童声传来。

　　女子笑意渐渐璀璨开来，寻着声音望过去，目光定在街道一侧的那对父子身上。

　　那名男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此时已经挣脱了父亲的手向着张开双臂的女子奔来，顷刻间便已扑进她的怀抱。

　　紧随而来的男子宠溺地看着母子俩。问价后付了摊主银钱，将孩子抱过来，伸出右手为女子理了理鬓发，说道：“都多大人了还这般贪玩。”

　　男童童借着父亲的余威得意地冲着女子做了个鬼脸，女子捏捏男童的小鼻子，回道：“好了，你看。”便已献宝似的拿出了扇子。

　　男子无奈地摇头笑笑，他这个长不大的宝啊，家里已经满是这些小玩意儿了，一家人就这样喜喜欢欢的在三人眼中行远。

　　只是那之后很久，孟瞻都没有任何动作。

　　她很幸福。既然，她很幸福。

　　从集市出来已经很晚了，三人寻了一处偏僻小店落脚。

　　屋内独酌的青玄听着外面自归来便未停歇过的悲沧笛音，心下不禁烦躁起来。

　　忆起当初家乡的市集也似这般热闹，自己不知欣喜地去了多少次。现在，唉。

　　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青玄拿起桌上尚未开封的两壶酒开门出去。

　　断不能让他再继续吹下去了，往事越勾越多。

　　店外不远处的幽幽林木间，长身而立的男子一遍又一遍吹奏着同一首曲子。双眸垂着，看不见半点情绪，只那笛音分外凄凉了些。犹似冬夜里廊檐下垂悬于冰凌上的水滴，一滴一滴的消磨着。

　　染染，这一世，他唤你什么。

　　我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

　　青玄执了两壶酒而来，掷给孟瞻一壶后倚着一株树站定。孟瞻接过酒，剔了酒封，仰头灌下。

　　青玄看了眼他右手中的笛子，仰头灌酒之际抛出来一句：“爱过？”

　　孟瞻侧眸看她：“怎么爱这个字从你口中说出来如此平淡死寂？”

　　青玄也不看他，淡淡道：“不都这样吗，它带来的结果。”

　　话题太过悲伤，回答又太过冷场。于是接下来冗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相顾无言，只剩愁肠伴酒。

　　至酒壶喝干了，青玄这才返回，也不再管孟瞻。却在行至子衍房外时，被突然动用法术从紧闭的门内探出来的脑袋给唤住了。

　　青玄也不等子衍开口说什么，直接将那略显突兀的脑袋连同自己带进了房间。而后静立一旁，看他要出什么鬼。

　　闷头闷脑被推进来的子衍看着面前伟大的师姐，极尽讨好地笑，果然一开口就是：“师姐，你对师兄的过往也很好奇吧······”果然，就知是如此。

　　不过，确是好奇。

　　子衍观察着师姐的神色，继续试探着诱惑道：“要不，我们翻看一下呗。”

　　明显感觉师姐的态度很是配合，子衍欣喜的给她挪好座儿添上茶，这才取出卷册翻寻开来。

　　正正准备之际，却听青玄道：“我的，你翻看过了吗？”

　　子衍顿时身躯一震，手中动作停滞。却是她也未再追问，他也未作回答。

　　所以呀，他才邀了她一道儿来探寻孟瞻过往。他怕，那里面印记的东西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如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