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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魔君焚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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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自卷宗之中回了神,齐齐沉默了。
青玄扭头看向那些古树,即便满树芳菲又如何。
整整千年啊,怎样的孤独与愁绪平填的了这几十万个日日夜夜。
亭前的清风恰时掠过,一重又一重的花瓣飘飘洒洒落下,寂静的覆盖上这一方它所依恋的土地。
收回思绪,回头看向孟瞻与子衍,青玄开口道:“走吧。”便已经率先朝着后山方向走去了。
子衍看了眼孟瞻,见他也起身前往了,于是也连忙整顿着起身追了上去。
心里还在盘算着,师姐此去是要告知一切,还是要掳走那人呢。师兄呢,是要阻止她,还是依着她呢。
而后,极思洞中。
尘封看着面前陌生的三人,心下一时充满了疑惑,师父让此三人前来做什么。
孟瞻等方才看清了卷宗之中那人千年后的模样,似乎没得什么改变。
除了经久不见日光之后皮肤病态的白,与一双眸里岁月沉浮所烙印进的沧桑,那张容颜因为修仙的缘故,还是当初的样子。
倒是真的将他保护得很好呢。
先开口的却是孟瞻,他看着男子抱拳道:“在下乃是不归山南虞道人门下,孟瞻。与师妹师弟在暮朝执行任务之时因遇困境,特来此地寻求上仙帮助。”
子衍心下明了,看来不论师姐意欲如何,师兄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闻言,尘封垂眸黯淡道:“家师可有交代?”这么多年了,师父从未来此看他一眼。
青玄淡淡接话:“速去速回。”罢了,这个样子于他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果然,低垂的眼眸里,那一丝丝的希望也湮灭了。“走吧。”
一行人行至洞外,尘封长身站定,立于洞门处,眯眸看着天际的那抹残阳。
它此刻正散发出最后的鲜艳的红色光芒。
极力的,想要在这尘世再留下些什么。真的好美啊。像是初生,又像是死亡。
待四人穿过重重雾霭,行至正殿前方教场,尘封方才知道自己曾经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
以至于这整个山中,迎接他的只有这些寂寥的簌簌落花。
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变,凉亭还在,房舍也似从前。
甚至脚边这方溪流的蜿蜒,风的温度,正殿上传来的夹杂在桃花香味中的淡淡檀香,空谷里蒸腾着的云气。
一切,似乎还是从前。
但当他的目光划过庭前屋后的这些古树,忽然就酸涩了。
已经老成这样了吗。那么,时光并没有等他。回不去了。
待几人终于到达暮朝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寂。
这一路子衍便已向尘封解释了关于城中之事,以及所需要他做的。
几人停驻于城池上空中央,准备依计划行事:由青玄前去破除结界,便于尘封实施封印,孟瞻与子衍二人则分立尘封两侧,静候魔君。
青玄于是纵身飞下,立于界壁之上,将子衍交于她的白瓷瓶塞口打开。冒着寒气的液体自瓶中泄下,脚下的结界在触碰的一瞬间便开始缓缓凝结,化作死物。
青玄持剑刺下,泛着寒光的界壁应声而碎,片片跌坠化为泡沫。青玄即飞身而上,立在一侧静候着了。
远方,自界壁凝结之时,已有人向此而来了。
尘封开始实施封印,先施以灵兀术将整个城中所有人与魂魄的灵识均招附而出,接着以血为印刻下符咒。
只消将这些牢牢封印于他们的灵识深处,那么这一方土地上的生灵便得以解脱了。
但是,又哪有那般顺利,就在这最后一步时,一顶四人抬的朱色暖轿降临于众人面前。
鲜红色的纱幔里隐约现着一个人影,即便距离如此,自那纱幔中缓缓浮散的花香还是清晰的传进几人感官之中。
几乎顷刻间,往昔之事便清晰涌上心头,浓重的让人感到哀伤。
几人心下均已意识到不妙,这世间唯有一种花可以扰人心绪,纠缠前世。那便是,冥界之火——彼岸。
青玄压下心头繁杂,提唇相讥道:“原来不可一世的魔君也善用这般龌龊伎俩。”
“呵······”自暖轿内溢出一阵轻笑。且伴着笑声轿帘处的重重浅纱纷纷向外侧绽开,露出轿内的景色来,那样满满一轿辇的红。
铺陈了一地的血红彼岸,斜倚着座塌的红衣人,以及那手中握着的一柄鲜红羽扇。
那笑正是自此人双唇中溢出。
此刻,若非是他斜倚于座榻之上,使得头顶那珠沉海月华亦映射着他前襟处裸露的肌肤。单看此一容貌,当真是雌雄莫辨。
只见面前之人玲珑玉面,绰约风姿,彼时正是支着头笑意未泯地看着四人。
果然一如传言所说,美到让人淡忘其性别与身份。
雪色的肌肤似上佳的柔玉所制,细腻绵密,在明珠照映下泛着淡淡的柔和光泽。额间一道暗红的伤痕,鼻英挺,唇菲薄,梨涡轻陷,妍姿妖艳,占尽风流。
犹那一双眸,瞳底带血,尾角轻轻上挑。映着顶上光明,淬了星辰一般,闪烁着惑人的光彩。
此一时,这人一双星眸半含娇嗔,自粉润唇间悠悠吐出一句:“怎么,就不兴送个见面礼吗?毕竟,大家都是有趣儿的人。”
应着那飞舞的层层浅纱,倒真是似极了慵懒的调侃。
可是,大家心知肚明,今日与焚天必有一战。且,今战必有伤亡。
孟瞻三人在焚天出现时已进入了戒备状态,随时迎战。
可焚天却好似一点也不着急,仍旧一副淡然懒散姿态,左手支头,右手执扇,红色锦鞋横踏在轿塌之上。晶石一样闪亮的眸里,不见半点情绪,静静看着他们。
夜风,渐渐起了凉意。
青玄回眸看去尘封一眼,下一瞬,以掌抹过剑飞身而去。既然,免不了一战。
轿榻上的人却仍旧一副淡然慵懒的样儿,睥睨着,在青玄即将逼近之时,只微微抬手挥动了下羽扇。
霎时,只觉面前劲风迅疾,以刮骨之势,攻得人脏腑心脉。眼见一道血光袭来,青玄忙伸剑格挡,却仍被劲力飞掠地退去了数丈。
待稳住身形,一丝血迹便也自青玄嘴角溢出。侧眸瞥了眼施法的尘封,她抹去血迹,再次持剑冲了上去。
焚天的唇角不屑挑起,看了眼尘封方向。而后眸底厉光闪过,挥扇扫起坐下四朵彼岸向几人分掷而去。
一任那样鲜红的花朵伴着血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开妖异的弧度。
此番,在那光芒逼近之时,青玄已微微侧开腰身躲了开来,却是被接踵而来的又一道掌风掀退而去——这厮压根儿就没打算给她回旋的余地。
而那一侧,子衍因了尘封之故只能结印以护,孟瞻则上前挥剑相抵。却不想,顷刻间更有数朵彼岸辗转袭来,目标直冲结界。
那些彼岸在空中织出一片炙目的红色流光,眼看就要划开结界。残霜剑便在这一刻被倾力掷了过来,冷冷剑光劈开一道疾风,终是将其阻止了。
亦在此时,自魔君掌下又接连飞出了数朵红芒,皆是直奔青玄而来。
停下手的孟瞻见状忙掷剑而来,欲助青玄。却未曾看见,剑飞离之时暖轿内那不屑的一笑。
但显然,孟瞻与青玄均顾不上了,肃杀之气已经到了面前。孟瞻急忙接过残霜奋力相抵,化开那片血色彼岸。这边,花色在眼前破开,青玄已凝了满额的汗。
若非孟瞻掷这一剑,被血彼岸击中,怕是要在前尘往事的痛苦回忆中,被这妖花纤细的花丝割成一片一片的了。
然,亦是因为知晓会有孟瞻这至关重要的一剑,在他动作的一刻,又有数朵彼岸已齐齐向子衍二人冲去了。
孟瞻持剑抵挡,却是更有后续而至的两朵血光眼看要冲破结界,刻进此一时全力施法的尘封身上了。
只见从后方极速掠来一个蓝色身影,倾身挡在尘封面前,两朵彼岸便无声地融进了来人胸腹。
尘封施法的手一刻滞住,那人却看着尘封,仍旧用那时山洞中同他说话的冰冷语气命令道:“继续!”
只是待尘封回头继续实施封印时,那满目的柔情确是出卖了她。
那样春风拂过湖面的目光,柔的,足矣划开这世间横亘的一切冰凉。
可是没有办法,封印之术从来由不得人半途而废。
青玄怒不可遏,一声愤喊,已然提剑冲了出去。
剑身寒意徒增,随着她的挥砍,劈开了左侧擎轿者的身体,那魔物的肉身与残念瞬间化作齑粉,洋洋融入无边夜色。
轿身随之轻颤了下而后稳稳停住,繁复的纱幔亦被晃荡出一丝波澜。
反观轿中之人,却仍是方才泰然的神色一副,又似乎略微调动了一下身姿,貌似寻见了什么好玩的存在。
下一瞬,孟瞻与子衍也加入了战斗,那人这才起身踏出了暖轿。于是乎,剑芒与流光交织在这方夜幕之下。
另一厢,被彼岸击中的安倾只觉胸腹之中如有火种衍生一般,整个血液渐渐变得温热,眼前也已现出了往昔的画面。却无一例外,全是痛苦的,由浅到深,一一自她心间划过。
幼年时,因穷困被生身父母遗弃,落得无家可归只得乞讨为生;九岁时一路奔赴向西,想要觅得一方既可学艺又可容身的填肚之地,风餐露宿,提心吊胆而行;长日奔波终于惶惶冬日,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晕倒茫茫雪原······
原以为,再睁眼之际,所看见的慈爱白发老者,会是她这一生苦难的终结。
他带她走进云藏,给予她新的名字和人生,教会她礼仪廉耻,王法道义,将她带进另外一方天地。且,让她有幸遇到了他。
原以为,就这样,再也没有了苦痛······
尘封双手缔结,匆匆缚下最后的咒术,忙转头看向舍身救他的安倾,却是怔住了。
面前的安倾,凝白的肌肤上开始绽出了细碎的裂纹,发色也渐渐变得暗淡。恰似甫新织就的一匹玲珑锦缎,让岁月的风雨疾疾抚过,淡淡的蹉跎了。
可这样快的变化应该是凡人肉身才会出现的征兆,以她的修仙之魄,怎会如此?
思绪开始陷入了紊乱,却也顾不得这许多。
他疾疾上前揽住了安倾摇摇欲坠的身姿,抱着她缓缓降至地面。
安倾正欲坠落的身体跌进了一方温暖又清冷的怀抱。这具怀抱,她原以为可以温暖她今后所有的岁月,是了,她原这样以为。
可惜了,这唯一的一个拥抱,竟如此冰冷。因为,她的眼前是逐渐加深的痛苦,而那些痛苦全部来自于他。
那还是,初见。
入门三年之久的安倾,因了女儿身份,任恩师玄苍子之命,已经是云藏唯一的乐艺师了。
主攻乐道,兼修武学,为着勤奋刻苦,也已些有绩效。
那一日,她坐在树下凉亭里酌琴,正弹至最后尾音之时,忽听得云游在外的家师淡淡的褒奖:“安倾的琴艺,近日愈发长进了。”
惊喜抬头,却看见除去恩师,他身后还躲藏着一名怯生生的少年。
那少年很是奇特。明明人类模样,却赤裸着双足,一双支棱的圆巧耳朵,一头简短碎发。
此一刻,正用那双湿漉漉的圆而黑的眸子。静静打量着她,像在打量一尾细细的蓿草。
“安倾,这位以后就是你的小师弟了,——尘封。”师父扭头看了看身后怯怯的少年,同安倾说道。
啊,原来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虽然不是同类,可是师父说的定然没错。
闻言,安倾看着那静静的少年,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少年虽仍旧一副怯怯的模样,却同样回了她一个笑容。
至今,她仍记得那笑容的模样,安静的,信任的,让人心疼的那样一个笑容。
后来,就因为那种说不清明的情绪,她待他总归要额外的亲厚些。
与他一起聊天、一起戏耍,互相探讨对方的课业,听风赏雨,闭目微歇。瞒着师父偷偷饮酒,恶搞一下最近使坏的师兄,又间或一起受罚,一起被整······但这都是彼此熟识之后的事了。
甫一开始,她能做的唯有护着他,毕竟他是这云藏创始以来迄今为止唯一一位非人学子,是以受到的非议与排挤亦是许多。
她常看到他默默承受,像是受伤的小兽总是独自舔舐伤口,亦像极了那时候的自己。
也许吧,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有了那种想要永远守护着他的念头,想要为他遮尽风雨。
却忘了,习惯是最致命的伤口,往往疼,却忘记似的仍旧一步步在靠近。
时间也原本可以就这样度过了的。他们相互陪伴着,见证着彼此的成长与变化,日子虽然些许平淡,却平淡的很是美好。
可她偏偏亲手领了那人前来,就这样在两人之间亲手割下了一缕极细微的碎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侧不再只有自己了。
他也有了想要守护的存在。
一如当初的自己一样,坚定又盲目。
他开始陪那人玩,陪那人闹,教那人功课,为那人出头······守候着那人,像守候亲手栽培的一朵小花一样,将希望与耐心全付予了。
而自己,就像当初选择守护之时那样,懵懵懂懂的来,而后,懵懵懂懂的观望。
直至东窗事发,那人偷得玉璧潜逃。
说实话,那样的消息于她是些许欣喜的,心情虽然复杂,但可以确定那是些许邪恶的快乐。
她想让他知道,也许他守护错了,该要回头了。可当她接到消息赶来之时,映入眼前的那一幕,是她不曾预见到的。
他竟为那人不惜动用秘术,与师门相抗衡。那一刻,她感到几近毁灭的悲凉,但她尚可以骗自己:他不过是心念同门之谊,若换了自己,或亦会如此。
直至求情于天帝,直至剔除仙骨的药液一路沿髓而下,她才愿意给这痴绊的三人划下界限。
他们是他们,而自己,终究要当坏人。
犹记得初失仙骨之后,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寻师父遗留下来的各方古籍、丹药,以及仙术速成之法。
因为彼时的她,正在极速与他背离,更遑论打开石门见上他一面。
所以,当他们再见面之时,已经遑遑过去了两百整三十七年。虽是久了点,却已经很是幸运。
因为即便失去仙骨,肉身速老,她也仍就找到了继续存在的方式。
还好,那些最简单的咒术尚可以驾驭,这副破败的身体依着丹药与修行也能够维持着。
只是这两百多年间,她还是有幸体会到了凡人的种种,容颜的衰落,身体的颓败,心绪的繁杂······
身体退回到她成仙时的年龄,而后极速的老化。是以她不得不逼迫自己时时刻刻都在修行,只为了活下去,活的同岁月一样久,同他一样久······
那些岁月里,除了在师父的思极阁常驻,其余地方至她重新出现之时,均已蒙下厚厚的灰尘与印记。
那时,整个云藏除去她间或升起的烟火,真的好似败落了一般。
她含着泪密密的整个打扫了一遍,包括花枝也仔细修剪过了,却,独独除了祀殿。
那里,至今她未再踏足一步。
也因为如此,她有了今生唯一恨之入骨之人,和一个心心念念却再也不敢真心相见之人。
记忆的碎片一旦被剥落,堕进回忆里的人就会像行至沼泽地一般,挣扎,成了最无用的东西。剩下的,唯有沉陷,沉堕。
尘封看着怀中人越来越紧蹙的眉,以及那湿润的双眸中越来越深的痛苦,开口唤道:“安倾!安倾!莫要沉堕!我这就帮你封印记忆!莫怕······”
却是刚举起右手便被思绪稍清明的安倾一把握住。
她看着他,哪里舍得让他封印这些记忆。
即便,它们令她如此痛苦。
尘封愈发不解,为何她会变成这样?又为何阻止自己救她?究竟这些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