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11、（二）

　　于是便只剩下追寻，云藏山众人动用百余种法术铺天盖地的寻找。先寻到的，确是尘封。也许，因了他的决心，也许，因了他的非人身份——他终在一片海域，寻到了她。

　　自是有万语千言想要问的，可是，近乡情怯，看着那样的她他反而没有了勇气。

　　此刻的她，不再是山上那个只会粘着他，娇怯怯又略显笨拙的小师妹了。现在，她是有着一尾冰蓝色鱼尾的鲛人。一头墨发也因为妖化而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长长的飘散在海水里，像极了她说过的深海里的浮藻。可那双眼睛还是最初的样子，黑亮亮的，没有一丝杂色。她浮在水面，用那样湿漉漉的目光看着他。无需言语，他便知道，她没有错。

　　也罢。

　　“我能做些什么？”他看着她，开口却是这样的询问。我能帮你些什么，你说。

　　水中的少女仰望着面前之人，他立于空中，身后是漫天日光，仿佛来自天界的神。为她而来的神。

　　终于，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滑落，遇水化作一颗颗珍珠，沉堕。她张了张唇，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解释的话语横亘在胸口，颓然的刺痛着。不是没有想过会被抓住，不是没有想过那人偏巧是他，只是万没有想到，竟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更加没有想到，根本无需解释，他信她。

　　便在这一时已有人赶来了，那些师兄见雪澄在此即将她擒住，却未搜得玉壁，于是就要带她归山。却被尘封抢先一步将她收进结界中，双手掌心相触划过，金色的光芒便自他右掌内中指下的裂口处洒落，笼罩着她。待那些金光融进她的身体，他收手，拼尽全力挥开一掌，搅乱了这方海域，借力将她推出。

　　就去吧，我能给你挣得的时间也不多。

　　她在飞退的空当看着他，目光里再也容不下旁人。等我，救下父母之后我定会来寻你，会来接受应得的惩罚。所以，一定要等着我。

　　金色的阳光漫洒了这方海域，他们最后最深的望了彼此一眼。她沉下海面，他被师兄们擒获。

　　众人已不再去追逐雪澄，直接押着疲累的尘封回去交予师父处置。因为，这等封印一下，即便那人自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亦感知不到了。此时，得到消息的安倾也随着另一批师兄赶来了，但却只看见了被俘的尘封。

　　看着这样虚弱的尘封，安倾蹙眉探了探整片海域，果然，丝毫寻不到雪澄的气息了。安倾看着尘封，眸中满是疑问，竟护着她至此？！不惜损耗自身修为，动用秘术，封却她的所有气息！却是只消他抬眸看她一眼，安倾便明了，他有他的理由，而雪澄，自有她的难处。那么，也罢，她知道了。

　　稍顷，云藏山，正殿。玄苍子老人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位爱徒，不禁痛苦地紧闭双眼。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生最是得意的三个门徒竟然齐齐忤逆于他。其余两个也就罢了，怎的就连安倾也要如此。

　　他们甫一归来，看着尘封虚弱的面相，玄苍子便猜到了。可是都还未及开口询问，便听得扑通一声，一并进来的安倾已自尘封身侧正正跪了下去。她虽未说话，可玄苍子知道，她是在为尘封求情。即便明知尘封做了什么，即便明知那是错的。唉，他的徒弟。

　　尘封微微侧头望向跪在身旁之人，她垂着头，眸底蕴满了水汽，似一汪隐忍的潭。此刻，正有一滴挣脱，跌碎在她的衣袖上，她的手紧握着，背挺得笔直。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忤逆师父，亦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久的，他似乎都忘了，她也不过是个爱逞强的小丫头。

　　殿上一众弟子见师父如此沉默反而惴惴起来，相互望了一眼齐齐跪地。大弟子临修抱拳道：“师父，现下首要之事便是寻得玉璧。封印之术既是师父所授，那么师父必得其解，至于师妹.......此一事果真与她全无干系，还望师父宽恕。”然后，身后一众人等齐齐随他拜了下去。

　　玄苍子叹了气，缓缓睁眼看着自己培养的这些孩子，反而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良久，他望着他们。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血呀，他爱惜的孩子。老人开口，音色从容平淡：“临修，为师上界去，山中之事便交于你手，切莫让为师失望。”然后起身，经过尘封与安倾之时，看了眼二人道：“暂且将他们收于后山，不准责难。”临修点头称是，便与一众人目送家师离去，心下想着师父必定是上天寻破解之法去了。而后，将安倾与尘封送去后山收押，其余众人在此等候消息。

　　只未料到，等来的却是掌门之火已灭。

　　掌管云藏命脉的祀殿之中，悬挂着燃满了云藏上下所有人的命灯，每逝去一人，与之相对应的火焰便会熄灭。顶中掌门之火一旦灭逝，祀殿正中的浮池之水便会暴涨，溢出殿外，将此等噩耗传与一门众人。当临修同众寻着惊变而来，见状俱愣在原地，那正中央的掌门之火竟然灭了！就在师父上天不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通明殿上。

　　天帝与西王母望着面前越来越淡的仙灵，心下痛悔，是否当初将此事交付于他本就是个错误。怀雍此人，良师益友，重情在义，秉谦兼容，从来正直凛然之士。来报自家之徒盗走玉璧，于他必然也是极刑吧。二尊忆起了方才的对话，不禁心下一凛，他必是来时已做得此打算了吧。

　　就在方才仙官来报说是玄苍道者求见，天帝还在思量，怀雍并不常来天界的，此番而来莫非是道祖所预言的劫难已然出现。遂是急宣，怎知甫一见面，玄苍子便是长跪于地，一如那日将玉璧交付于他一样，行下沉重的大礼。望着那伏地的身姿，天帝与西王母便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想，看来，祸端已出。

　　西王母心下顿觉一阵绞疼，她的莲笙啊，她还那么小。肃严的天帝此时也只得紧闭双眸，暗自平复心绪。须臾，他侧眸看向一旁情绪激动的西王母，摇头示意。西王母双眼满含悲戚的泪水，狠狠蹙了蹙眉，只得将欲出口的质问压下。天帝向着静跪在地的玄苍子问道：“怀雍，你且起来，可是玉壁有失？”跪着的玄苍子却并未有起身的意思，在听得天帝这一问后，顿觉有如遭雷电猛击一般。终究，还是要辜负二位尊者了。

　　天帝见他不答，只得沉着道：“知是何人所为？”老道人这才开口，声音痛苦道：“乃是怀雍之徒，非人雪澄。”闻言西王母的心绪更加复杂，竟是非人？！天帝亦是惊愕，若落于妖魔之手，那莲笙怕是已不复存在了。

　　西王母再也忍不住，急切问道：“可寻到了？”玄苍子并未答话，沉默着给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回复。西王母痛苦至极，眼眶中的泪水挣脱束缚，沿着她绝望的面庞滑落，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为何，卿家不是云藏之主么？”你既是长者仙尊，又是他们师父，怎会寻不见？

　　玄苍子道人在这一声近似哀求的询问里，痛苦地闭了双眸。是了，所以他不配，不配有此殊荣，不配获此重信。玄苍子开口，音色决然：“怀雍戴罪之身，无以为报，唯有，一命相抵。”话毕便是形神俱灭。

　　仙逝的一刹那，玄苍子反而觉得淡然了，他存于这世上数十万年之久也足够了。没有了自己的庇护，愿那些孩子终足矣独当一面。亦望二位尊者明白他的意思，念在这一方情分上，莫再追究此事，莫去寻尘封麻烦。只是格外对不起二位尊者，将维系天下的重任交付于他，却落得如此。

　　望二位尊者饶过尘封吧，这可是他亲手领回来的孩子啊。亲自教他法术，教他做人，教他修行。看他生长的多好，秀外慧中，礼仪谦逊。即使被师兄欺负了，每每问起来也总是笑着说没有。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呀，这些孩子，他哪里舍得他们一人受苦。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罢了，既是一命，便以一命抵一命。原是自己负了二位尊者所托，又何必怨得这些可怜的孩子。

　　却不想，他一死，整个云藏那么多人，为他情愿与天抗衡。

　　天帝望着面前空荡荡的神殿，沉重地闭上了双眼。怀雍的意思他懂。

　　便在此时，临修已带了一众弟子登上天界，立于南天门外，求见天帝。通报之后，稍顷仙官归来回话，说是天帝不欲再追究此事，请他们回山。众人不欲离去，索要师父仙体。

　　仙官忆起方才进去通报之时，二位尊者的神色是那般倦败，便说道：“二位尊者身体不适，若有事，烦劳改日再请。”话毕，前方便有一位弟子愤然拔剑道：“垣苍以血请见！”便是横刎于南天门前了，而后又有数人拔剑，纷纷以血相请。同一时的云藏山中，祀殿之内，那些分属于他们的焰火也倏地灭了。

　　仙官见此事态脸色骤变，此一干人等怕均是携命而来的，遂是急急前去通传了。待须臾回来，忙回复道：“尊者说了，仙师已逝，众位节哀，请回山料理后事吧。”众人闻听此言，心下不禁痛极。难道师父竟然仙逝，什么也未留得吗？便又有弟子拔剑，为师父愤不平：“天界不公！”就又是一方鲜血溅于南天门前。而后，几乎一瞬间，余下的弟子也纷纷拔剑鸣不平，齐齐自刎了。传话的仙官与四位护法天王均愣在了那里，不敢相信眼中所见。

　　场中此时已只剩下临修一人，他的剑早已拔出，却只是静持着。此刻，他望了眼脚下的血泊与周遭横陈的师弟们，闭了眼，跪地，沉痛说道：“师父在上，请恕弟子不肖。一未能完成师父使命，护得师门周全；二未能替师父解难，免师父伤痛；现得知师父仙逝，亦不能为师父讨个公道。师父虽曾教导，唯有天地，不可亵渎。可今日，不肖徒还是要说一句，天界不公！！！”便在最后一句话说完之时，亦横剑自刎了。

　　小仙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腿肚打颤的在又一阵痴愣过后，跌跌撞撞地拖着满是热血的袍子向神殿方向跑去。就连当值的四位护法天王心内也是久久不得平息，二百余人，就在他们守卫的这方南天门处挥剑自刎了。这里不是没有血流成河过，可唯独这一次分外让人沉重。其实这些人大可以尽全力一搏的，只是他们深知道德纲常，玄苍道者多年来的教诲及以身作则，无一不在他们脑海心中埋下了根深蒂固的种子。这世上，唯有天地，不可侵犯，不容侵犯。

　　那么，只好让祀殿之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寂灭了。

　　天帝在听完通传仙官的禀报后倒是默了半晌，连向小仙官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望着仙官袍子上的一干热血，想到：怀雍啊，我答应你的确是未做到。而你，真的认为值得吗？你要倾力保护的逍遥在外，反是这些人，为了你宁愿放弃一切。怀雍啊，你真的认为值吗？

　　*
　　云藏后山，极思洞中。

　　安倾此刻正万分着急的翘首望着洞门处，希望有哪位师兄弟会来此地探望她二人，来帮帮她。只因在这洞中所有的法术均施展不出，而尘封自进来之后没多久就晕厥过去了。实施秘术，对第一次使用的他来说反噬是很大的。他自己也说过，师父曾叮嘱非万不得已尽量少用此秘术的。现下，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的尘封，安倾委实觉得束手无策的紧。

　　良久之后，石门终于打开了。安倾欣喜望去，待看见来人后整个懵住了，身体却还是动作，将不省人事的尘封挡在了身后。是了，在号称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葵臧师兄所绘著的里，天界一册，第一个，便是面前凛凛威风之人——九天之尊，天帝。

　　天帝看着面前之人表现，不禁讶异，既知他身份，却眸中满是防备，仍旧只顾身后之人。怀雍门下便都是这种人吗？！探了眼那身后昏迷的男子，便是此人实施封印秘术放跑了那名窃贼，他亦是怀雍不惜以命相抵换的那位。

　　天帝收回目光，向着前方女子道：“你便是安倾？”

　　安倾没有回答，因她还沉浸在方才天帝看向尘封的目光里。那是，满满的杀气。

　　天帝倒也不在意她的无礼，只是神色复杂地说道：“即日起，你便是这云藏新的宗主了。”安倾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吓到，终于醒悟，忆起师父离开时的交代，她继任掌门，那么意思是，师父？！大师兄？！安倾双眸睁得浑圆，里面写满了恐惧。怎么可能？！

　　一旁的天帝亦在此时挥手命人去擒尘封，却被蓦然惊醒的安倾给阻止了。天帝看着安倾，厉色道：“让开！今日他定是要被带走的！”

　　安倾定定看着天帝，质问道：“为何？！我师父虽未护得玉璧周全，可您怎可为一块死玉夺他性命？！半分都不念及他的辛劳勤谨吗？！”

　　怒意漫萦于心的天帝此刻也是愤怒了，死玉？！那里面可是他也想要倾尽一切去守护的存在啊！还有，怀雍之死！天帝愤怒的容颜里掺满了疼痛，锦袍下的右手重重握拳，怒道：“害死你家恩师和云藏一门的，是他！若非他一意孤行，怀雍怎会以死相保！那些弟子又怎会误以为是朕害得你家师父灵神俱散，定而齐齐自刎于南天门前！所有人皆因他的执意妄为受难！他亦该为自己的过错得到惩处！”他哪里会舍得杀害怀雍，他的挚友，他的良师。

　　犹记得初识之时，他尚未荣登帝位，怀雍亦不过是一名寄居云藏的懒散游仙。后来坐成天帝，他前来恭贺怀雍成为云藏之主，成为自己的臂膀与强盾，才一并观赏了此处刚满花龄的漫漫桃花。最近的一次相见，是交予玉壁之后了，前来探望莲笙。那时的庭院里，亦是满树芳菲，蜂嬉蝶闹的，虽然都明显的老态龙钟了，可那些树均很努力的在生长，在展现。今日经过之时方才发现，竟然那样颓败了。

　　怀雍死了，这云藏也该不再是云藏了。

　　安倾听得此话，眸中积蓄的泪水簌簌滑落，她睁着眸，一瞬不瞬的。

　　灵神聚散！ ！！

　　齐刎于天！！！

　　不止师父和大师兄么，一门二百一十三人，现下，只剩他们了？那么多的师兄弟呀，尘封，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侧头看了依旧未醒的尘封一眼，安倾痛苦地闭了双眸。而后回过头重重跪了下去，看着天帝道：“那么，就由我来吧。当初是我，亲手将那人领了来。”

　　是啊，想当初初见的三人是多么欢乐，那时的岁月，又是多么美好。偏偏，是自己亲手促了此局。

　　天帝看着这般执迷不悟的安倾，蹙眉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安倾静静看着天帝：“只求您饶恕他。”她终于知道尘封当时执意实施秘术时的心情了，原来这么些年，他对雪澄已用情至此。而自己明知如此，竟也不惜做那扑火的飞蛾。原来，不只你一人如此执念。

　　天帝看着如此执拗的安倾，良久，冷冷道：“剔去仙骨！永生永世囚禁于此！不得离开！！！”便忿忿拂袖而去了。这云藏一脉，唉······

　　天帝走后，随行仙官变幻出一只锦瓶交于安倾之手，看她态度决绝仰头服下，也不禁无奈了。至剔骨之药沿髓而下，安倾这才知道，原来自相遇一刻一切就已命定。那么，不做神仙又如何，尘封，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而我，即便没有了仙根我也会想尽办法与你同在。

　　终是在意识即将涣散前，满身抽搐冷汗淋漓的艰难开口，唤向仙官道：“求···你··带我······”却是话未说完便已经疼得晕死过去了。仙官看着这样一对齐齐晕厥的人儿，沉重地摇头叹气后，终是施法将安倾带了出去。

　　于是就这样，一方山洞将同样不醒人事的两人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