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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4 ...

  •   那天的居酒屋一行,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弥生小姐的事。

      佐田室长说:“子川医生,我有位朋友,她已经有好几年的抑郁病史。”

      佐田学长虽然没说什么,脸色却一下子阴沉下来。很显然,佐田政希望我能当她的私人心理医生,接受她的心理咨询。他的侄子佐田谦也算是稍有些资历的心理医生了,他却选择了我。

      这有些稀罕。

      之前我跟佐田室长只算是点头之交,各自工作的部门也不同,心理科和外科室更是隔着几个病区,偶尔在医院里碰到都是匆匆而过。不过我知道在我父亲退休之前,他们同是关西医界心理学方面的两位名誉医生,之前也曾一起工作过。后来我父亲安然退休,而他仍活跃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还接受了2001年新建起来的北野医院的邀请,在这里的心理科室挂了个室长的头衔。

      我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隔壁的佐田学长。

      “佐田室长,我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虽然偶尔也额外接些病人,不算白领了那张心理医生的行医执照,但我不太清楚您那位朋友的心理情况,抱歉我现在无法冒然答应下来……”

      佐田学长坐在我跟佐田室长的座位中间,低头用筷子在碟子里拨拉着小菜,似乎很专心吃着的样子。

      佐田政没有看他,“谦在这方面的确是很出色的心理医生。不过,他太有名气了,而我这位中国朋友的情况有些特殊。特别是这一次,她特意告诉我不太愿意碰到熟人,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子川医生更适合做她的私人心理医生。”

      我问:“佐田室长的那位朋友是中国人?”

      “是的。”

      听到这个,我觉得有些惊讶。这世界如此之小,我回到大阪这些年却难得见到一个真正从中国来的人。对我来说,我的中国还只是活在我父母的中文里。

      江南夜雨,塞北风霜,我全没见过。

      佐田学长补充了一句:“因为叔叔的缘故,我跟那位病人这些年也曾经见过几次面,算得上是认识。”

      佐田政点了点头,“是的。是这样的。”

      “她是中国哪里来的?”

      “中国南方。”

      “南方……是江南一带吗?我母亲算是半个江南人,她的故乡在上海。”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弥生小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不过,子川医生,你会有机会知道的。也许你还会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弥生小姐只身漂泊在海外,见到本国同胞,想必会倍感亲切吧……”

      我喝掉杯子里剩下的酒,笑了。“难道之前的心理医生连她的幼年经历都没能知道吗?”

      “是啊。她自己本身也拥有很出色的心理分析能力,只不过碰到自己的问题时便懂得如何隐藏得更深。”

      “在佐田室长看来,她是因为知道对方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所以在咨询之前便无意识地预设好了自己的心防?”

      佐田政‘唔’了一声,点点头。“是这样没错。像弥生小姐这样势均力敌的病人,也常常会让医生觉得棘手。但她并不是刻意防备,应该是习惯了埋藏自己真正的心情。”

      我思量了一会,决定要接受这次拜托。

      “佐田室长,您也知道抑郁病人的治疗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视病人的心理情况而定,疗程长达三年五载都有可能。这位弥生小姐有办法定时来接受心理咨询吗?”

      “这又是一个难题了。她近期正在进行工作交接,接下来一年会留在大阪休养,她想要趁着这短短一年的时间……”

      “一年?!”我不得不说我有些惊诧。“这似乎不太可能。”

      佐田政点头,“时间上的确是有些仓促。”

      一旁的佐田学长像旁观者一样看着我们,脸色已经缓和下来。他主动跟我换了位置。重坐下来,佐田政对我微微一笑,拿起德利壶伸长手臂给我斟酒。德利壶提得高高的,略微倾斜,一缕细流自空中注入我的酒杯。手势真是漂亮,就跟川下宏美笔下的松本春纲老师一样。

      虽然已经52岁,但他俐落慰贴的西装,齐齐刷向脑后的虽然夹杂了银丝的黑发,还有无论何时即使坐在这种本应该彻底放松的小酒馆里也总是保持着笔直曲线的背部,让他身上有种年轻了十年的硬朗。

      时光沉淀在他身上,没有带走他任何东西,反而给了他愈加儒雅沉稳的气质。

      佐田政收回德利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朝我举杯,说道:“来,我敬你一杯。”

      我躬着腰端起酒杯,诚惶诚恐。“不敢。佐田室长是我的前辈,应该是我敬您才对。”

      我把酒一饮而尽。

      佐田政笑了一笑,“看你这么爽朗,倒让我想起了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夏医生退休后我们就没见过了,他还好吧?”

      “哈啊!谢谢您的关心,我父亲很好。”

      他跟我父亲熟识,连带着为了把我跟父亲他口中的夏医生区分开来,他每次见到我都叫我‘子川医生’。当初我选择了主修外科而不是心理学的原因,其一便是不想让我心理医生的父亲成为我事业上一生的阴影。

      我继续问:“室长,为什么这位病人这么心急呢?一年的时间对于抑郁症病人来说,是很难起到效用的。”

      “子川医生,我前面已经提到过,弥生小姐自己本身就有很强的心理分析能力,只是她找不到自己情绪宣泄的出口……啊,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希望不会影响到后面你的判断。”

      “如果是佐田室长来做这件事的话,一定会事半功倍的。您比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了解她要多得多。”

      佐田政摇头,“那不一定。朋友跟病人是无法等同的。站在心理医生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跟病人共情,‘像朋友一样对待他’跟‘对待真正的朋友’,是不一样的……”顿了顿,他转过眼朝我笑:“更何况,有前科的人更应该懂得避嫌。”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后再问了些关于弥生小姐的事,也没有从佐田室长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我们三人从居酒屋走出来时,天雨已经停了。半夜十一二点的时候,街面还是湿的,积水的地方有路灯的反光。这个夜晚特别凉爽。

      佐田政说:“明天还是后天,我路过外科室时会顺便把弥生小姐的病史资料给你。子川医生,接下来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他朝我点头,我忙回以一礼。

      “说哪里的话,这是我应当做的。”

      于是,我就这样成为了弥生小姐预订的心理医师。

      在居酒屋门前分手,我开车回到和友美同居的公寓。开门进去,看到她背对着我趴在小茶几上。电视机开着,广告轮播了一番又一番。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友美头也没回。

      我换了拖鞋进去,直接走向卧室拿换洗衣服去洗澡,嘴里说着:“友美你这么晚还不睡吗?明天不用上班?”

      “明天是休息日啊,你忘了?”

      我想了想,一拍自己的额头,“最近医院的事太多,确实是让我忙糊涂了。”

      等我洗完澡出来,电视机已经关了,友美由客厅转移到卧室,正趴在床上看书,一付郁郁寡欢的模样。不会是为了我太晚回来的事吧?但她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要主动告诉她吗?我有些苦恼,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巾,一边坐在她身边。

      “友美。”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忙一点。”

      “哦。”

      “以后的休息日我可能也很难抽出时间陪你出去玩了。”

      友美很快坐起身,撅着嘴跟我说:“你又要忙了啊……”等了许久才说,“好吧,我知道了!”她又翻身趴回去,继续看她的书。

      我下意识地扫过一眼。

      友美最近总是捧着这本书,不知里面是什么情节,居然引得她每天情绪起落又哭又笑,还真是忙。她搬进来时,这本书已经翻到一半,看到她沉迷于此书的境况,总让我忍不住怀疑,之前3月时我以为她的毕业忧郁症只是我的错觉。

      也许这本书才是始作俑者。

      “对了友美,那天电影票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还记得她本来应该去看的电影《初雪の恋》,却因为我的临时反悔而生了变故。为此害她失去了看纯爱电影的好心情,我真是罪大恶极。但是那年年初时,渡边淳一的新剧《爱の流刑地》上映,她也不肯陪我去。

      两人对于电影的口味不同,是不能勉强的。

      友美收起头,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告诉我:“我打电话去问,那边说电影票没法退了,只好跟芸子表姐一起去了。”

      “电影还好看吗?”我爬上床,躺到她身边,问道。

      “嗯,还好。一般般啦,要是我现在正在看着的这本书也能拍成电影就好了。要是能拍成电视剧,那又更好了。”

      “你现在在看的什么书?”

      友美的话题经常跳转到我意料不到的地方去。她突然问我,“呐呐夏君,你们医院里是不是真的有位姓忍足的心理医生?”

      我告诉她:“心理医生倒没有,不过据我所知,妇产科室是有一位忍足医生。”

      “他长得帅不帅?”

      我失笑,“女性应该不能帅气来形容吧。忍足医生是妇产科室很有经验的女大夫。”

      “啊……”她颇是失望,一头倒在枕头上。

      过了一会,我问道:“友美,你还没告诉我你看的书。”

      “……”

      友美匀长的呼吸声响在耳畔,她很快便睡着了。

      我只好拉熄了灯,“晚安。”

      ¥¥¥

      6月上旬,雨季到来之前难得很晴朗的一天,我休息日待在家中,看着友美忙进忙出地搬被子出去晒,一边想着佐田室长前天说到弥生小姐过几天就会过来大阪的事。

      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中国人?她对自己生长的祖国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她的故乡是在江南吗,有我母亲的故事里提到过的秦淮河岸?……这些却全是跟我应该关注的我的病人叶弥生的心理健康相背的事情,反应过来后我哑然失笑。

      其实天性里,我对我血脉的故乡——中国,依然怀有深深的憧憬。

      友美抱着被子经过我面前,吃力地说:哎倒是帮把手啊!我才倏然想起自己坐在一旁喝着清茶看她忙碌,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连忙上去抱过她怀里的被子,依她的吩咐细细铺展在阳台栏杆上。

      友美说:“前段时间,夏妈妈打电话给我,说趁着大阪雨季到来之前,要把房间里的被子全拿出来晒一晒。”

      ‘夏妈妈’让我笑了笑,问她:“你什么时候跟我妈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友美的脸红了红,几乎是有些生气地快速说道:“是你妈妈让这么叫的。你要是不喜欢这个,我就叫回她伯母吧!”

      “随便你吧。我可不管了。”再说下去,友美也许就要生气了。这么好的天气,实在不适合让人板着张脸。我双臂撑在阳台上,微笑看着远方天空。

      6月的大阪是热烈而湿乎乎的。公寓的楼下种着的榉树枝繁树茂。它们极限地伸展着自己的枝桠,近乎贪婪地吮吸着阳光。

      晒过的被子也会留下阳光的香气。

      友美默默地站在我身旁,站在6月午后耀眼的阳光里。

      我提醒她,“友美,这样很容易晒黑的,你不怕吗?”

      她白了我一眼,“我才不怕呢!”虽是这么说着,她还是小心翼翼抬起手挡在眼前。友美鼻尖上沁出了薄薄的汗珠子,白皙的脸晒得红扑扑的。大概难得两个人这么静静待着不说话,她也愿意陪着我晒晒太阳。

      这真是个好女孩。

      又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大阪的雨季已经到来。我是一点也不想出去,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友美心血来潮突然说要请佐田夫妇来家里吃晚饭。

      我摇头,“还是改天吧,外面在下大雨呢。”

      友美哈哈笑着,强行把我推出了门,“大阪整个6月到7月天天都要下雨呢,你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这是购物单,快点去超市把我需要的食材买回来哦,今晚我要大展身手了!”

      我捏着一张薄纸站在紧闭的门外,哭笑不得。她倒是说对了一件事,我恨不得整个6月到7月都不用上班,或者把5月的长假挪到这时来。

      等我大袋小袋地回来,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停车场离公寓楼下还有一长段的步道,只是来回走了这一遭,我已经狼狈不堪。要是这种天气友美邀佐田夫妇过来吃晚饭,也许人家未必会肯。

      事实证明,我小看了友美跟佐田芸子的交情。

      当我摁响门铃时,来开门的是佐田学长。他一付松了口气的模样,接过我手上的东西,走了进来,说道:“你可回来了,学弟。你要再不回来,我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学长,发生了什么事?”佐田芸子正跟友美窝在厨房里说着女人间的‘悄悄话’,不时传出嘻笑声。我顿时了然。

      当晚餐终于上桌时,佐田学长和我早已经饥肠辘辘。友美跟自己的表姐吃饭时仍是低声说着话,完全把我们给冷落了。不过,她们正在聊着话题也实在是让我听不懂。

      友美对佐田芸子说了让我觉得似曾听过的话,她说:“要是能拍成电影就好了。看书总觉得自己有些想象力不够,我还从来没去过东京呢。话说,东京真的有一个日暮神社吗?”

      “应该是没有什么日暮神社的。不过东京有个浅草神社,这我倒是知道。以前我爸爸的妹妹,我叫她丽子阿姨,她住在东京。我小时候跟着爸爸去过一次,丽子阿姨带我去附近的浅草神社玩过。”

      “那里真的像夏树在《雪の大阪街》里说的,有一千七百六十七级石阶吗,芸子表姐?”

      “那可不一定,我没数过呢,不太清楚。”芸子说,她突然看向我,“也许夏君知道。夏君,我记得你是在东京读的大学,你去过浅草神社吗?”

      “对啊,夏君,浅草神社真的有一千七百六十七级石阶吗?”友美也殷切地追问我。

      我一口食物噎在喉间,一时哑然。面对她们热切的目光,那一句‘我还真是没有去过’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毕竟,我曾在那里读了六年医学院。

      我喝了口汤,清掉嘴里的食物残屑,才开口道:“那个……你们说的《雪の大阪街》是什么样的故事?夏树是谁?应该不是我父亲吧,虽然我父亲的名字刚好也叫夏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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