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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2 ...

  •   我是平成17年遇到友美,现在已经是平成19年。

      我们依然在一起,这大大地出乎我父母的预料。

      这年过春节的时候——我们是日籍华人,自然还保留着过春节的习惯。继上次夏天我带友美回家,已经有一年多。我很少在父母面前提起自己感情上的事——这大约算是东方人的隐私晦言习惯,而我开春后便搬出了家,在外面租了一套自己的公寓,见面的时候更少了。他们退休后生活悠闲,打算要游遍日本全岛,自然也没有过多关注我的私事。

      那天,母亲一推开门,看到我们时,脸上那种笑意微妙转换。她估计一时没有想起友美的脸,只是看到她站在我身边,微微有些觉得惊讶。

      面对她打量陌生人似的目光,友美有些不安地叫了一声‘伯母’。

      母亲很快让身让我们入内,说着:“哎呀,你真是的,带人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是特意要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我跟在她们身后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我说:“妈妈,友美说很期待看中国人是怎么过春节的,所以我就带她来了。”

      “是吗是吗……”我母亲连说了几句‘是吗’,主动牵了友美的手拉过去,“欢迎欢迎,快进来坐,好久不见了,友美小姐。我跟子川他爸爸前几天还说起你,想着要不要请你来家里一起过我们中国人的新年节日呢!”

      父亲原本坐在沙发上喝茶,这时目光也看向她们。脸上有着跟我一样的神色——母亲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惯见风使舵说谎不用打草稿的高手。

      母亲的热情很快打消了友美的不安。

      “是吗!”友美有些意外地笑了。

      她看来很有些小高兴。

      前两年我们交往时,对于意义特殊的年节,我们向来是各过各的。到了春节这段时间我自己回家,而当她回京都过日本人的新年时,我也不会刻意去跟她联络。

      今年有些特别,友美要大学毕业了。也就是3月的事情。

      “年夜饭准备好了吗?”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阵阵香气,我进去兜了一圈,出来后对她说:“妈妈,友美不会做中国菜,不过打下手的活你可以叫她帮忙。”

      这一句我是特意用中文说的。连父亲也似乎吃了一惊。他们一度真的以为,我跟友美早就分开了,现在除夕夜却带了她回来,还主动让她帮忙煮年夜饭。

      这是暧昧的信息。

      母亲看向友美的目光愈发和蔼。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婆婆看儿媳妇,越看越喜欢’。

      友美听不懂,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夏君,什么是‘打者そ(dasyaso)’?不过,”她微微一笑,似乎有些洋洋自得地说:“我大约可以猜到你是让我帮伯母做事!”

      母亲笑了,帮她纠正发音,“不是dasyaso,是打下手(daxiashou)。”

      友美又重复了几次,总是有些生硬,最后作罢,为难地笑道:“中文的发音真的好难噢,我老是有些音分不清楚,而且,”她捏捏嘴角,“老是说得我嘴角发酸。”

      父亲问她:“友美小姐正在学中文吗?”

      “啊,我只懂一点点!”友美特意掐了小指半截来说明,“真的只懂一点点。大概能听懂日常对话而已,很多中国地方俚语,我都不懂的。”

      刚认识的那半年,我们每周约好要一起做些什么事,比如看电影或去逛街,有时也安排一次远途旅行。后来,我们各有自己的事要忙,她大学里的学习日益繁重,我在医院是新人医生,也有大量的工作,渐渐便少在一起了。

      所以连我也不知道友美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中文的。

      是为了我吗?我姑且这样认为,如果不是为了我,又是为了谁呢?不可否认,知道这件事后我觉得心底有些触动。只是这一点,我父母对友美也好感剧升。

      那天的年夜饭,餐桌上他们更是热心地纠正友美中文发音。吃完年夜饭,几人在客厅里聊一会,我便要送友美回校。“明天友美还在上早课,我先送她回去。”

      这一次父母一起送我们出来。

      站在门口,父亲说:“路上小心。”

      母亲塞了一袋煎果子给友美,笑道:“有空常来玩,友美。我还有好多子川小时候的事要告诉你呢……”

      听到这个我的嘴角扬了扬,难怪晚饭时父亲看着相处融洽的她们他跑过来偷偷告诉我说:通常婆婆和儿媳妇之间的革命感情,都是从同心丑化儿子和未来丈夫开始的。

      “妈妈,幸好我小时候很乖,没有多少把柄在你手里。看来以前的我已经很有先见之明。”

      几人大笑起来。

      开车送友美回校路上,我看到友美捏着一枚煎果子看了许久,几次拿到嘴边最后又放下。我笑她,“明明很想吃,为什么要犹豫呢?”

      友美叹了口气,把煎果子放回袋中,说:“油炸食物啊!我吃一个,逞了一时的口腹之欲,之后可要饿三天才能消耗掉这额外的卡路里。”

      “是为了减肥?”我问。

      “才不是!”友美急忙否认的行为有点欲盖弥彰。

      我失笑,“不是就好。我可不想每次都抱一堆骨头,会硌疼的。”

      我在路口打转方向盘的时候,友美突然叫起来,“夏君,我回校的路是在那边。方向,方向错了!”

      “方向没错。我们先不回校,去我的公寓。”

      友美不再说话,低着的侧脸有些羞涩。

      自从我搬进私人公寓后,她在我的公寓过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双休她便来我那边帮我收拾,晚上留下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今年28岁,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即使不是友美,想要的时候随便在夜店里找个女人解决也是可以的,而友美却是因为喜欢我才毫不保留。这是大多数女人的通性。

      男人先性后爱,女人因爱而性 。大多数男人都是这样,而我只是那大多数男人中的一个。我并不特别,而友美却愿意跟这样的我在一起,我想我感激过她的付出。

      ¥¥¥

      友美为了我的缘故而去私下里学习中文,我嘴上虽然不说,但整个2月我都因为这件事而一直保持着愉悦的心情。转眼3月到来,一开春大阪街道上种的樱花便如往年一般热烈绽放。

      日本的气候跟别处不同,只说大阪,这里的春天雨水不多,三月到五月正是樱花绽放经不得雨水的时候。尤其是在三月,日日晴天,熏风阵阵,吹得樱花落了雨。

      这天午后,我吃完了午饭,打算去疗养院楼下的草坪广场走走。游步道一直通向外面的扇町公园,路上,栽植的山樱花也开得很热闹。下楼时,熟识的护士长山本小姐和几个年轻的护士一道说笑着走进来,看到我,她们停下来打招呼。

      “夏医师,今天可是White Day,你准备好给女朋友的回礼了吗?”

      说到White Day,3月14日,又称白色情人节。在日本,这一天也是受到极大的重视。从高中走过来谈过恋爱的男孩子即使再无心,也会记得今天是自己应该回赠女孩子的时候,为了2月14日情人节那天收到的手制巧克力。

      一帮女人看着我,目光灼灼。新来的护士里有一张脸让我很是眼熟。那位川下小姐每见我都脸红,我起先以为她只是生性害羞,一来二去便知道她似乎对我有些好感。我从未掩饰过自己已经不是单身,但也没有当面承认过有女朋友。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私事,不能告诉你们。……啊,我突然想起我有东西落在上面了。”我避开话题,转身又上了楼。

      后面是以山本小姐为首的哄笑,“夏医师逃跑了!中国男人真是容易害羞啊!”随之附和着几个小护士的声音。

      我上楼时仍感觉到背上的目光。

      大多数男人享受来自异性的仰慕,对于这种暧昧的境况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尤其是自己的另一半关系固定的伴侣不在身边的场合。

      我终究不能免俗,选择了视而不见。

      回到办公室,我先拨电话给友美。往年这个时候,如果她不提醒,我是绝计想不起来的。这年她也许是忘了提醒我,我便主动约她出来吃晚饭。

      “友美,我还要四个小时才下班,到时你过来医院等我。”

      “好。”

      挂断电话,我的眼角余光瞥到门口川下小姐一晃而过的身影。傍晚时友美会来医院一趟,找我一块出去吃晚饭,这已经是很明显的男女朋友的意味,希望能被她撞见吧。

      如果说川下小姐爱慕我只是我的一种猜测,除非她亲口证实了,否则我只会当成不知道,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如果她真的告白了,我身边已有友美,恐怕只能让她的期望落空。

      我无意伤害她,也相信她的心意是真的,但我的婉拒确实是造成了伤害。无论是视而不见,还是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对不同的女人来说,这两种处理方法都各有得失。

      在男女交往中如何把握好尺度是最难办的问题。

      ¥¥¥

      本来想去梅田阪急车站附近的空中餐厅,结果到了那边已经没位了。提前一小时预订,也排到了明晚。我决定开车载着友美到远一些的餐厅去。

      今天她的眼睛有点红肿。

      想到这个月底年轻的友美将在如此旖旎的樱落里结束自己的学生时代,还真是让人觉得有些感伤。她才22岁,大学毕业是她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离别。我想她大约也是有些难过,这些日子在电话里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但离别或者成长,这都是人生必经的过程。我除了默默看着她,也无法给更多的安慰。其实我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好,在对待人生的态度上,男性跟女性总是有些分歧的。

      在等路口红灯时,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友美,等下想吃什么?”

      她‘唔’了一声,轻快说道:“我们去吃中国菜吧!夏君,你有没有吃过那道什么‘ホンソシチト(honsoshichito)’……”

      我哭笑不得,“友美,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急了,“就、就是ホンソシチト啊!”

      “真的听不懂。”

      “就、就是那种把肉切成一丝一丝,然后跟面粉一起揉,然后炸成丸子一样的,ホンソシチト!”友美比手划脚地让我看,见我懵然,她用力躺进座椅中,懊恼地道:“还说你是中国人呢,连中国菜的做法都不懂。”

      我失笑,“友美,中国人有句话叫‘君子远疱厨’。”

      绿灯亮了,我打转方向盘往右拐。“什么ホンソシチト,等到了中国菜馆你再问他们专业的厨师吧。”

      旁边没有回应。我侧头看了一眼,友美正盯着前方,眼睛依旧红红的。

      大阪三月的春樱,即使到了夜里,也仍是唯美旖旎。夜风把那些粉色的落花扑落在车窗上。路灯橘色的光一闪,它们仿佛是会发光的白樱。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中国菜餐厅,看友美跟他们的厨师比手划脚半天,我才终于知道她说的‘ホンソシチト’原来是我母亲的家乡菜‘红烧狮子头’。后来我跟母亲说出这一遭,让她乐了。

      这时父亲插进来,也说了一件趣事。

      他前些时候去东京,跟那边教书的一个大学教授——也是中国人,一道去另一个日本朋友家里作客。那个日本人住在传统的日式庭院里,廊上廊下以踏脱石为界,各自天堂。

      他正在自学中文,见到他们这些正宗的中国人自然趁着机会好好练口语。他一边热情地招呼着父亲他们入内,一边说:“脱裤子(くつkutsu),脱裤子……”

      父亲和大学教授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其实他想说的是‘脱鞋子’。他们乐不可支,后来每提及此事,总要和和笑一番,为这位日本朋友的可爱。

      在我父亲那一辈人眼中,总是‘中国’‘日本’‘我们中国人’‘你们日本人’,界线极其分明。而在日本出生长大,虽然会说中文,但是一直接受着日式教育长大的我,对于自己应该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这一点,我的心并没有确切的归属。

      在日本人眼里我是华人,在中国人眼里我是日籍。

      我偶尔也有些茫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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