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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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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平成22年。
我遇见弥生小姐时我已经28岁。而现在的我们,都已经跨入而立之年。我们相同年龄,我略比她小了三个月。说到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我想我跟弥生小姐之间的缘份算是很奇妙了。我和她的故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由这个故事回望三年之前发生的事,如果我不是遇到了她,或许现在我联想到跟平年19年有关的事就成了——前农林水产大臣松冈利胜5月28日因政治资金丑闻自杀身亡;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先生9月12日突然宣布辞职了;长崎市市长伊藤一长在竞选过程中于4月17日遭□□团伙成员枪击,不治身亡……
每次开车经过梅田阪车站,听着无线新闻广播,我便会不自觉地开始分析这些事件背景反映出来的现代都市人的心理境况。这种习惯跟我的职业有些关系。我是一名心理医师,虽然只是兼职的,但这并不妨碍我津津有味地去探讨人类各种行为背后隐藏表达的晦涩心理。
作为一名政府官员已经愧对了民众和国家的信任,现在他的自杀更是让家人蒙受阴影,松冈大臣在选择自杀时面临着怎样痛苦的抉择呢?安倍晋三先生在我看来已经算是兢兢业业了,现在反对他的民众总有一天会看到这位新首相的好处的,如果再坚持下去,或者今日的结果便不会是黯然下台。
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至于长崎市的□□作战,实在离我有些遥远,我不敢随便下定论。因为,你见过□□成员来做心理咨询的吗?我可没见过。即使在我接触过的心理病案例里也没有。
总结下来,我只能说‘奇怪的事年年有,而那年特别多’了。那样的话,平年19年对于我来说又是一个平静无波的年。不能说我以往过的日子单调乏味,只是有些平淡无奇而已,但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这样,不是吗?
平年19年也即是公元2007年。使用着平成年号来计量年数,纯粹是我个人的用语习惯,毕竟虽然我骨脉里是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我却是一直接受着传统的日式教育长大的。
这个扯得是有些远了。
话说回来,刚才谈到了我的职业。我的正业其实是外科医生。23岁从东京慈善医科大学毕业后,我去国外待了两年,本来已经实习完并找到了收入稳定的医院工作,后来接到父亲突然摔了一跤晕倒的消息,我终于决定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关西大阪,并且从那时开始在北野医院工作。
我父亲也是医生,在关西经营了二十几年,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不过我母亲总说他其实是操劳过度还差不多,正在看医学期刊的父亲听了往往会气急,两人大有吵一架之势,我这时只哄着他们外面风光正好,可以一道出去散散步。
大阪雨季已经到来,那一天恰好是难得的晴日。
他们感情和睦,只是都是极好面子的人,所以需要一个台阶下。而我的建议正是这个台阶,然后我父亲拄了拐,我母亲挽上他的手臂,两人一起出门。出去时我母亲还叮嘱着我,把新交的女友日高友美带回家来。自从我父亲因病退休后,她便把重点由父亲的健康问题转移到我的感情去向。
友美是阪大的女学生,主修文学,有着大部分学文学之人的浪漫天真,而又单纯多情。我认识她是在一个高中学长的婚宴上,她是新娘的表妹。我自小习过钢琴,所以佐田学长拜托我帮忙弹奏婚礼进行曲,而她跟在新娘后面入场。雪纺纱的裙子很适合友美,她肤色白皙粉嫩,配上这样的裙子显得既青春又俏丽。
当我因为实在是抵不过母亲的一再唠叨而第一次带她回家时,她便穿了一条雪纺纱的连衣裙。我母亲见了之后,对她颇为喜欢,同时心里又有些忐忑。她拢着友美的手坐在客厅沙发上,问:“友美小姐,我觉得我这样说很突然,不过,你跟子川相差那么多岁,你确定你可以守护他一生吗?我的意思是,你的人生还很长,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人……”
友美的脸一下子红了,粉扑扑的,像颗苹果。我一直以为用红苹果来形容一个人的脸是很怪异的事情,但看到友美因为我母亲的一番话而羞涩通红的脸,我第一反应便是这个。我帮友美解了围,“妈妈,我跟友美只是在交往中,还没有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况且,现在说结婚的事还早。友美才20岁。”
我母亲有些失望,“说的也对。不过,在日本,女孩子18岁就可以嫁人了。现在有很多女孩子都是高中一毕业就嫁了人的……”她又看了一眼瞬间身体僵硬的友美,“我倒是真想抱孙子了。”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我父亲,他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
“子川在国内的事业才刚起步,我看男人还是要先立业再成家,婚事等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先前已经说过,我父母都是日籍华人,是昭和五十四年也就是1979年中日建交后才移民到日本的,所以传宗接代的思想在她脑中仍根生蒂固。不过我觉得,其实不管是在中国还是日本,只要是东方国家,套句孔孟之语,都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过父亲说的也确实有道理,那时我才26岁,在北野医院工作不到半年,我母亲信服地点了头,关于‘抱孙’一事便不再提。
那天在家我们只一起吃了顿便饭,又坐了一会,然后我开车送友美回家。她本身有姑姑住在大阪淀川区,平时她不上课时都会回那里去。现在正是暑假,作为正在交往中男友,送她回家是我的义务。
“东西收齐了么?”
“收齐了。”
“我们走吧。”我拿了车钥匙先行走出去。
友美步子轻快地跟着我出来。
我母亲特意送我们到门口,“路上保重。友美,欢迎你有空再来玩。”
“是,伯母。谢谢您今晚的招待。”
路上,友美说起晚餐的中国菜,“夏君,你妈妈的厨艺真好。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中国菜,特别是那道辣豆腐,跟中华街的中菜馆一样……”
“如果我妈听到你说这种话,大概要难过了。”
友美白白的脸皱成包子。
“你应该说,我妈烧的菜比外面的好吃多了。这样她才开心的。”
“伯母真是个可爱的人。”友美笑了。
她的快乐写在脸上。很多时候,她的心思让人一览无遗。我想起母亲那番唐突的话,认真地向她道了歉。
“没关系。长辈嘛,我听我表姐说她第一次去表姐夫家里时,也被这样说过。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嫁为夏君呢。啊,这么说的我真是有点不知羞呢……”友美笑起来。
“关于未来的事,我想等你大学毕业后再来考虑。”
友美听到我的回答,她的笑容清减了些,然后低下头。
友美的表姐夫佐田谦是我的高中学长,又是现在北野医院的同事。听说我们交往后,他每见到我都打趣要领一份媒礼,连佐田芸子也一时认为友美和我的关系会长久下去。旁人这样的误会有时真让我哭笑不得,但我不希望友美也这样。目前的我还无法给她任何承诺。一生的承诺无论是对当时的我还是她,都还太轻率。
我不想彼此之间有误会。
送友美回去的一路上,我们就只说了这么多。回来已经是深夜,母亲刚见完未来的‘准媳妇’还有些兴奋,睡不着,煮好了夜宵等我。我父亲也在。他们在厨房里用中文小声交谈着。长期处于非母语的环境里,如果不时常说母语,也是会渐渐忘了的。而我父亲到现在还预订着汉语讲座,让我定时去听。
我刻意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我也想知道他们对友美的看法如何。毕竟她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女朋友,之前交过的那些都是好聚好散。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楚。这么偷偷摸摸的实在有些费力,我决定还是先上楼,然后洗个澡再下来。
厨房里,母亲在说:“我觉得友美小姐挺好的,人很活泼,长得也漂亮。而且能考进阪大的女孩,也应该是有些聪明的。跟我们家子川也相配!”
父亲嗤了一声,“她不懂中文。”
“其实不懂中文这也没有什么的,就是这孩子性子太活泼了点,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收了心……”
“我倒担心子川这孩子是不是真喜欢她。她太年轻,单纯得像张白纸,一时新鲜迷恋着也是可能的,但她要完全套牢他的心估计不容易。”
“什么一时新鲜?”
“有些男女只能恋爱,不能结婚。男人一段时间里可以宠着溺着同一个女人,但是时间长了就不行了。恋爱跟婚姻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异国通婚,夫妻之间的文化差异太大,而人是因为知道彼此所处的位置才得以相守,你说对吧,夫人?”
“你的意思是,能够相守的夫妻,大多数关系像朋友,互相了解,但是又保留着自己的隐私?”
我父亲大笑,连连点头:“对,对。你看那女孩子的心思一望即透,子川迟早会觉得疲累的!”在他眼里当时的我跟年轻的友美不适合,连母亲也对我们的未来有疑虑。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谈了这些,如果知道了那天的谈话,以后真应了中国人说的那句‘知子莫若父’时,我一定会狠狠咒父亲一句‘乌鸦嘴’。
我洗完了澡下来。
“爸,妈。”
看到我走进来,父亲不再跟母亲讨论关于友美的事。
我随口问道,“你们觉得友美怎么样?”
母亲说:“你喜欢就好。”
父亲说:“能走多远就多远吧。”
那时我还没遇到弥生小姐。
生活依然那么平淡无奇地过着,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认识友美的,平年17年的那个夏天,2005年4月10日,是我一生难忘的日子。那时的友美是个单纯而快乐的女孩子。她才20岁,正是花一样美好的年华。跟她在一起,我分享着她的无忧无虑,不想让她的明朗笑容消失,然而因为这份珍惜却无法向她敞开心扉。这是不是后来我跟她的感情产生隔阂的原由呢?又或者我们的心从来没有靠近过,从开始就是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而越看越美?这也是说不定的。
有些事情,是连心理学家也分析不清楚的难题。尤其是在牵扯到人类男女之间的感情时。我只能说,我是友美的初恋,我感激她给过我最纯粹的恋爱感情。
很多事情,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