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豹变》白桅与半见

41、棠梨煎雪 棠梨尚在，

　　第四十一章：棠梨煎雪

　　夏珏看着司清越笑着笑着却忽然陷入落寞，想不到他在想些什么，想着终归是无甚大碍的便也放了心由他去了。
　　望着满园的棠梨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冬天。
　　那时夏珏因贪玩不小心落了水，得了风寒，咳嗽不止。夏太后听闻后亲自带着太医院首，一个胡子花白老太医来给夏珏诊治，开了方子“棠梨煎雪”。
　　方子里的什么天山雪、高句参等名贵又稀罕的药材一大箱一大箱地从皇墙搬到了夏珏的院子。据说当时时萧妃养胎想要用高句参入药，整个内库都找不到半根，为此夏珏常常觉得司清宁从小就不待见自己是打娘胎里来的。
　　名贵奇缺的药材用之不尽，可偏偏缺了一味再寻常不过的。那时正值隆冬，梨子不应季，市面上根本寻不到。为了给自己治咳嗽，爹爹只好向盛帝讨要了海外上供皇室的梨膏。海外上供的梨膏本来也没几盒，为表对海外的尊重与欢迎，盛帝当着使臣的面就将海外上供的物品分发下去了，那梨膏自然也不例外。且因梨膏数量少，只有后官妃位以上才分得，就是盛帝也只余两盒了。但盛帝二话不说就将梨膏亲自送到了夏武侯府上，还在夏武侯府陪了夏珏整整一天。谁知两盒梨膏都用完了，夏珏这风寒还是没好。
　　盛帝知道后竟不顾九五至尊的威颜，不惜出尔反尔，下令让各宫各院的妃子把自己所剩的所有梨膏都献了出来，悉数送到夏武候府上给自己治病。皇帝的赏踢再收回的作为就是纵观千古也是头一回。就是凭着这些梨膏夏珏才熬过严冬，不仅没有加深病情连一点病根都没有的痊愈了。
　　为了预防再有这样的情况，春天一到，夏钰夏大将军就在侯府移栽上了几十株棠梨花树，等梨树结了果，夏侯少夫人乐安公主司言萱就着人摘下来，并亲自做成梨膏备着。

　　夏珏还记得他五六岁的时候，整日活嘣乱跳的刚学会爬树，经常上蹿下跳的，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担心他一不小心从树上跌下来的。被下面的说烦了，夏老侯爷一不作不不休，干脆一声令下，就将候府所有高过一米的树全给拨了，全部换成低矮的草木花丛。
　　现在这梨树一栽可把小夏珏开心坏了，才刚养好了病就往树爬，整得服侍的丫环小斯整天跟在他后面跑，生怕小世子爷一个不慎踩空就掉了下来。小夏珏爬了哪颗树，哪颗树下就会围着一群人，随时等着接掉下来的小世子或者给他当人肉坐垫。丫环小斯们累到不行，小世子爷却乐此不疲。因为他好几棵梨树都松了根活不成了。偏偏小世子爷被偏爱得厉害，什么惩罚也没有，丫环小斯还是得跟在自家小世子身后给他当肉垫。虽然小夏珏从来没有掉下来过，但下人们该担的惊该受的怕可一样也没少。

　　想到这个，夏珏忽然笑出了声，司清越转过头来看着他，道：“阿珏这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司清越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也罢，棠梨尚在，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了。能让那小人儿放肆玩闹的人们和日子早在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夏珏敛了笑容也收了愁怅，只平静道：“没什么，无非是一些前尘往事罢了，不值一提。”

　　司清越见他不想多言，便没有追问下去。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扇门前，门上方的木板上是用草书字体铸就的“晴雪”二字，晴雪院，是穆雪殇在双玉别院的住处。司清越对夏珏说了声“到了”后，轻扣了扣门，随即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是一位女侍，看模样应有二十八九岁，娴静从容。
　　不如为何，夏珏心底涌现一股熟悉，细看那女待，却并没能从脑子里得出姓名。
　　女侍向司清越和夏珏行礼：“殿下，姑娘在鹤云亭赏雪。”说着眼睛微微看向夏珏又又转向司清越询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婢子该如何称呼？”
　　司清越：“夏，你们称他夏公子或夏先生皆可，待他如我便可。”
　　“夏？”女侍下意识反问，而后惊觉自己的失态和越矩，即刻敛了情绪向司清越称“是，殿下”，又转向夏珏行了个对主上之礼，道了声“夏公子”，而后并不多言领着他们进了晴雪院。

　　跟在那女侍身后的夏珏与司清越并肩走着，忽见一隽刻“鹤云”行体字样的湖心亭，亭子四围湖水成冰，冰面上却并不单调，原来是残荷错落其间，残荷上有的落满了雪，有的凝上了霜，天地间细雪漱漱，仿佛婉转灵动着的水墨，唯亭中一抹红艳将人带回现实。
　　原来亭子里坐着一纤瘦的红衣女子，正倚在栏杆处望着亭子外已然结了冰的池塘，在这漫天雪白的世界里很是引人注目，让人一眼就能看到这抹艳色。只是那红衣女子此时是背对着他们的，夏珏并没有看见她的面容。
　　他们走近亭子，司清越开口向夏珏介绍道：“阿珏，这位便是我要带你见的千面狐姬穆雪殇。”又转过头向亭子里的红衣女子作了一揖道“姑姑”。
　　“阿越，可是带你那位江湖上的好友过来了？我也好久没有见过武林中……”边说着话边转过身来的穆雪殇突然就愣住了。
　　然而小小一个鹤云亭里愣住了的不止她一人，夏珏在看见她的容貌的一瞬便愣住了。
　　穆雪殇虽已三十来岁，但徐娘半老，依然美艳妩媚，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且她并不给人那种无知纯真的少女的感觉，而是给人一种历经月岁沉淀打磨过后的风华美人之感。
　　只是夏珏愣住了并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好看，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认识，不仅认识还是个很熟悉很熟悉的故人。原来刚刚那位是青荷姐姐，难怪自己会觉得熟悉，小姑姑以前每次跑到自己家来住的时候，可不就是青荷姐姐跟着服侍的？
　　见他二人相互盯着对方看，谁也不说话地愣在一处，司清越只好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静谧。
　　穆雪殇率先反应过来将将张开口，声音还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夏珏一句“在下明月楼，墨玉。”给堵了回去，紧接着就听见夏珏说：“也可以叫我夏楮墨，一个游走于江湖、不入武林的落魄书生，是阿越江湖上的朋友，前辈可是千面狐姬穆雪殇？闻名不如一见，果然绝代风华，久仰，久仰！”

　　穆雪殇很快反应了过来夏珏这是有意打断自己隐瞒身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总有他的原因，故而没有点破他，只好顺着他的话说：“穆雪殇只是行走江湖的化名，好久没用过了，有些怀念呢！我姓燕名商雪，你既是阿越的朋友，我也算你的长辈了，你就随阿越唤我一声姑姑吧，如何？”
　　夏珏见她配合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这再好不过了，姑姑。”
　　夏珏怎样也没有想到司清越带自已来见的长辈，千面狐姬穆雪殇竟然是就是自己的小姑姑燕商雪。不过想想，这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江湖人，十年前退出武林，司清越长辈，三十二岁的风华美人，自己本该早猜出来的才对，是自己大意了。

　　燕商雪，燕家最小的女儿，是燕皇后燕晴月也就是司清越的母后的嫡亲妹妹。夏珏的母亲乐安公主与燕晴月年龄相差无几，又打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很是亲厚，而燕商雪则比姐姐燕晴月小了整十岁，故而她的姐姐很是护她宠她。又因她是燕家最小的嫡女，所以从小就被长辈宠得不行。
　　燕商雪从小就不遵礼法，不喜女红书画，倒是很喜欢武刀弄剑，不喜欢自己家的文人作派，反而十分喜欢夏武侯府的军人作风，因此，每每来京都都常常往夏武侯府跑，还非要认当时的武侯世子夏夏大将军为大哥，跟夏老侯爷学武功。
　　夏家与燕家虽无血缘姻亲关系，但按辈分她的确得喊夏大将军一声世兄，故而各家长辈也无甚异议。再者，乐安公主又待她如亲妹，和燕皇后一样宠她宠惯了的，只好接着宠呗，夏大将军见状，也无法，只好随她去了，便认下了这个义妹。燕商雪还经常离家出走，说是去闯荡江湖，仗着得宠很是肆意任性。

　　那时小太子司清越五岁，夏珏十岁，燕商雪也才十七岁，司清越本该称她小姨母的，但是小殿下当时做什么都要跟着哥哥夏珏做，燕商雪是父亲认的义妹，夏珏便唤燕商雪为小姑姑，于是司清越就跟着夏珏也叫她小姑姑，说什么也不肯改口。
　　燕商雪只好对大人们嗔道“叫小姑姑就叫小姑姑吧，我还不想被人叫什么姨母呢，把我叫老了！”于是，大家便随了她去，想着小太子殿下长大一点后懂事了自然就会改口了。夏珏也是万万没想到，如今小殿下都二十了，竟还将姨母唤作姑姑不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