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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道旧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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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盼问了几句都是没有回应,有点泄气,她抄起一旁的小人书继续钻研,“自顾转无趣,交情何尚新……”看不懂,不理解。
小男孩见她缩着脑袋看小人书,觉得自己沉默不语好像有点伤害到她了,就抿了抿唇,从腰佩翻出了一个生肖钱,铜光闪闪,仔细看还有些细小的缺口,可能是四处磕碰导致,这枚生肖钱比寻常铜钱还要大些,打磨得光亮。
他小心翼翼的朝她递了过去,温盼扭头就看到小男孩神色有些不对劲,耳朵微红。她伸手接过生肖钱,那挂着一条破旧的红绳,缠绕在她手指上。温盼摸了摸脑袋,有些茫然。
这个尺寸稍大的生肖钱上刻画了一只兔子,兔子旁刻了几个大字“余府儿郎顾之”
他伸手指了指顾字,有点了点小人书上的字,朝她点点头。
温盼明了,他识的顾字是因为他名字就是这个字,温盼再指了指其他字,他果然一声不吭了。
“余顾之?你不是有名字吗,怎么之前不理我呀?”温盼的注意成功的被转移到生肖钱上,她第一次见这玩意儿,有点新奇。
“……”男孩沉默的从她手里夺回生肖钱,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地放回腰佩里,有些沙哑的开口,“没名……字……”
“……”温盼眨了眨眼睛 ,她不晓得在生肖钱上的是父母对儿女的期望,期望儿女平安顺遂,上面刻的通常是“字”而不是“名”。
看到他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她有些不忍心,“你没有名字,起一个就好了,我的名字也是四岁才有呢!我叫温盼。”
“我从张老爹那儿学了一首诗:事去物无象,感来心不怿,这个怿字我总是写不好,张老爹告诉我是欢喜的意思,我就记牢了。”
“自我捡你回来,你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也不爱笑,那我希望你能欢欢喜喜的,你若是不嫌弃,就用怿字为名好了。”
“……余怿?”余怿微微张口,声音很小声。
“嗯?”温盼没听清。
这回余怿再也没再吭声了,他望着她点点头,她不会知道的是,在她为他命名的时候,他沉寂好久的心里终于荡出了几丝涟漪。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有温柔的妇人为他带上生肖钱,摸着他的脸说,“顾之呀顾之,平平安安长大。”有蓄着胡子的男人替他寻来各种珍稀玩意儿逗他开心。
后来的记忆就是他被掳走扔到狼窝,那里有几具骸骨,母狼凶恶的眼神盯着他,可是没有吃掉他,反而为他寻来生肉和浑水,让他活了下去,再然后就是一位道士打扮的人屠了狼窝,可是道长杀了母狼,却没有带走他,他踉踉跄跄在树林里走了好久好久,最终饿到在村口,被那里的叫花子喂了点食物,活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余怿什么都不懂,拖着身体到处乞讨,他喝过雨后地下的泥水,吃过掉到地上的肮脏满头,挨过顽皮孩童的打骂,遭过村妇的驱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学会说话,身上唯一的身份证明就是这个生肖钱,可村里的人告诉他,余府被抄家了,他不明抄家为何概念,小叫花咬着脏馒头,睥了他一眼,“就是全家都被杀了。”
余怿眼底充满茫然,他看不清自己,看不清接下来的路,他想着能活着就可以了,只要活着就可以了。
乞讨之人最忌讳问名讳,所以他是否有名字并不重要,只是他不会说话,没有小叫花那么容易讨好到别人,他常常饿肚子,饿得狠了会钻进树林里抓些野兔吃。没想到这一次竟遇了险,蟒蛇吐着信子朝他走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逃跑了,他缩在树下,环着发抖的身体,他发抖是因为太饿了,身体的应激反应,而他心里竟一丝害怕也没有。
生和死似乎对他来说在这个时刻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等他抬起头来,是少女大汗淋漓的面容,他看到她害怕的发抖的手,但还是杀了蟒蛇,朝他走来。
她让他疗伤,她让他不再饿着肚子,她让他在寒冬能有一席温暖之处,余怿想到小叫花乞讨的时候常常说到的词
救命恩人。
生平第一次,他拿出生肖钱告诉她自己的字,说出了话,他也有些错愕自己为何会如此,但是思索过后毫无结果,或许是少年的自尊心在这个时候尤为强烈,他不想在她心里只是一个小哑巴,一个小叫花,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她为他取了名,虽说是温盼一时兴起想起来的一个字,也足够让他满足了。
温盼早就习惯了他这幅模样,她也不恼他,换了个话题,“你长得好白,果真是兔子。”她突然凑近去看他,余怿吓了一跳,她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少女独有的芳香,近到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茸毛。
“……”
温盼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通红。
……
被困在驿站的第十二天,驿站主人寻来了些新冬衣,也并不是全新,而是隔壁官衙拾来的达官贵人的衣裳。这世道妖鬼横行,隔壁县总有传言有妖食人,许多达官贵人都趁乱逃走了,落下了许多还用不上的衣物,都被官衙拾来分了。
温盼和余怿也拿到了几件,温盼裹着梅花图案的小披风去敲温承的房门,温承一大早就去向驿站主人道谢了,只留余怿在他房里待着,而温盼每次都来找他玩。
余怿披着雪白的狐白裘,长长的头发简单的梳了个高马尾,少年整个人清瘦又干净。他太瘦了,襺衣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了。见温盼敲了门就进来,怡然自得的坐在凳子上打量他,余怿咬着唇避开了她的视线。
少女看了他良久,突然一拍手,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余怿心里一咯噔,认识温盼这十来天,一旦她露出这副表情,准说不出什么好话了。
“果然是兔子。”
“余怿你是不是兔子精?”
“……”你才是兔子精。
余怿没好气的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