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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缓了好一会 ...

  •   缓了好一会儿,丁悠悠的思路终于从记忆拉回到现实,定了定神。
      几年不见,眼前的这个人气场比以前更浓烈些。
      丁悠悠先开口招呼道:“呃……哥,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轻松得全然不像多年未见的语气,仿佛吃完饭无所事事,下楼遛弯消食,在小区街道碰到隔壁王大爷的那种随意熟络。当然,此刻早已心率不齐的她是在故作轻松。
      “这位是?不介绍下?”没有多年不见的客套寒暄,肖宸直接的疑问句虽是向她说的,眼神却不加掩饰地定格在她旁边的林昊。
      林昊见状,主动伸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林昊。”
      “你好,肖宸。”
      两个男人的手礼貌地握紧,再放开。
      她恍惚几秒,才意识到当下的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板——林昊”,接着,又朝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林昊介绍道:“林总,这是我哥,亲……哥……肖宸。”
      话飘出来,丁悠悠被自己脱口而出的“亲哥”两个字敲得心跳漏了一拍,分不清是舌头肌肉快过思绪,还是逻辑意识强过口腔。总之李冉这么多年有意无意在她心里埋下的“肖宸是你法律意义上的亲人”的种子早已经发芽,久而久之,已经长成了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
      听到“亲哥”这两个特意强调的字,微感膈应,一向风度翩翩的肖宸忽然间拉了脸,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敛了神色。
      丁悠悠再度开□□络道:“哥,你也有空过来看展?”在她古老悠远的记忆深处,学生时代的肖宸是个理科怪才,数理化达人。那个时候的观念也和现在别无二样,在大家眼里,只有成绩不好的学生才会被迫选择舞蹈、体育、美术之类的特长生道路。所以在他眼中,搞设计、体育等都是不务正业的旁门左道,艺术生或体育生直接被他降为二等公民。准确地说,丁悠悠觉得自己就是他眼中的二等公民。
      按照她的猜想,不出意外,一等公民肖宸现在应该子承父业,游刃有余地在他爱好又擅长的医疗制药领域造福人类社会。
      “一个合作的客户喜欢,就一起过来看看。”肖宸简单回答。
      果然,学生时期就自律到发指,时间观念深入骨子里的人怎会在根本不可能感兴趣的艺术展上浪费时间。
      “哦……”丁悠悠吁着一口气,点了点头,不经意朝他的身后瞥了几眼,也没瞧见其他人,可能肖宸口中的客户还没来。
      难得还有客户能镇住他,让他等。
      “你们几点结束?待会要是没有安排,一起吃个午餐?”刚才说陪客户观展的人忽然询问,带着不像客套官腔的几分诚恳。
      丁悠悠连忙摆手道:“哥,那个……林总下午还有别的安排。时间可能有点赶,那个……我们也不打扰你和你的客户参观了,”说完,丁悠悠不知为何莫名地心虚,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淡定,又补充道:“以后有机会一起,有机会一起……”毫无营养的话被重复两遍。
      林昊本来想说,其实下午的拜访时间非常充裕。但无意捕捉到丁悠悠连续好几个吞咽动作,发觉到她轻微的反常,便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没再多说。他回忆起上一次见到她如此明显的下意识反应还是在三年前的美国,当时猩红的血液涌出,开始还能断断续续听到她颤抖如筛糠的声音。那个时候,她定是极度害怕的,以至于一度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不停吞咽,后来他头晕目眩,她细长的脖颈,单薄的后背也逐渐消失在模糊的意识里。
      “好,那你们继续,我下午还要飞美国,那等回头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好的好的,哥,那一路平安。”
      目送着肖宸转身走远。
      丁悠悠知道或早或晚,一定会和肖宸再度见面,设想过很多场景,比如在不得不碰面的某次家庭聚会上,或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个葬礼上。但唯独没想到,会在香港的画展上意外碰到。他愈发成熟内敛,仿佛变了很多,果然时间是一把刻刀,会慢慢雕琢和磨平很多东西,放在以前,不管是表面客套还是真情实意,他是绝对不会主动邀请她或者她的朋友们一起吃饭的。
      丁悠悠如释重负,回过头对林昊解释道:“林总,我哥一直是这样,有点扑克脸。”
      林昊淡淡问道:“你有亲哥哥?”
      如果没记错,她的人事档案里并没有提及。
      眼神从前方一副鲜艳明快的油画上收回,丁悠悠缓缓应道:“法律意义上的亲哥哥,嗯,怎么说呢……就是异父异母那种!”
      读书那会儿被身边人问多了,最开始她就简单应付几句“法律意义上的亲哥哥”,好奇的人都黑人问号脸,好奇心被点燃,便继续追问:“什么是法律意义上?听上去怎么有点奇怪?”被穷追不舍的问题逼迫得不得不解释,半晌过去,身边的人最后拍着脑袋总结陈词——哦!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这一次她主动把“总结陈词”好意全盘托出,本以为会从林昊脸上捕捉到同其他人一样——第一次听说如八档连续剧复杂家庭关系的惊讶表情。但结果让她些许出乎意料:神情自然的林昊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在表示理解,一片波澜不惊的样子。
      之前不愿意被人问及或好奇的时候,丁悠悠总是被动回答;这次她做好被好奇或询问一番的准备,却反常地落了个空。可能资本家见过的大世面太多,对于这种街井小市民喜欢的家庭日常琐碎八卦不感兴趣。
      丁悠悠家庭成员情况他是有印象的,因为特殊所以印象很深刻。一年以前,人力负责人例行公司程序,把她入职资料给他审批签字时,他特意留意她家庭成员那几栏,写的是无,必填项紧急联系人那里,他记得那个名字——张天然,关系写的是朋友。
      无论出于是对她隐私的尊重,还是对自己已知情况的淡定,林昊没再询问什么。
      丁悠悠上午看完西班牙巡展,下午又跟着林昊去拜访了两位在业界比较出圈的抽象派香港画家,回到酒店已是晚上八点。
      夜晚退凉,清冽的晚风绕过酒店石挂外墙,挤入被推开的玻璃窗缝,携着这座城市夜晚独有的繁华气味缓缓涌进,丁悠悠起身拉上两层绒质窗帘。
      窗外光怪陆离的夜生活与静谧的房间瞬间被划分为两个世界。
      十个脚指头到大腿根部,每一寸肌肉,每一节骨头,自下午开始就在罢工边缘反复试探。此时此刻丁悠悠愈加感觉下半身不是自己的了。挺尸在酒店的床上,一边揉腿,一边刷着手机微博。约莫缓了十多分钟,微博的热搜也看得七七八八,体能终于恢复一些,她拖着步子去了浴室,心满意足地注视着里面皎白又宽敞的椭圆浴缸,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
      一直以来,丁悠悠都秉承着生活可以从简,但浴缸绝对不可以随便辜负的社畜态度。
      只要有时间或是条件允许,她一定雷打不动地在浴缸泡上一会儿。这是唯二能让她暂时逃避万恶又糟心现实的方法之一,之二便是肆意鬼画符般地绘画。
      沉浸在细腻温暖的浴缸中,丁悠悠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条鱼,白天为了五斗米被迫捞出水面,被残酷的社会蹂躏成咸鱼,终于在夜晚挣扎着游回海洋的怀抱。沐浴露的柠檬茶味弥漫,氤氲淡淡,安抚人心,此刻泡在浴缸里的丁悠悠舒服地长叹一口气,积攒了一天的疲惫正在慢慢消退,身心得到极度舒缓,忍不住半合了眼睛。
      “咚咚咚”一阵突兀的敲门声不偏不倚地响起,不识趣地打断浴室内的短暂惬意。
      游离在外的意识被敲门声拉回,丁悠悠愣了几秒,自言自语道:“我没有叫过客房服务啊,应该是哪位弄错了!”心想敲一会儿,没有应答,敲门的人自然会发现自己搞错了。
      她继续眯眼,假寐地泡在浴缸里。
      过了半晌,敲门的人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敲门的频率愈发不依不饶,透着几分不把门敲开,绝不罢休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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