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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国(9) 李重玄: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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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贵的沉香大块烧在紫金熏炉中,浓得呛人的香气遮不住苦涩的药味。厚重的黄绸帷帐垂在甘泉宫的龙榻上,侍候在外的宫人心惊胆战地听着里面的咳嗽声,生怕病重的梁帝把心肺活生生地咳出来。
“父皇在你走后没多久就倒了,那时他出宫游猎却胯-下惊马,摔到地上来不及抬回宫中,干脆就地扎营传太医急治,偏偏当晚倒了料峭春寒,父皇于是伤势恶化一病不起。”
轮椅绕过云母屏风,李重玄垂下眼睑,靖王在旁边语调冷硬。
“是这样么?”
“不然你想怎样?说什么你都不会全信,我还懒得编造。”
“太医怎么说?”
“撑不过七日。”
“那么四哥很忙的吧,还来同我扯些琐碎?”
李重玄抬眼看向床榻,那里面躺着一个垂朽的老人,老人的两个儿子在外面说着无关的话,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我想来看看你的表情,可是我很失望,你跟我们没什么两样。”靖王冷眼轻蔑,“父皇为什么只把你当儿子呢?我们稍微成长得有模有样了,他就把他的这些儿子当成敌人,就因为我们的母妃不是他爱过的女人?”
“他爱过你们的,可你们也在威胁他。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谁都在害怕,谁先动手就不重要了。”
李重玄低低地说着。
“说得好像感同身受似的。”
靖王从鼻子里嗤笑,他最不喜欢这个弟弟摆出这种表情,好像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好像在怜悯所有人,好像所有人都是白痴。
“怎么不是呢?”李重玄平静地望向灯盏,漆黑的瞳里跃动凄冷的火,“在你们暗中磨牙筹积力量的时候,执掌重权身居高位的正是我啊。你们背地里恨得牙痒痒,见了我还得恭迎着问好。而我锦衣年少不懂收敛,落在父皇眼里就太刺眼,他那时正是不肯服老的年纪,又无时无刻不害怕着老去。我惹目的存在偏偏不停地提醒他,有个更加健康更加年轻的人要来抢他的位置。”
“你是说——”
靖王看向他的轮椅,惊疑地意识到什么。
“四哥和三哥都觉得是对方做的吧,包括我都是这么表示的,哪怕你们那些伎俩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然后父皇并没有因此罚你们,只是事事都偏袒起我,你们不会真以为他真在忌惮吧——”李重玄轻轻摇头,“不过是淋盆冷水后清醒来的愧疚。”
“我真的没有想到……”
靖王近乎喃喃着垂袖后退,如果没有那场仿佛精心设计的意外,他和宁王绝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他以为是上天终于眷顾了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人终于跌落下来,一败涂地狼狈不堪,可其实从始至终这个人仍是隔着云端,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决里没有他们。
“然后父皇终于是老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殷勤起来,一门心思让我好好继位。”
李重玄说起这个的时候,口吻平淡地不可思议,“不过没关系的,我怠倦久了,已经比不得你们。可还是要来争,因为我想活下去,不被掌控地活下去。”
靖王看着那个轮椅上的男人,竭力地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恨,没有嘲讽,没有悲哀,只有死潭般的平静。
“你是在宣战了么?”靖王说。
“从我坐入东宫伊始,我们就已拔剑为敌。”
轮椅上的男人忽然笑了,那是极为清浅的笑,如寂美的莲花绽放在唇角。
“靖王爷——”太子沉住气说道,“听说为迎我回归,寿延宫摆宴相待,不如在此告知时日。”
“鸿门宴啊,你敢来吗?”
靖王正视起眼前的男人,四年前的感觉又回来了,在这个天生贵气的人面前,他仰望着只能卑若尘埃。
“受之无愧,却之不恭。”
太子安之若素。
……
寿延宫。
紫墀内外筵席流水,轻袍缓带群臣错觥。
宫内最高的位置空缺着,其下次第排开皇子皇女。太子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靖王与宁王却也紧随其后。
李重玄坐在轮椅上,一身寻常的青服,腰间坠了羊脂玉佩,暗色薄毯盖住双腿,看起来与这豪奢场面不搭得很。
“此宴是为殿下所备,殿下受邀而来,礼服却未着身,是否有失体面?”
宁王几案恰在太子位下,他略显责怪地看着那人,话音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皇兄劳心备宴,阔绰接风洗尘,本宫实难推辞。然今父皇圣体欠安,我为人子忧虑甚极,如此盛宴羞愧难当。两相权衡之下,唯以简装入席,屈身以示自省。”
李重玄也没刻意压低声音,柱史官在后面记得明白,宁王脸色瞬刹了难看。
本想着把这场宴会推到太子头上,呵斥他明知父皇卧榻还顾自骄奢,结果出师不利叫他反将一军,宁王心情不可谓不糟,但还是挂起惯常的笑。
“殿下孝心可嘉。”
宁王举樽以嘱,“可是我不懂事了。”
“皇兄也是好意。”
李重玄抿了金樽清酒,“今宵烛照艳,把酒慰风尘。筵席既出,莫行辜负。畅饮此夜过后,清斋忏思不迟。”
“殿下所言极是。”
宁王欣然拍手,“及时行乐之理。”
“皇兄此言差矣。”
李重玄端正话意,“父皇卧榻之日,此等觥筹奢侈,本该避而撤之。念及为皇兄所筹,用意切切真挚,方不令皇兄白费苦心。”
“那我可得多谢殿□□谅了。”
宁王藏在几案下攥紧袍角,他早已得知太子有死灰复燃之意,可是这个男人消颓已久,他不觉得这人的威胁可比靖王,暗杀未遂后只想趁此宴将其处理。如今交锋不过几次,他却险些维持不住和善的表情。
靖王在对面冷眼看着,太子露出獠牙的事,他并没有告诉宁王。毕竟比起蛰伏在后的病兽,他更不信窥伺在侧的虎狼。
“没见着殿下点头吗——”宁王忽地高声扬笑,“吹拉弹唱有几个意思?还不献最好的惊鸿舞来。”
宫廷乐师们弹指无声,藻井下来了长袖舞女后,靡靡之音才随之奏起。
华筵美馔无边,舞女体态轻盈。慢若荼蘼盛开,疾如惊鸿照影。眸波低回翩然飞袂,长袖凌乱舞姿自如。
“哗!”
一寻水袖流转,曼妙直上高台。舞女欠身而来,袖里夺命细剑。
“铛!”
玄鞘斜里横出,格挡水袖细剑。斗笠人缓抽剑,斩断惊鸿一面。
“有刺客——”
电光石火成刹那,变故生得陡然。满座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太监立时尖了嗓子,带刀侍卫冲围舞女。舞女缠斗其间,矫捷如野豹,最后拔簪封喉。
断开的细剑掉上轮椅前的红桌,宫女颤颤的不知如何收拾。李重玄自行斟满酒樽,任凭这把断剑诉说方才的惊险局面。
“殿下好气魄。”
宁王饶有兴味地看着斗笠人,“身边也有如此能人。”
“保命的手段而已。”
李重玄垂眸看断剑,“最近刺客真多呢,皇兄你说是不是?还是就我招他们喜欢?”
“殿下为东宫之主,自然有很多人喜欢。”
宁王笑吟吟地夸起来,不提这场刺杀由谁主使。侍卫们把舞女尸体带下去了,宫人沉默地上来洗净血迹。一阵尴尬又后怕的无言之后,乐师们再次奏起风花雪月。
“这么明目张胆的刺杀,其实更近乎于立威吧。”
一桩腥事要被揭过之时,冷不丁有人出声打破沉寂,众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靖王却只是看着樽中酒色,没把宁王剜来的眼神放在眼里。
“靖王似乎很懂嘛。”
宁王玩笑般开口。
“宁王也反应得很快。”
靖王冷冷地回应。
两人隔着空气对峙了视线,这之前他们谈过暂时合作,先废掉李重玄的太子之位,抑或先废掉李重玄这个人。宁王想过这种合作不会有多稳固,可他没想到靖王这么快就捅来刀子,李重玄却还在旁边好端端地坐着。
“咚——”
宫宇里气氛如急弦紧绷之时,突如其来的声响使所有人变色。那是极为厚重的暮夜钟响,一下又顿一下,统共十二下,沉沉地敲到每个人心底。
“十二响……悼钟……”李重玄低喃着,薄毯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低垂的眸里浮过一丝茫然,还有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痛楚。
“国君之悼。”
靖王沉沉地吐气。
……
“圣上驾崩了——”
甘泉宫外皇子们匆匆赶来,金枪羽仪卫拦住了黑压压的朝臣,连带着惊慌的女眷宾客,客气而冷漠地把他们送出宫殿。深衣垂袖的老太监默默地拜礼,他已服侍梁帝多年,喊出那句嗓子后就要被赐死。宫装妇人憔悴地肃立在正门前,倨傲地保持镇定,华美得苍然。
“寿延宫那么热闹,甘泉宫却很冷。这么想我坐不住,就来服侍圣上,喂他喝了汤药。外面烟花放起的时候,他忽然睁大了眼,很精神地和我说话,我还高兴呐,可他忽然又把眼闭上了。我不死心地等了好久,也没见他再张眼和我说话。”
皇后凄凄然地站在昏黑灯火中。
“怎么这么突然……”
宁王好像不可置信地说着,这份疑惑竟没有作假,梁帝的死在谋划之内,但是不该在这个关口。
“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父皇走得这么蹊跷……皇后难道不是宁王的人?”
靖王却不买他的帐,毫不顾忌他人在场。
跟来的皇子都是站好队的,听了这话也装作没听到。宫人们都恨不得捂住耳朵,悲哀地知道肯定活不过今晚。
“靖王也脱不了几分干系吧。”
宁王索性也撕破脸皮,“父皇那匹马怎么惊厥了,靖王想必是清楚得很。”
“我只说今夜的事,谁都没有想到。皇后拿份遗诏出来,说给宁王都不为过。”
“靖王怕不是傻了,真要有那么份遗诏,靖王第一个说不信,真的也要说成假的。”
“真的不是你?”
“这么蠢的事我干得出来?”宁王恶狼似的盯住皇后,那人惨白着脸摇头,示意当真与她无关。
“没有遗诏留下。”
皇后沙哑着嗓子说。
“伪造出来不可能了,不然你和我都想要。”
靖王沉默了会儿,缓缓地先开口,“不过有人不需要这玩意儿,国丧后他随时可以继位。”
“太子行动不便,一时没法赶来。可我们在这里这么久了,他还在哪里推着轮子吗?”
宁王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纷乱的思绪扑棱得飞快。
“大将军说这两天想点检兵力,暂把我手里的军士先借去了。”
靖王突然这样说起,问出让宁王悚然的话,“你还能叫来金枪羽仪卫吗?”
“你什么意思?”
宁王哆嗦地放出信号弹,等了半晌却没有人来,甘泉宫外的空地上只有他们,侍卫们警惕地逡巡四周,却又齐刷刷中了弩箭。
急促的尖叫声响起,又被靖王的眼神逼咽回去。战场上训练出的直觉使他寒毛竖立,他几乎是瞬间回了头,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视线里——
太子妃从黑暗中来,一袭白袍纤尘不染。
“晋国十四皇子——”来人自报身份,温笑拔剑出鞘,“来复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