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祸国(完) 虞朝开:北 ...


  •   “王宫是很大很空的,还有很多密道暗室,转几天也转不遍,父皇都不能熟悉透底。”

      李重玄把手交握在薄毯上,感受着细微的颠簸头也不回,“悼钟响后寿延宫人头攒动,夜劲你说主道人多危险就大,带我另寻僻路绕去甘泉宫。如今将近半个时辰了吧,王宫的夜景赏了不少,也有几处景致重合。等我们赶到甘泉宫的时候,许是可见曦光定晓,檐顶的天空有时会是很好看的烟紫色。”

      斗笠人默默地推着,摆脱了跟来的侍卫。

      “第三次见到这丛飞燕草了,孤零零地长在冷宫墙底,耷拉着蓝紫色有几分萧索。”

      瞥向许久没刷新漆的墙面,李重玄不在意他答不答话,“开始我还能指路,只是你好像成了聋子,只按着自己的想法来。现在这种凄静地方,连我也是不认得了。夜劲你绕的圈子有些大,真是把我绕得困住了。”

      “殿下不要多想。”

      斗笠人终于出声回应,嗓子破风似的难听。

      “不多想不行。”

      李重玄轻轻叹气,“靖王和宁王脸色变得很快,今晚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闹得太乱了反而对他们不利,父皇的命怎么说也得吊过去,可是他偏偏在这个关当咽气了。要么是父皇阖目得真不是时候,要么就是有更多的人插手。然而现在的局面显然是对我有利,你又故意拖着我不让我赶去,除了朝开我想不到别人。”

      斗笠人又如聋哑。

      “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摔马时父皇就是死人了。如果朝开做出什么,他为了我做出什么,其实错的应该是我。可是朝开推了最后一把,终究会在我们之间留道坎,他考虑到这点时没在意吗?”

      李重玄抬头看月,眼瞳里淡淡哀伤,“还是他料定了结局,于是无所顾忌……”

      “殿下请谅解。”

      斗笠人嘶哑地说。

      “谅解什么呢?我听过晋国皇室的事,很有几年皇城刺客横行,那些人以为有很多人害他们,但不知道所有刺客归属一人。朝开这样的人做事最是绝决吧,不给别人留后路的同时,上了战场连自己都要破釜沉舟,却忘了其实也有人会为他心疼。尤其他是为了别人披甲上阵的时候,那个人有什么资格去谅解他呢?”

      李重玄愈说声音愈低,最后几乎是风中叹息了,“夜劲你会为他难过吗?”

      行进的轮椅顿住了,然后就这么停下。夜劲巍巍地站着,被谁轻轻一推,跌入了路旁草丛。

      “殿下的攻心术真不错啊,这么好的刺客都被你分了心,不然我可没法一击得手。”

      轮椅再次动了起来,有人接替了夜劲,却是再没有绕路。

      “这些话我确实想找人说说了,在你告诉我不少细节之后。”李重玄没有往后看,像是知道来人是谁,“夜劲担心对了一句,筵席上人多漏洞就大,还能让你把纸条偷塞到我手上。”

      “我只是署了名,殿下居然也信。”

      背后的人低低笑了。

      “有些事我能推断出来,你是个值得赌的证据。”李重玄撕了袖中纸团,尽数撒入途径的塘中,“他去杀人了啊……”

      “是啊,他去送命了。”

      戚元叼着烟杆。

      ……

      血月,清庭。

      清月,血庭。

      他分辨不太明晰。

      细细血河淌在靴底,白袍已如红梅刺雪。杀人的剑光也如雪。纷飞的雪片落下,甘泉宫外尸横遍野。

      “暗卫都还挺多的,耗光这儿的人手。靖王也不愧上过战场,提剑迎生死,死得有几分唏嘘。”

      剑尖轻挑地探来,抵起宁王的下巴,滴下嫣红的血珠。虞朝开歪头看他,气息也有些重了,“然后就剩我们俩。”

      “你杀了金枪羽仪卫的首领,这样我本人又不在,我发出信号弹也没人带他们来。可是七皇子跑脱了,还有几个宫人——”

      宁王跌坐在台阶上,“你不是来复仇的,你只是针对几个人。”

      “将死之人的揣测,总是很有意思。”虞朝开半蹲在他身前,持剑的臂抬得平稳,“我们是松懈了点儿,放走了几个小喽啰,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们是故意的,你要扶李重玄,用最绝险的方式。”宁王压抑着所有情绪,仍是恨恨地瞪视过去,“如果我们都死了,就没有谁和他争。可是明目张胆地弑兄,这么大罪名他担不起,朝臣会施加太多压力。而要是晋国十四皇子来复仇了,这个理由凑合着说得过去,李重玄还可以装作不知情,装模作样地当个受害者,你会为他背上所有罪名。放走那几个人就是故意的,你想留点儿所谓的证据。”

      “很不错的构想。”

      虞朝开大方地承认,“是我能想出来的。”

      “那么你还在等什么呢?”宁王勾起嘲讽的笑,“杀靖王时你那么利落,总不会喜欢上和我聊天。”

      “杀人有时要给别人看,毕竟只留下血洗后的残局,看的人也许触动不深。可要是让他直面刹那命枯,他定然一时不能接受,会对杀人的人少些仁慈。”

      虞朝开等着轮子碾来的动静,好脾气地让宁王死个明白,“逢场作戏宁王最拿手了,最后这场戏也要做得逼真些,太子讨厌我了其实也算帮你出气。”

      “你——”

      一蓬血溅上白袍。

      虞朝开收剑入鞘,起身理正衣襟,悠悠然转向大道,檐下灯火照在自己身上。有道身影被加紧推来,刚好离得不远不近,能把这里的动作看个大概。

      “戚大人,你背约了。”

      当面对峙之时,不过五步之距。避过李重玄的眼神,虞朝开抬高视线,对上着了红色长襦的人。

      “十四皇子似乎只说过,要我在诸事毕了后当殿下的护卫,顺便在那之前当你的说客,说服大将军投到殿下这方,我和他是告别了很多年的故交。”

      戚元横了烟杆在手,气定神闲地提醒,“可没说过我不能做别的。”

      “那么是我考虑不周。”

      虞朝开附和地笑了,敷衍得十分之假,“原以为殿下看出什么后,会是夜劲受不住他晓之以理,我还想着能拖这么久也算不错了,不过如今换了个人也没什么。”

      “殿下就在这里,既然是要道别,就直接和他说吧。”

      戚元退后好几步,后面的大门敞着,“大将军也不是好说话的人,他绝对不放心你这个敌国皇子。暗杀的消息传出去,他估计好了时间,会带着铁骑前来,将你斩杀在甘泉宫外,然后效忠于新的国君。”

      “还有多久?”

      “一刻钟。”

      “足够了。”虞朝开不做反应,点了点头。甘泉宫外的大门合上,他看了会儿,终于还是收拢视线,触到那双月下的清眸。那双眼不见复杂的情绪,仍是湖水般清润,好像宁静的袤林,流动着泠泠的光。

      “铛!”

      他松开了手,剑坠溅血,而后永寂。

      于是只有两个人,默默地对视,谁也不说话。

      “朝开——”李重玄终于开口,“衣服脏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很多个赶路的早晨,没有旅馆投宿的时候,他在马车中睡醒,推了推身边的人,说朝开该起来了。

      被推的人会怎么说呢?好像会破绽百出地装着死人,最后在食物的香气里跳起来,脑袋又撞上车厢顶,呲牙咧嘴地捂着头,嘴里还叫着给我留点儿,而失笑的那人根本没动几筷子。

      虞朝开低头看自己,认同地点头应道:“回去就换了。”

      “回东宫吗?”李重玄问。

      “殿下在说笑。”虞朝开这么说,自己却先笑了,“我还是这么穿着吧,碍眼是碍眼了些,可到底碍不了多久。”

      “那就换个地方。”李重玄说得娓娓动听,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听说晋国的雪很好,湖畔的地方又春暖花开。在那里置办一处屋舍,开垦三顷良田,衣服经常是干净的,冬天就在屋里烫酒烤火。 ”

      “听起来很美好啊,很难做得到吧。”虞朝开恰然地笑着,掩饰住几分惆怅,“不过我只能再说一次,殿下你不是小孩子了,小孩才有任性的权利。你敢赦免我的罪行,给我求个安稳的日子,我就立刻拔剑自尽。”

      “你不该有罪的……”李重玄湖泊般平静的眸光碎了,“可是你不该有罪。”

      “带雾岐卫入梁就是为了背罪,只是从自愿变成甘愿了而已。”

      虞朝开无所谓地耸耸肩,“朝臣需要交待的,哪怕只剩你一个,他们也需要交待的。”

      这个亡国皇子前进五步,低腰撑上轮椅,手臂恰好圈住李重玄,像是拥抱的姿势,又没有真的碰到。血腥气充斥了鼻息,太子也霎那抬眸,他的眼溺入湖泊里。

      “有很多话来不及出口,但也就算了吧。”虞朝开放轻了声音,“殿下还是送送我吧,我想走着出去,走正门。”

      李重玄静静地看他,很多质问此时都没有意义,他只想好好地看他。

      “我不会死。”

      仿佛读懂了这位太子的固执,亡国的皇子缓缓地许誓,“我还不会死,我还会去北方,我会去见我的母妃。”

      “可我去不了北方了……”李重玄低低地说,“我要在乾元殿坐着,夜里在甘泉宫想着。”

      “所以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袍袖从他的肩上拂过,虞朝开温笑着负手而离。擦肩而过的瞬间,有只手抓住染血的袖子。然后他挣脱,一去不回。

      浓云之下铁骑突出,层叠着包抄甘泉宫。黑袍绣纹的刺客都来了,掩护着亡国皇子离去。当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时,就成了众目睽睽下的靶子。

      “可是你的母亲……已经死了啊。”

      甘泉宫外的大门再次合上时,浑浑噩噩的世界里鸣起刀枪。李重玄的眼里好像蒙了化不开的雾气,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那个夜晚,他失去双腿的那个月夜,那么多的尸体只有他一个活人。他就这么颓丧地坐着,忽然像是老了很多,直到大门又被撞开,大将军伏身行礼说救驾来迟。

      那一夜几乎肃清了所有雾岐卫,而后对晋国十四皇子发布了追杀令。那个浴血的男人终于还是逃出去了,抛下被他挟持的太子,成了祸国乱纪的贼人,从此颠沛流离亡命天涯。

      是年六月,大梁缟素。七月开初,太子即位。腊月末时,晋国边壤,游商之女折辱于马贼之手,茶棚中扶斗笠者出言挑衅,剑斩马贼十数人,兀使商女上马奔逃,呕血于惶惶马贼前。马贼喜而擒之,拖坠雪地十里,割其肉喂鹰。镇抚司官吏验其尸,惊而密报京都,认定其为十四皇子。新帝获悉此事,缄默甘泉宫内。适值除旧迎新,帝诏太常寺卿,定年号为怀朔。

      [尾声]

      宫外爆竹声响起的时候,李重玄辞去了所有宴请,独自在甘泉宫中处理政务。大胆的宫女悄悄地议论新帝时,除去见怪不怪的不良于行,都觉得他是个有些寂寞的人,后宫空虚至今不说,反而早早地过继来宗室的孩子,好像刚当上国君就准备后事。

      烛台上哔哔剥剥地响,蜡流了泪还燃烧着火。李重玄伏案整夜,终于披了温暖的大氅,轮椅滚到磨平了槛的宫外。

      正是熹微的时候,檐上竟缥缈了紫色。夏天才容易见到的场景,如今却熏在凛冽寒风中。

      头脑有些昏涨,李重玄揉了揉额角,依稀记得和谁说过吧,深紫色的天很好看,又或者是烟紫色。

      他记不太清那个夜晚了,那之后做了许多夜的噩梦,大将军不知寻来什么西域香木,趁他睡时塞在熏炉里烧了很久,他醒来就好像恍惚了一场,有些事情记得模模糊糊。

      他当时是动怒了的,可是大将军伏跪在地,说圣上沉溺于过往秋月,无心政事怠倦朝务,莫非欲弃大梁于不顾?

      戚元也说圣上你要醒来啊,晋国的子民还靠着大梁庇护。

      他不知道戚元那句话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最终释放将军离开时,他的心中撕开刻骨的悲凉。

      直到那封密报呈来,他知道有个人死了,是他曾经的太子妃,祸害大梁的罪人。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在抽痛,永不止息地想要呜咽低吼。年夜里他不停地批着奏折,他想那一定是他的故人了,哪怕被大将军掐去了记忆,有道身影依旧徘徊在他脑海里,远远近近总看不清。他还想新的一年到了,可以改换自己的年号,那么就叫怀朔吧,他一直记挂着去北方,也许是听说那边的雪很好。

      最后笔墨枯了,天也发亮了。他独自来到宫外,抱了一张琴,慢慢地弹,慢慢地唱:

      “北阙笳吹,白发垂也;

      磐石转否,玉焚人非;

      硝火铸人间,狼烟苍如铁;

      酢雨麾下事,壁上花开谢。

      君可记畴昔千载风流谁,崩腾春秋明堂隳;

      君可记蜉蝣岁岁荒冢辔,拂土入瓮脂车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祸国(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